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酉時時分。
火紅的晚霞将天空染得紅豔欲滴, 乾清宮前,胤祉對着梁九功說道:“梁公公,勞煩你進去通報一聲, 我有事要與皇阿瑪說。”
梁九功面露遲疑神色。
“三貝勒, 不是奴才不願意幫您,實在是萬歲爺今兒個心情不怎麽好,不想見任何人。”
胤祉對康熙為何會如此心知肚明,眼下連沖喜都未能讓太子從昏迷中蘇醒, 老爺子和太子多年感情,即便這些年有些摩擦,但是現在在生死關頭, 這些過往的小摩擦都被抛在腦後, 反倒是以往那些溫馨的記憶回籠,老爺子心裏頭一時難以接受也是情理之中的。
“梁公公, 我知道皇阿瑪現在的心情不好。但是現在這事十分緊急,事關太子,請公公替我進去通報一聲。”胤祉邊說着邊不着痕跡地取出一張銀票塞入梁九功手中。
梁九功捏了捏銀票, 飛快瞥了一眼, 一萬兩?!
他心頭一跳,這三貝勒手筆可真不小。
“梁公公,這不過是一點兒意思罷了, 若是你願意幫這個小忙, 日後我還有重謝。”
胤祉笑眯眯地說道。
梁九功像是被說動了一般,他猶豫地收下銀票,道:“好吧, 那三貝勒且稍等,咱家進去通報一聲, 萬歲爺願意見您,那咱家也算是做到本分的事,要是不願意見您,您也別為難咱家。”
“行。”
胤祉爽利地給了個準話。
梁九功轉身進入乾清宮中。
西暖閣裏,康熙正歪靠在迎枕上,他面上的神色顯然不似梁九功說得那般盛怒,更甚至臉上還帶着一絲冷笑。
一進西暖閣。
梁九功忙跪了下來,雙手奉上手中的銀票,“萬歲爺。”
“起磕吧。”
康熙揚揚手,顯然他早已把外頭的響動都聽入耳朵裏了。
“萬歲爺,這銀票?”
梁九功不敢收下這銀票,他貪財不假,可他知道,如今皇宮裏,最不能收的銀票就是三貝勒的。
“他既給了你,你便收下。”康熙語氣聽不出喜怒來,“他這樣着急來見朕,朕倒要瞧瞧他要怎麽說?”
“是。奴才這就去宣三貝勒進來。”梁九功聽着康熙的話,替胤祉心裏倒吸了口涼氣,恭敬地回道。
康熙點了下頭。
梁九功退了下去,不久就領着胤祉進來。
“兒臣叩見皇阿瑪,皇阿瑪萬福金安。”
胤祉一進西暖閣,就屈膝跪下磕頭。
康熙垂着眼睑,他上下打量了胤祉一眼,那眼神讓胤祉後背不禁竄起了一股寒意,“梁九功說你有事關太子的事要告訴朕,到底是什麽事?”
“回皇阿瑪的話,”胤祉斟酌着話,回道:“兒臣擔憂太子病情久矣,之前聽聞太醫院人說可以沖喜一試,本以為太子能因着這喜事好轉,卻好似沒有什麽動靜。兒臣昨夜左思右想,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什麽可能?”
康熙皺眉,語氣裏透露着焦急。
胤祉見康熙順着他計劃進行,心裏松了口氣,忙是道:“兒臣想到前朝魇鎮壓勝之術,聽聞明朝時那萬貴妃便是以此術禍害皇子龍孫,獨得寵愛。兒臣覺得太子如今既查不出所患何病,又查不出中的什麽毒,偏偏昏迷不醒,似乎與魇鎮壓勝術極為相似。”
說罷這話,胤祉又像是怕自己說錯了話,往回找補道:“不過,這都是兒臣一人的猜想,未必是真。兒臣只是怕倘若真是……”他說到這裏,停了下,像是有些話不敢直說。
他雖然沒有再多說什麽,但話語裏的意思卻已經表達清楚了。
康熙直起身來,他雙眼怔怔地看着胤祉,臉上掠過惱怒和驚懼的神色。
“魇鎮壓勝之術?”
“沒錯。”
胤祉猛地擡起頭來,他滿眼都是淚水,雙手緊握,“這話,兒臣本不敢說,兒臣在皇阿瑪面前不敢說假話,這話若是假的,兒臣怕皇阿瑪會怪罪兒臣,可,可是兒臣……”
他啜泣着說道:“兒臣更怕這事是真的。倘若二哥真受了魇鎮之術,豈不是有人要害二哥!”
胤祉的話聲嘶沙啞,仿佛包含着為太子的擔憂和顧慮。
康熙身子一顫,他頹然倒下,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不、不可能的。”
“皇阿瑪!”
胤祉膝行上前,他抱着康熙的腳,“這事可不可能,只要皇阿瑪徹查太子的毓慶宮便可知道了,只要一查,事情自然明了。兒臣知曉此事過于駭人聽聞,可是皇阿瑪,您得為太子着想啊!”
“保成、保成!”
康熙聽到太子,雙眼又立即有了精神。
胤祉低垂下眼睑,眼神裏掠過難以察覺的恨意。
“是啊,皇阿瑪,您想想二哥。要真是被人害了,二哥多委屈,多無辜……”
世人都以為太子和直郡王胤禔不對付。
卻好似從沒有人想到胤祉是否也會嫉妒太子這件事。
從小的時候開始,胤祉就很清楚,太子和他、大哥和他,是不同的。
太子是儲君,皇阿瑪、朝廷大臣、後宮的娘娘們都器重他,而大哥,他身為長子,又是惠妃的兒子,皇阿瑪、漢臣們和武将們都重視他,而他,卻仿佛皇室裏的一抹孤魂野鬼,除了額娘以外,再也沒有人重視他。
可他不甘心!
同樣是皇阿瑪的兒子,憑什麽太子、大哥都能争奪那個位置,甚至連老八都有人擁護,而他卻只能忍着野心,等着皇阿瑪百年之後替兄弟們效勞!
都是皇子龍孫。
憑什麽他和他的孩子将來只能當下跪的那個,他不甘心,所以他要争!
在這種時候,胤祉頭一次感激所有人對他的無視。
正因為如此,他才能夠順利地施展自己的計策,将皇阿瑪、太子、老大和老八等人算計進局裏。
“是啊,保成多無辜啊。”
康熙語氣深長地說道。
“皇阿瑪,這事不能拖延下去。”
胤祉卻誤解了康熙的意思,他擡起頭來,“為了二哥,咱們得盡快行動。”
康熙握緊了拳頭又松開。
他垂下眼睑,道:“老三,朕有些不舒服,你替朕走這一趟吧。該要什麽人做什麽事,你吩咐梁九功便是了。”
“是。”
胤祉心頭大喜,這無疑對他非常有利。
只要由他經辦此事,此事必無遺漏。
“兒臣必定徹查毓慶宮。皇阿瑪好生休息,等兒臣的消息吧。”
胤祉在地上磕了個響頭。
梁九功心裏卻格外慌,他擡起頭,朝康熙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康熙不着痕跡地點了下頭。
梁九功心裏大概就有數了。
他悄悄地遛了胤祉一眼,心道三阿哥這回是栽了。
“兒臣告退。”
胤祉毫無察覺梁九功的眼神,他側身退下。
帶着梁九功離開了乾清宮。
康熙看着二人的身影漸漸遠去,他拿起桌子上的茶盞,那茶盞不知擱了多久,裏頭的茶水已經涼了。康熙食不知味地喝了一口,冰涼的茶水絲毫沒有澆滅他心裏頭的怒氣。
反倒讓他的火氣更加旺盛。
砰——
守門的侍衛們聽得裏頭傳來一聲茶盞破裂聲,俱都打了個冷顫。
侍衛們訊速地和對方交換了個眼神,而後默默地低下頭,裝作什麽都沒聽到。
而此時。
毓慶宮之中。
卻是難得迎來一陣“熱鬧”。
梁九功帶着七八個太監,跟随着胤祉到了毓慶宮中。
太子的心腹太監卞傳艮見得陣仗不對,面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三貝勒,您這是來……”
“卞公公,本宮今日是奉了皇阿瑪的口谕而來,請公公讓手下的太監和宮女莫要到處走動。等事情辦完,我們自會離開。”胤祉扯了扯唇角,瞟了卞傳艮一眼說道。
卞傳艮身為太子的心腹太監,幾時受過這樣的态度。
但他心思深沉,知道這素來不起眼、脾氣溫和好說話的三貝勒今日敢以這樣的态度出現,必定有所依仗,便耐着脾氣,陪着笑說道:“原來您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按理說,奴才本不敢阻攔,可是太子如今在……”
“卞公公,本宮今日就是為了此事而來。”
胤祉沒好氣地打斷了卞傳艮的話,說道:“請公公把毓慶宮上下所有人都請到這兒來,若是少了什麽人,後果,想必公公您也背負不起。”
“是、是。”
卞傳艮聽得這話,便知道事情沒有回轉的餘地。
他退了下去,将宮女太監和太子妃、側妃等人都延請到主殿中。
太子妃、側妃等人不知道發生何事,見得胤祉帶着梁九功和其他太監們在宮裏頭四處搜羅,心裏頭又氣又怒,有的妾侍甚至還惱怒得紅了眼睛。
太子妃瓜爾佳氏淡然自若地坐在屏風後,由着那些太監們四處搜羅。
她們和太子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太子要是能好,今日的恥辱自然能讨回來;要是好不了,屆時候別提讨回一口氣,日後受氣的日子還長久着呢。
如今,又算得了什麽。
不過,可不是所有人都像太子妃這樣想得開。
側妃李佳氏受寵多年,榮寵一身,這些日子擔驚受怕,已經吓壞了,如今見到這些太監們如虎狼一般四處搜羅,哪裏還按耐得住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