☆、彈劾
自從嚴淞成親之後不久,朝廷任命下來了:任命她入禦史臺,為禦史中丞。嚴淞趁機宦游京師,結交了一幫志同道合的好友。任職一段時間之後,嚴淞弄明白朝廷頑疾在何處,決定高調彈劾丞相。
同榜的進士和禦史臺的同僚知道嚴淞的打算,都勸她不要彈劾,說,“無用,禍且及身。” 嚴淞不聽。
這一天,嚴淞正在謄寫第二天上書用的折子,聽見下人回禀道:“崔驸馬來訪。”原來崔思知道嚴淞要彈劾丞相的事,惜她性命,特意登門勸阻。
崔思一進門便開門見山,道:“嚴姊想必已經知道我今日前來是何用意?”
嚴淞吩咐下人請崔思坐了,梁惠回避到後堂,于是笑道:“驸馬消息倒是知道的快。” 她正打算第二天以自身為武器,高調彈劾權相。不料勸阻的人像是不約而同地來了一撥又一撥,崔思算是來得晚的了。
崔思沉下臉,說:“為嚴姊計,此事不值得。請讓我為嚴姊陳情。”便滔滔不絕地說了不可為之一二三點緣由來。不外乎謝相把持朝綱,殘害異己。嚴淞以一己之力上書彈劾,皇帝必然無動于衷。此法無用,且很大可能送掉性命,不值得。
“照驸馬的意思,此事是必要的,只是我來做枉送性命不值得。” 嚴淞湊近一步,問,“敢問驸馬,既然是必要之事,我來做不值得,那由誰來做合适呢?”
崔思愕然,嚴淞說:“性命對于每個人來說都是很寶貴的,我做不值得,別人亦然,最後沒有人做,不了了之。”
崔思不贊同,嘆道:“你怎麽就不明白。”
“我就是太明白了。”嚴淞接着說,“我進禦史臺不過數月,翻看了禦史臺自從謝相執政之後所有彈劾的折子,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麽嗎?”
崔思不解。她雖然聰慧,但是因為身份所限,到底沒有接觸過實事,不知嚴淞發現了什麽。
嚴淞說:“近十年來,凡是彈劾謝相的,莫不貶谪;凡是彈劾謝相政敵的,莫不升官。到了這幾年,禦史臺寧願關注邊陲小吏強納了第幾門小夫,也沒有人關注謝相執掌朝綱的差錯。朝廷已經成了謝相的一言堂,禦史臺沒有起到當年太宗設立時的監察百官之效,反而成了無恥政客鏟除異己的有利工具。朝堂蛇鼠一窩,淞便要做這一把劈開混沌的利劍。便是刀刃染上自己的血,也在所不惜。”
崔思說:“嚴姊有這樣的心是好,只是不知若是将嚴姊撫養長大的老父在泉下有知,會如何想?”崔思得知嚴淞寒微時事,知道她是由寡夫撫養長大的,希望她在送命前能夠考慮一二。
“我父将我撫養成人辛苦,我竟然沒有能夠讓他過上一天好日子,真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嚴淞說着,泫然若泣,然而硬聲堅定地說道,“我也曾以為我父親希望的是我能夠出人頭地,光耀門楣。其實不是,這幾年我才想通,我們為的是曾經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之後不會再發生了。便是我父活過來,也必然贊同我這樣做。”
崔思又問:“即便令堂高義,然而聽聞新娶姐夫賢惠無匹,知道嚴姊所為,不知作何想?”
嚴淞沉默不語,臉上露出慚意來,良久才問:“聖人說,‘知不可為而為之。’不知姊臺可知其義?”
崔思楞然,說:“聖人之言多了,只是不能每一句都做得到。”明白過來,“你便要做這不可為之事。”低頭嘆一句,“這又是何苦來?”
嚴淞颔首。
“不瞞你說,淞出生貧寒,眼中所及最富貴的,不過是鄉間的土財主。直到來到京城,才見識到了我朝風貌。見到了驸馬與容娘子姊妹,心中很是豔羨。”
“我與容娘?”崔思很奇怪,問,“怎麽說?”
“因為驸馬與容娘子棄如敝履的,正是淞魂牽夢萦,夢寐以求,也求不得的。”嚴淞說此話時神情非常平靜,嘴角竟然還帶着一絲笑意,似乎一點兒也沒有求不得的怨憤。
崔思愕然。
嚴淞繼續說:“淞雖然驽鈍,但是二位娘子所求為何,心裏想着什麽,還是能猜到一二。”
這不是癡人說夢?或許是因為明天要赴一個必死的局,嚴淞似乎毫無避諱,說話也直白爽朗許多,崔思相信,這番話一定是嚴淞直抒胸臆,發自肺腑。可是若說她了解自己和武容的想法,這也太不可能了,不說幾人并無深交,沒機會互訴衷腸。就是有,嚴淞與她二人出身相差太遠,所求也不同,何談知道對方心中所想?崔思知覺這番對話愈發怪異,但是她的本意是來勸阻嚴淞,此時也只好耐着性子,看她要說什麽。
“依淞之見,二位娘子出身之高,白玉為堂金作馬,吃穿用度,無所禁忌,為生計發愁是沒有的。只是出身名門,也有出身名門不好的地方。”嚴淞頓了一頓,“比如,在大樹下長大的小樹,雖然能少風雨摧折,卻少了向外伸展更廣闊的空間。”
崔思問:“他人的心,自是放在他人肚子裏面,你是如何知曉的?”
“淞無他能,自幼熟讀經書。想着自古有志之士,莫不如此。舊時王謝便有‘蘭生庭階’之句,古人又有‘君子之澤,五世而斬’,我朝開國的功臣世家,到如今早已過了五世。阮籍有‘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句,以古知今,想當然耳。淞便如那鮑明遠,瀉水置平地,各自東西南北流。”
崔思平日自诩巧舌如簧,嚴淞看起來是個悶葫蘆,如今卻一句話也插不進,只能頻頻點頭。
嚴淞一笑,又說:“此間并不太平,驸馬想必是知道的。”
崔思問:“你是說?”
“這幾年,或者這幾十年,各地都有揭竿而起的陳勝、吳廣。朝廷豢養湘軍,淮軍和西北軍就是為了對付各地的反民。可是龐大的軍隊支出,財政愈發赤字,層層加賦,只能造成更多揭竿而起、落草為寇的反民。庶族的呼聲,有誰能聽到?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為的是什麽,不過是因為居上位者屍位素餐,然後民間哀鴻遍野。驸馬見過易子而食、析骸而炊發生在太平年代嗎?”嚴淞說這一段時眼神冷冰冰的,似乎曾經身臨其境。
崔思啞口無言。
嚴淞嘴角噙着溫柔的笑:“可是驸馬,天地為爐,民間疾苦,誰人不煎熬?淞既然看到了,便不能不盡力。”
原來如此,嚴淞說了這麽一大段話,解釋自己不避死的行徑,為的只是一句:“不能不盡力。”
崔思看着嚴淞肅謹持中的面龐,終于明白過來,原來此人雖然因為出身貧寒而渴望出人頭地,卻正直悲憫得願意為了虛妄的百姓福祉而一意斷送前程,九死不悔。面對這樣的人,如何能不令她人慚愧?人與人的差別,有時候并不在于天資,而在于意志與抉擇。虧她自诩當世少有,卻原來并不知道自己不如人處。
“惟中,我不如你。”崔思最後嘆道。
崔思本意并不是一意勸阻,丞相把持朝政,生靈塗炭是需要有人不惜性命警醒世人,警醒皇帝。而是覺得她如此人物白白送命可惜。然而她來這一趟才明白,原來不可勸。黯然離去。
崔思走後,梁惠從內堂轉出,嚴淞問:“你都聽見了吧?”
梁惠應道:“都聽見了。”
嚴淞說:“我說了危險,讓你暫避娘家你不信,如今連友人們都一個個登門勸阻,你總該相信此事兇險了吧?”
梁惠心下信了七八分,問:“依妻主之見,此番上書,輕則如何,重則如何?”
嚴淞不欲吓到他,說:“輕則罷官,重則流放。”我朝廷杖是有當堂斃命的先例的。
梁惠的娥眉又蹙了幾分,脫口道:“既如此兇險,妻主何不與我一道?”
嚴淞面沉如水。
梁惠見嚴淞不松口,說:“既然妻主不願意走,我斷沒有離開的理。”
嚴淞苦口婆心再勸道:“我是為了天下蒼生。”
梁惠接口道:“我是養在深閨的男流,不知道什麽天下蒼生的大道理。不過我好歹還是知道妻主陷于危難,我是不會獨自求生的!你若是一意如此,便是看輕了我,也看輕了你自己。”
嚴淞見一向乖覺的夫郎隐隐有爆發的傾向,心中憐愛,知道他是擔心自己,抱住他輕聲哄道:“好好好,我知道了,怎麽動不動就哭鼻子。”
梁惠聽到她這麽說,哭得更兇了。将頭埋在嚴淞脖子處,漸漸地沾濕了衣領。嚴淞心中一陣激蕩,所謂“妾伏郎膝上,何處不可憐?”果然如此。
嚴淞低低地說:“我既娶了你,可沒打算讓你跟着我一起吃苦。”可是世事難料,誰又知道她進了禦史臺之後,看到民生疾苦,決議彈劾權相?明明她的本意是娶了夫郎以後待他過好日子的。嚴淞眼眸低低地看着窗棱,陷入了沉思。
崔思勸阻不了嚴淞,情緒激動,覺得自己不如嚴淞。自己或許比嚴淞在小處上聰慧些,但是她永遠也不會有嚴淞這樣抛棄一切的勇氣,她身上的枷鎖太多了,有來自長公主的,有來自崔氏,讓她做不了自己。
夜晚回公主府,安平公主已經睡下了,崔思不欲打擾安平公主,有意在書房過一夜,梳洗之後換就寝時穿中衣,伺候的小侍拿出一根女人用的大紅汗巾子,奉了上去。
崔思接過一愣,細細地拿在手上翻來覆去地看,這一條汗巾是絲綢重穗子形式的,的确是女人用的。崔思将這條汗巾子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心中疑惑,只看着那小侍,問:“這是從哪裏得來的?”
小侍慌了,連忙跪下,說:“這個是今日打掃從公主卧房找出來的汗巾子,因看是女人用的款式,想必是驸馬的。因此主事的姑姑吩咐我們收着給驸馬備用,如今驸馬突然說要在書房下來,我便将此條汗巾捧上了。”一雙眼睛大大地看着崔思,似乎不明白有什麽不穩妥的。
“你叫什麽名字?平常在哪裏伺候?”
“小憐。”那男子低着頭低低地回答道,“我本不是在書房當差,只是因為今日當值的侍子突發不适,驸馬又突然在書房歇下,掌事姑姑便臨時調了我來。”
“原來是你。”小憐是當日在臺上跳舞的男子,他舞姿輕盈,還得到了謝翾的誇贊。
崔思想了想問:“那,這幾日公主府可有訪客?”
“不曾有訪客,只有因安平公主不好,從宮中請了薛太醫為安平公主診治,因為診治完太晚了,便留了薛太醫在公主府過了一夜,第二日才回的宮。”
這是一條女人用的汗巾子沒錯,她也是唯一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地出入安平公主卧室的女人沒錯。可是她平日嫌絲綢做的汗巾滑溜溜的,不方便用,所以她的汗巾都是麻絹的,所以這一條汗巾子不是她的。那麽,公主府怎麽會有一條女人用的汗巾,又不是她的?
“原來如此。”崔思面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雙手握拳,用力之大,似乎要将那條大紅汗巾子撕裂,說,“你下去吧。”
崔思雖然言辭不露分毫,可是語氣卻陰沉得可怕,小憐雖然年紀小,也知道這個時候崔思一定是因為什麽他不知道的原因在生氣。戰戰兢兢地告退。
小憐将要推出屋門時,崔思喝了一聲:“回來。”
小憐不知崔思有什麽吩咐,聽見崔思囑咐道,“若是他日有人問起你有沒有見過這一條汗巾,你知道怎麽回答嗎?”
小憐懵懵懂懂。
崔思說:“要說沒有。這是為了你好。”崔思眼中似是憐憫,也不知道是憐憫這無知懵懂的童子,還是憐憫她自己。
崔思梳洗完畢,沒有心思入睡,吩咐守夜的人都下去,從書房走出,獨自在庭院站了一夜。
第二天,崔思吩咐下人把公主府她的東西都搬了出去,衆人不禁萬分詫異。原來,自從崔思和安平公主成親以來,各自有府邸。安平公主平常住在公主府,崔思平常住在驸馬府。然而兩人成婚之後情好甚篤,是以崔思時常在公主府處安歇,她的一些日常的器皿用具都放在公主府。如今崔思突然要将随身的物品全部帶走,用意如何,衆人卻不敢相信,連忙報與安平公主知道。
安平公主以為崔思惱怒自己前幾日的宴會上沒有給足她面子,才鬥的氣,想她過幾日就好了,也不放在心上。
然而崔思自此除非召喚,不然不會進公主府。安平公主是個極聰明的,立馬明白:她知道了。
安平心中如炭火煎熬:不知道崔思知道了多少,不知道崔思知不知道是薛太醫,不知道崔思知道了之後會怎麽做。
安平心神不寧,找來沈青禾商量對策,
過了幾日,安平見崔思沒有動作,放下心來。又一日,下人來回禀安平公主說:“驸馬病了,請公主過去看看。”
安平公主想:崔思病了,讓我去看做什麽?不願意去。
那人想必是得到過囑咐,又說:“驸馬說了,若是公主殿下不方便前往驸馬府,便讓小的告知公主殿下,這一次驸馬病了,請的是宮裏太醫院的薛太醫薛仁為她診治。想着薛太醫在宮裏的時候常為公主診脈,所以這一次趁着請了薛太醫來,也順便為公主診平安脈。”
安平公主一驚,不知崔思是不是知道是薛仁,又或者這是崔思特意為她們兩個設的局?但是崔思既然已經邀請薛太醫來了,他為了心上人,便不能不走這麽一遭。
安平公主到的時候,崔思的卧室一個服侍的人也沒有,安平公主因為和崔思不睦,是以從來沒有來過驸馬府,此時見到崔思的驸馬府如何樸素,倒是有些新奇。安平公主見四周靜悄悄的,覺得有些心驚,恐怕是崔思設下的一個陷阱,但是他既然已經來了,沒有就此退縮的理。
安平公主進到內室,果然見他心心念念的薛太醫坐在床一旁的為病人診脈,幾日不見,她又瘦了,安平在心裏默默描摹薛太醫消瘦的面龐。至于崔思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安平公主沒有看見。
薛太醫見安平公主到了,起身行禮,對安平以目示意,兩人交彙一個不安的眼神,相互沒有動作。
崔思問:“依薛太醫看,我的身子如何?”
薛太醫回答:“依驸馬的脈象看,驸馬的身子沒有大礙。驸馬說的頭暈目眩的症狀可能是因為最近天氣轉涼,冷熱交替,加之驸馬從娘胎帶出來的毛病。不妨事,在飲食注意一些即可。”薛太醫轉過頭看了看安平公主,不知道自己回答得如何。可惜安平也不知道崔思葫蘆裏賣着什麽藥,幫不上忙。
崔思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加重了聲音說:“我這是心病,太醫看不出來嗎?”薛太醫和安平公主面面相觑,不知道崔思是什麽意思。
薛太醫心中有鬼,頭低得越低了。勉強順着崔思的意思說:“心病,還需心藥醫。”說罷伸手擦了擦額邊的冷汗。
我朝對公主的夫德要求不比前朝,若是公主紅杏出牆還被驸馬當場抓住,公主是金枝玉葉,會怎麽樣還不好說,但是奸婦一定落不到好處去。而且崔思是世家貴女,父親是皇帝的兄弟,長公主殿下,她又是個素來不吃素的。看崔思這個問法,又特意将安平公主叫過來在一旁聽着,恐怕是知道了點什麽,薛太醫想到此處,越發冷汗直流。
崔思又問:“太醫知道我這是什麽心病嗎?”
薛太醫搖搖頭。安平公主見薛太醫被崔思問得啞口無言,有意為薛仁分憂,分散崔思的注意力,不料崔思像是對安平公主的心思心知肚明,不接着問薛太醫,而是問站在一旁的安平:“公主殿下知道嗎?”
“呃。”安平公主張口結舌。
崔思不欲為難他們倆,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算了,殿下為我送一送薛太醫吧。”說罷,慢慢地阖上了一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