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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心上人,便是靳久夜罷。

賀珏到底不似昨夜飲了酒,心裏存了幾分理智,沒再說什麽過分的話,只道:“今日早朝已然遲了,朕還要上朝,太妃請回。”

言罷便轉身回暖閣,坐到椅子上,由着宮人替他束發戴冠。

方才太妃的話還響在耳側,“他這樣的,本就不該有好下場……”

賀珏突然意識到,原來這些人都是這般看待靳久夜的麽?

人前恭敬叫一聲影衛大人,心底裏卻藏着這般龌蹉心思,他殺人如麻,手上沾的人命,哪一條不是為了他賀珏?

他身上的傷縱橫交錯,一層疊了一層,哪一道不是為了他賀珏?若沒了靳久夜,他賀珏早二十年就死了。

旁人道他是個賢明君主,是個心善寬厚的主子,卻不知道正是有人替他在黑暗中潛行厮殺,才換得這般光風霁月。

他自有萬般對不起靳久夜的地方,靳久夜卻從未辜負過他。

賀珏長嘆一聲,有兄如此,夫複何求?

“陛下……”太妃攆了進來,全然不顧往日儀态,見到賀珏的背影,才沉了沉聲,端出一副慈母心腸,“珏哥兒,聽哀家一言吧,哀家是為你好。”

賀珏握緊了拳頭,背對着太妃,并未回頭。

太妃繼續道:“哀家知道你對靳久夜的感情不一般,這大半年朝野動蕩,想來也是因為他。可你若真心喜歡他,便冊他為普通妃嫔也就罷了,越低調自然是越好的,若給他高位,豈不是置他于衆矢之的?珏哥兒,男子入宮可謂是史無前例,旁人會如何說,你心裏不在意,可他心裏難道不會有些許失落?”

“他跟在你身邊二十餘年,勞苦功高,多少次以命相搏。可若因此得了後位,旁人恐怕只覺得他是以色侍人狐媚惑主,誰還會記得他是你最忠誠的下屬最得力的臣子?”太妃能在宮裏屹立幾十年不倒,自有一套察言觀色的本事。

她這番話,自然也說到了賀珏的心坎上。

賀珏本就對靳久夜心懷愧疚,經此一言也軟了脾氣,覺出幾分不妥來。

若非不妥,昨夜靳久夜也不會主動勸他了,畢竟以靳久夜的性子,哪怕自己讓他去送死,他也不會多說半個字的。

“以太妃之見,朕該如何考慮?”宮人們替賀珏正好王冠,賀珏站起身,問道。

太妃心裏一喜,面上卻按捺住,“陛下便将那道旨意從中書舍撤回,只消說酒醉失言,自然能堵了群臣的嘴。再然後,令靳久夜參加秋選,按正常流程冊個低位妃嫔,如此也全了陛下與他的心意。”

賀珏微微搖頭,一言不發地往外頭走。

早朝的時辰已然遲了許久,宿醉的頭疼也隐隐作祟。

太妃跟了上去,“哀家做了醒酒湯,陛下可要飲下再去?”

賀珏掃了一眼太妃,“多謝太妃,不必。”

太妃并不失望,跟着賀珏出了暖閣,再一路行至勤政殿正殿,在大門前,賀珏站定了。

“太妃,你不必跟着朕。”賀珏道。

太妃讪讪地扯出一張笑臉,得不到賀珏的答案,她如何能心安?若讓那個殺人如麻的影衛入主中宮,那鐘家還有何餘地在後宮立足?

“珏哥兒……”在賀珏踏門而出之際,太妃問,“你說的那心上人,便是靳久夜罷?”

賀珏頓了頓,某個名字在唇齒之間轉換無數次,最終壓在了心底,從此再也不必翻出來。

“正是。”

“那……”太妃急問,被賀珏打斷,“如太妃所言,朕暫時不會冊靳久夜為後,但朕既下定決心讓他入宮,自然也不必再選旁人,秋選就此取消吧。”

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下,賀珏往太極殿走去,随行的宮人跟不上,只得一路小跑。

太妃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賀珏遠去,忽而身體晃了晃,被身旁的宮人攙扶住。

“他,他是鐵了心吧。”

宮人未敢答話,太妃輕輕嘆了口氣,“再鐵的心,也禁不住時日磋磨。只要後位尚在,一切都來得及。”

衆朝臣一如太妃所想,盡管賀珏一意孤行,卻備不住那後位空懸,百般勸說不下,便只能應了賀珏的話。

今年沒了秋選,還有明年呢,明年還沒有,自有後年。

那影衛皮糙肉厚,又不解風情,不過是一陣新鮮熱乎勁兒罷了。

陛下又是個年輕氣盛的正常男人,這一茬貌美如花的女兒等不及,自有下一茬青春靓麗的跟上。

世家裏最不缺的,就是女兒了。

玄衣司。

從昨夜勤政殿起,自中書舍,再傳到內閣,乃至整個朝堂,當今天子連夜親提冊後诏書,随後又早朝舌辯群臣,一人駁倒數十大臣。

這般瘋魔張狂的舉動,只為了一人。

玄衣司影衛大人。

“頭兒還在屋裏睡着麽?”暗侍衛雖紀律嚴明,但備不住這個消息太過驚人,彼此也偷偷摸摸地議論着。

整個皇宮大內都顯得浮躁了許多,仿佛有無數張嘴在悄聲細語。

“我剛從那邊換崗過來,聽說頭兒屋裏的燈亮了一夜,似是淩晨才歇下。”

“頭兒素來點着燈睡覺,也不知幾時睡着的,你怎知是淩晨?”

“昨夜值守的耳尖,聽到頭兒半夜還在給自個兒換藥,今晨有人進屋,也見到了屋裏換下的紗布衣裳,豈能有假?”這人說得信誓旦旦,“這宮裏邊兒都鬧翻了天,也就頭兒能睡着了吧。”

“那樣重的傷,換我肯定是扛不下來的。”有人道,“更別說那五十杖,我同屋那哥們身子弱些,今天還躺床上起不來,我也就運氣好,那晚不當值。若我挨了那五十杖,只怕幾日也下不了床的。天知道頭兒是個什麽樣的狠人,我前兒個在頭兒屋裏跟着,親眼瞧見那傷口深可見骨……“

那人提起這些,仿佛痛在自己身上,連牙齒都抖了起來,連嘶兩口冷氣,“頭兒卻連眉頭不皺一下,這心性,非比尋常了。”

“生死營出來的,都是踩着同輩屍體爬出來的,哪是什麽常人?”有人感慨道,“早先就聽說頭兒跟了陛下二十餘年,平日裏頗為親近,卻不曾想竟是這般親近。”

“陛下沖冠一怒為紅顏,今日算是得知情種究竟是個什麽模樣了。只可惜我瞧着咱們頭兒是個不解風情的……”這話一出,好幾人都笑了。

“別忘了頭兒可是生死營的影衛,那地方斷情絕欲,咱們頭兒只怕從未動情過。”

“那可不……”

“正是如此……”

“可憐陛下……”

附和聲四起。

換崗的愣頭青剛過來,一臉不明所以,又想融進老鳥的圈子,“諸位哥哥在講什麽,陛下的心上人竟是頭兒嗎?”

老鳥們耷拉着眼皮不想理他。

他卻是個沒眼力見兒的,一個勁兒追問。

“好教弟弟知道,陛下的心上人真是頭兒嗎?”

“噤聲,陛下到了。”不知誰發出警告。

可這聲警告未免太遲了,賀珏已然走到了廊下,幾個暗侍衛連忙規規矩矩地行禮。

賀珏掃了一眼他們,他們便個個戰戰兢兢,手腳都不知該往哪裏放了。

方才那些話不知都被陛下聽去了沒,饒是前頭的沒聽見,可最後幾句,新來的愣頭青沒規矩,見沒人應,聲音愈發大。

定然是被聽見了。

賀珏的目光盯在那新來的身上,那人受不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屬下知錯,甘願受罰。”

賀珏勾了勾唇角,果然是個傻的。

“你方才問朕的心上人是你們頭兒嗎?”

那人垂着頭,冷汗直下,跪得愈發恭敬虔誠了些。

妄議主子是大罪,一不小心腦袋都能沒了。

他哆哆嗦嗦想求饒兩句,可怎麽也說不出話來,天子君威豈是他一個新兵蛋子能承受的?

“朕只說一遍,你們記着了就不必再問。”賀珏一一掃過在場所有人的臉,“靳久夜是朕的心上人,所以伺候好你們頭兒,少叫他操心,朕便重重有賞。”

那新來的跪在地上,只覺得耳邊轟鳴,什麽都想不到了,許久後,他被同僚扯了起來,“陛下已經走了,你命真大。”

賀珏進了靳久夜的住處,見那人雖掩着門窗,卻并沒有卧床休息,見賀珏進來,立即行禮。

“昨夜那诏書,朕收回了。”賀珏直接坐在屋裏的圓凳上,示意靳久夜也坐。

“秋選免了,可你得進宮擔一個妃嫔的名頭。”賀珏看着靳久夜的神色,歉意道,“朕昨夜魯莽了,讓你也遭受非議。”

“主子不必多言,屬下無礙。”靳久夜當真不在意這些。

賀珏也明白,可多少有些過不去,“身為男子,卻要委身似女子般,朕昨夜強求你了,是朕的不是。”

“屬下不覺得,主子不必挂懷。”靳久夜神色如常。

賀珏自知他二人之間毫無忌諱,自是不必多說。

“你入宮的名頭,朕還得仔細斟酌。後位是不能給的,否則安撫不了那幫老家夥。”賀珏潤了潤唇,笑道,“朕今日廢了不少口舌,跟你這兒讨杯水喝。”

靳久夜提起茶壺,意識到是過夜冷茶,“屬下命人去燒。”

賀珏接過,直接倒了一杯,“無妨。多少年的冷茶都喝過了,現在喝不得?”

“昨夜與朕拉扯,傷口是不是又裂開了?”賀珏打量了靳久夜,這人着黑衣,腰背筆直,臉上連表情也無,根本辨不清受沒受傷。

“定是沒好好上藥吧,朕看看。”賀珏不由分說将人的外衣脫下,“果然,背上都沒上藥,怎麽不叫你手底下的暗侍衛?光靠自己,怎麽能行?”

賀珏念叨着,熟門熟路從屋裏找到傷藥,“正好內務府準備冊封需要時間,這一兩月就好生待在宮裏,沒有朕的命令,不許擅自出去,也不許再飲酒了,明白嗎?”

靳久夜無奈,“屬下不好酒。”

賀珏哪管這些,“這段時間內務府的人怕是要常來找你,那個死胖子別的都好,就是話多又瑣碎,你不耐煩就打出去,朕知你不喜歡同人講話。”

靳久夜點點頭,“太妃那邊,如何說的?”

提到太妃,賀珏臉色就垮了,“她天天想着鐘家,想着鐘氏女為後,最好再誕下嫡長子,她好做太皇太後,哪裏有什麽說法?”

靳久夜默了默。

賀珏嘆了口氣,素來嚴謹的臉上洩出一絲疲憊,“朕永遠也忘不了,當年她為了四妃之位,将朕推進湖裏,朕不省人事燒了三天四夜……”

“罷了,不說這些了。”賀珏再看看這屋子,“玄衣司不屬內廷,雖然也在宮裏,可也簡陋了許多,你這屋子連內奏事房都比不上,搬去勤政殿與朕同住吧。”

靳久夜不好享受,吃住也沒有要求。

原先也在勤政殿偶爾住過幾日,如今換了身份,又說搬地方,他自是沒有意見,只答一聲:“好。”

“那就走吧。”賀珏起身,“你房裏有什麽要緊的,現在就帶走,餘下的,朕命人來搬。”

靳久夜道:“屬下的刀,一直随身帶着。”

賀珏默了,對靳久夜來說最重要的,便是他的刀了。

只要有刀在手,就算血流成河,他也能再站起來。

“你的刀甚好。”賀珏伸手撫摸刻着鷹紋的二指寬短刀。

靳久夜垂目看着,“那柄刀折了以後,這把是主子親自打的,已有十三年了。”

“誰能想十三年後,你還要做朕的妃嫔?夜哥兒……”

“朕感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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