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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是, 謝皇阿瑪。”

胤禩站起身來,他仍然低垂着頭,眼神落在地上。

“你說你這些日子在忙蒙古的事, 那你把事情辦得怎麽樣了?”

康熙接過梁九功捧上來的熱茶, 潤了潤喉嚨之後,出聲問道。

“兒臣已經把事情辦得七七八八了,也派人去蒙古查看情況,打算先采購一批羊毛, 試試蒙古人的反應,如果蒙古那邊欣然答應,兒臣打算第二批就加大購買, 到時候蒙古人必定會趁機擡高價格, 而蒙古百姓則會增加豢養羊的數目。考慮到蒙古那邊的情況,牛羊馬都是靠得吃草才能長大, 而草場有限,一旦養羊的數目增加,屆時蒙古那邊養馬的數量就會減少。而長此以往, 蒙古王孫們則會沉溺在金銀財寶之中, 而蒙古的馬種也會越來越劣質。”

一問到這件事,胤禩簡直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他本就花了所有心思在這件事上, 根本不畏懼康熙的提問。

康熙聽着胤禩的話, 下意思滿意地點了點頭。

原本對胤禩那七八分的相信此時也增多了一二分。

“朕聽得出來,你的确是有用心思在辦事,比起你有些兄弟來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說這話的時候, 康熙的眼神從胤祐等人身上掃過。

胤祐的臉漲得通紅。

前不久,康熙才丢給他一件事去辦, 那件事是再簡單不過的,不過是去慰問幾個宗族長輩罷了,但胤祐卻把這件事給辦砸了,還在簡親王面前丢了大臉。

這時候聽到康熙這句話,胤祐自然而然地就覺得康熙在罵的人是他。

而胤禔、胤禛等人也都是心中有鬼,紛紛羞愧地低下了頭。

“兒臣愧不敢當。”

胤禩卻帶着幾分忏愧說道:“倘若兒臣能及時發現外頭的傳聞,找到散播謠言的人,也不至于害了皇阿瑪氣得昏倒過去。”

盡管如今的情況和夢裏頭的不大相同了,但胤禩還是很肯定一點。

老爺子這個時候絕對不願意看到一個鋒芒畢露的兒子,夢裏頭胤禔和“他”自己已經足夠給他教訓了。

康熙看着胤禩的眼神柔和了幾分。

“這不是你的錯。”他咳嗽了一聲,眼神在兒子們身上逡巡而過,“不是你,也會是別人。朕本來以為太子剛剛被廢,有些人應該還能夠沉得住氣,沒想到,竟然這麽急迫,這怕不是恨不得弑父殺君取而代之!”

“皇阿瑪!”

康熙的這句話,吓得衆人慌忙跪下。

西暖閣內外頓時跪倒了烏央烏央一大群人。

“皇阿瑪,兒臣們絕不會有人有這等狼子野心。”

胤禔急忙說道。

“老大,你不必這麽說,朕不知道別人,難道還不知道你嗎?你難道就不想當太子?”

康熙根本不吃胤禔的那一套,他冷哼了一聲,對胤禔說道。

胤禔臉色一白,而後堅定地說道:“兒臣是想當太子,可兒臣絕不會有謀害皇阿瑪和弟弟們的心思,皇阿瑪若是不信,大可徹查此事。兒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此事絕不是兒臣所為。”

胤禔的話擲地有聲。

康熙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朕知道不是你所為,你雖然有野心,但卻不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

康熙的這句話,讓胤禔心裏頭松了口氣。

“可是,這事不是你所為,卻有可能是你兄弟們的手筆。”

康熙說到這裏,眼神從胤禛等人身上掃過。

他的眼神如刀鋒一般,仿佛能剖開胤禛等人的胸腔,看到他們的內心。

胤祺等人行的端立得正,根本不懼怕康熙的視線。

而胤祐等人此時做賊心虛,難免有些不敢和康熙對視。

衆人的神色變化,康熙都全然收入了眼底。

他閉上眼睛,冷笑一聲,而後睜開眼睛,“既然你們這麽坐不住,朕索性由着你們。”他站起身來,身形晃了晃,梁九功和林院判連忙一左一右攙扶住他。

“從明兒個起,朕讓你們和大臣們推舉出一個太子出來。”

康熙的話如同一聲悶雷在衆人的耳旁炸開。

阿哥們一個個擡起頭來,瞪大了眼睛,錯愕地看着康熙,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剛才所聽到的話。

梁九功和一衆伺候的太監宮女們更是吓得說不出話來。

“皇、皇阿瑪……”

胤禔下巴都快合不上了,他張着嘴巴,眼神中有驚也有喜。

“怎麽?事到如今,你們難道反倒害怕了嗎?”

康熙嘲諷地環視了兒子們一圈。

“皇阿瑪,請您收回成命。”

胤禛忙膝行上前,語氣懇切地說道。

幾個兄弟們這個時候才反應過來。

衆人面面相觑了一眼,雖然心有不甘,卻也都不肯落于人後,七嘴八舌地說道:“請皇阿瑪收回成命,皇阿瑪您仍然血氣方剛,咱們大清朝有您坐鎮,才能繼續千秋萬代地昌盛下去。”

“是啊,皇阿瑪,太子被廢才多久,何必急于一時重新立太子呢?”

胤祺發自內心地說道。

“行了,老四、老五,你們都不必說了。”康熙揚了揚手,他說出這番話,也不純粹都是氣話,其他人不了解他的身體,康熙卻是心裏有數。

他八歲登基,這數十年來歷經風雨無數,再加上日夜操勞國事,身子骨早就不中用了。

別的不說,他的眼睛就顯然出了問題了。

如果太子不行謀逆之事,用不了幾年,康熙也會讓位給他了。

可偏偏太子卻一時糊塗,做了天大的錯事,康熙能容忍他賣官鬻爵,能容忍他打壓兄弟,卻絕不可能容忍他謀害君父,如今還留着太子的命,已經是他最後的仁慈了。

“下個月十五那日,朕會聽取你們和大臣們的意思,選擇一人立為太子。這是朕的意思,你們也不必多說什麽。都散了吧,朕要休息了。”

康熙一屁股坐在榻上,他擺了擺手,示意兒子們都退下去。

阿哥們此時互相對視了一眼,應了聲是,依次退下去。

出了養心殿。

阿哥們互相瞧了一眼。

最後還是胤祐坐不住,主動開口對胤禔問道:“大哥,您說皇阿瑪的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啊?”貿然之間,從天而降這麽大一塊餡餅,可把他們這些野心勃勃的人給砸懵了過去了。

“皇阿瑪可是天子。”

胤禔沒好氣地白了胤祐一眼,“天子的話,那是一言九鼎,哪裏有開玩笑的。”

“我,我這不是不敢相信嘛。”

胤祐笑呵呵地打着哈哈說道。

這會兒時候他心裏正樂着呢,對胤禔的沒好氣,根本沒放在心上。

“呵呵,你也有打算争一下?”

胤禔斜着眼睛看着胤祐,唇角微微翹起,語氣裏透露出清晰明了的不屑。

胤祐臉上的笑意被壓了下來,他扯了扯唇角,道:“大哥這話說得,難不成大哥是覺得那位置是只屬于您的不成?”

這句話可替胤禔拉了十足的仇恨。

一時,不少阿哥們紛紛朝胤禔看去。

胤禔心裏雖然對太子之位勢在必得,可也知道這時候不是犯衆怒的意思。

他冷笑一聲,“老七,你這嘴皮子功夫可真夠厲害的,不聲不響就像坑我啊,以往可沒瞧出來你有這本事,這可真是應了人家那句老話——會咬人的狗不叫。”

胤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捏着拳頭,眼白裏滿是紅血絲,氣得脖子上青筋都繃起了。

“好了,這還在養心殿門口呢,你們就迫不及待地吵起來了。”

胤禛眉頭皺起,“要是皇阿瑪聽到了,可怎麽想咱們?”

這一番話一出。

無論是胤祐,還是胤禔,都閉上了嘴巴。

“行了,時辰也不早了,我們也該離開了,好讓皇阿瑪好生休息。”

胤祺也不想兄弟們在養心殿前面就為了這件事争吵。

比起其他兄弟來,他對那張龍椅可以說沒什麽野心,他心裏很清楚,朝廷大臣們支持他的人絕對不多,而且他素來幫皇阿瑪辦的事也不多,不像老大、老四等人可以用功勞來說話。

胤祺這個老好人都這麽說了,阿哥們自然不會傻到在這個時候去得罪一個可能支持自己的兄弟。

衆人各自散去。

養心殿裏。

康熙聽得外頭的聲響消失了,才慢慢垂下眼皮。

他對梁九功擺了擺手,示意他退下。

梁九功識趣地把伺候的宮女、太監也都帶了下去。

獨獨留下林院判和康熙呆在一起。

“老林啊,朕這身子骨到底怎麽樣了?你跟朕說實話吧。”

康熙的聲音好似一口破了的風箱似的,帶着說不出的滄桑。

“聖上,老臣不敢瞞您,您的身子骨虧空得太厲害了,若是再繼續操勞國事,恐、恐怕……”

林院判不敢把那剩下來的話說出來。

但他的意思顯然很明顯了。

“朕明白了。”

康熙點了點頭。

他心裏其實也隐隐猜到了,這些日子他只要稍微一操勞,就感到頭疼眩暈,眼前昏暗,但是他一直都強撐着,現在看來,再強撐下去,怕是命不久矣了。

“今日的話,不可外傳。你照着以往的方子,替朕開些補氣血的丹藥便是了。”

康熙此時心裏頭仿佛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他淡淡地吩咐林院判說道。

林院判:“是,老臣必定會按着陛下的意思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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