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靳娘娘。
當今天子繼舌辯群臣後,親自來玄衣司将影衛大人接進了暖閣住着,這待遇連皇後都比不上的。
“以後,咱們見着他,該叫什麽啊?”勤政殿的小宮人暗地裏琢磨着。
“哪位?”老宮人斜眼看他。
小宮人努嘴示意道:“可不就是剛搬進暖閣住的那位?”
從前正主兒在勤政殿晃來晃去,他們不覺有什麽,反正影衛大人有特權,陛下都容忍,他們當奴才的能說什麽?更何況影衛大人的名聲實在太過響亮,他們連正視都不敢,私下議論也會被年長的敲打,多餘的心思更不會提了。
可現在不同了,經過昨夜今晨,這位勤政殿的常客一下變成了住客,日後還得勤伺候。
小宮人思來想去,忍不住問師傅,“這沒冊封就住進了勤政殿,日後恩寵可非同一般。咱們要不要……“
“你這小心思……”老宮人冷冷看着他,“最好都收起來,影衛大人還是影衛大人,明白嗎?”
“可是,影衛大人如今成了陛下的枕邊人,怎麽還能跟從前一樣?”小宮人私心想着讨好新主子乃第一要務,“他都是差點兒成皇後的人,如今雖沒冊封,可少不了四妃九嫔之位,咱們提前叫一聲娘娘,也不為過吧……”
老宮人聽到這話,沒脾氣了,“你若想拍這馬屁,我也攔不住你,你盡可以喚他一聲娘娘,只盼影衛大人不會提刀砍了你。”
小宮人聽到這話,只覺得後頸脖子一陣發涼,還真不敢放肆了。
只小聲嘟囔,“陛下的妃嫔,可不就是娘娘麽,這還叫不得了?”
正說着,話裏念叨的那人就從暖閣內走了出來,一身黑衣滿面肅殺。
再近些,便見他眉目冷冽,眼神都能凍死個人了。
小宮人完全不敢直視,只覺得從胸腔裏生出一股寒意,心想方才的話應當沒被聽見才是。
可偏偏靳久夜向他招了招手,“你,過來。”
小宮人心都涼了半截,顫顫巍巍走過去,未等靳久夜開口,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準備先行認錯。
可哪曉得長了一張平日裏伶俐乖巧的嘴,關鍵時刻卻嘴上跑馬。
頭往地上一磕,口中高呼:“奴才給娘娘請安。”
那一聲磕頭響得清脆,直砸在老宮人的心口,他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氣,閉上眼,小崽子這回沒救了。
整個大殿都靜默了幾分。
難得素來爬窗的主兒,這回走了正門,卻沒料想遇到這事。
娘娘,這二字是能用來稱呼影衛大人的嗎?影衛大人手上沾的血,都比你吃的飯多,當真是不要命了。
衆人只覺得這回勤政殿怕是要見血,個個低眉順眼,連看都不敢看,只盼着血別濺到自個兒身上。
那當事的小宮人一跪一拜,待行完禮也驚得冷汗涔涔,匍匐在地想起影衛大人過往的種種事跡,恨不得時光倒流或是方才就将舌頭割了,免得将心底的稱呼叫出來。
饒是心頭演練過無數遍,可也不該在這個時候對着影衛大人說。
天知道影衛大人是一個多麽強硬厲害的男人,娘娘這種稱呼實在太過違和,只怕他是不願的。
小宮人頓時明白了幾瞬前師傅的提點,可惜,已經太遲了。
他臉色煞白,只道自己腦袋是保不住了,盼着落個幹脆,莫到玄衣司受那些個刑罰。
“你……”靳久夜萬萬沒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底下的奴才們叫一聲娘娘。
他的臉瞬間僵硬了一下,原本要吩咐的話霎時啞在了喉嚨裏。
這輩子,過了三十年,他都不曾想過自己會被人叫娘娘,哪怕有人罵過野-種,小雜-種,狗-娘養的……窮盡世間最惡毒的話,他都毫無波動。
偏偏是娘娘……
靳久夜深吸一口氣,很快想到自己已然應下主子的要求,主子是陛下,那主子的心上人擔一聲娘娘,應該也是當得的。
于是他輕咳一聲,找回自己的聲音,“你起來。”
小宮人瑟瑟發抖地爬起身,微微屈膝,哪知膝蓋一軟,又跪倒在地,不敢輕易叫喚,更不敢擡起視線看人。
勤政殿衆人都是耳尖的,這一聲娘娘自然是都聽見了,但他們都垂着眼眸,仿佛自己是一根沒有感情的木樁子。
更有甚者,恨不得自己當即成了聾子。
他們顫抖着,暗想着,要見血了。
靳久夜一一掃過衆人,不着痕跡地深吸一口氣,在長久的尴尬與靜默中一字一句緩緩開口:“陛下餓了,你去吩咐禦膳房做些吃食來。”
那小宮人匍匐在地,愣了愣神,靳久夜又道:“速去。”
說完這話,靳久夜再不願多留,轉身就往暖閣走。
才走了兩步,那小宮人猛一叩頭,聲音洪亮,“是,奴才這就去。”
聲音剛起之時,靳久夜就懸了一顆心,直到言罷,他才松了一口氣。好歹沒再喚那一聲娘娘,他覺得自己的臉跟手腳都被那聲喚得不聽使喚了。
差點兒不知該往哪走,腦袋突突地疼。
“還跪着作甚?”老宮人見靳久夜進了暖閣,立時走上前來,揪了小宮人一把,“這次算你命大。”
小宮人摸了摸頭,“師傅慢些,奴才頭疼。”
“我看你是癫了,頭不疼才怪!”老宮人氣炸了,“下次再敢,仔細腦袋搬家,我也保不住你。”
小宮人也覺出厲害,拍着胸脯慶幸,“影衛大人這是默認了吧。”
老宮人琢磨着沒說話。
小宮人又疑惑出聲:“影衛大人應當不會沒聽見吧。”
周遭同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後一致搖頭。
不知道,別問我,再問就是聾了瞎了。
午膳傳得很快,不消一刻鐘,禦膳房的宮人們就提着幾個大食盒進了勤政殿。
賀珏批折子批得專注,等松下勁兒來,便見宮人們快将午膳擺好了,靳久夜站在他身旁一側,默默地沒有說話。
“還當誰擋着朕光了,竟是你站在窗前了。”
賀珏伸了伸懶腰,站起身,“你站得那般規矩作甚,身上有傷,不若到後間暖閣好生躺着?”
靳久夜默默移了位置,賀珏走到膳桌前坐下,将宮人們都揮退出去,“你也來坐。”
“怎麽這副神情,在想什麽呢?”賀珏覺着靳久夜有些奇怪,“方才你出去了回來,便連話都不說了,以往是個悶葫蘆,也不帶這麽悶的。”
“屬下……”靳久夜艱難開口,想起在殿外聽到的那一聲娘娘,又覺得說不出口了。
“吞吞吐吐作甚?”賀珏伸手扯着靳久夜坐下,“你最喜歡吃紅燒肉,來。”
夾了一塊遞到人碗跟前,賀珏突然想起,“不行,不行,你身上有傷,不能吃油膩的。”
連忙又把筷子收了回來,“看來只能朕自個兒享用了。”
靳久夜的眼神随着那塊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屬下的傷無礙。”
賀珏噗嗤笑了,“也不知你為什麽愛吃這個,不覺油膩得很?”
靳久夜輕聲反問:“主子不也愛吃麽?”
賀珏嗤了聲,“怎麽可能?你跟朕二十年,什麽時候聽朕說過一句愛吃紅燒肉的話?”
靳久夜想了想,确實沒有。
可天天頓頓都有紅燒肉,禦膳房都拿這道菜當必選菜單了。
“朕問你,你為何喜歡吃這個?”賀珏将那塊紅燒肉塞進嘴裏,靳久夜眼睜睜看着,又不能伸手奪食。
他只好老實回答:“紅燒肉油膩,扛餓。”
也不是真的喜歡了。
“朕又不會餓着你。”賀珏舀了一碗雞湯遞給靳久夜,“這裏頭放了藥材,本來吩咐每日送到玄衣司去,如今你住在勤政殿,那禦膳房的小崽子們倒是沒忘,随朕的膳食一起送過來了。”
“還有這兩道,也是蘇回春開方子弄的藥膳,你得全吃了。”賀珏又替人夾菜。
夾了兩回,見靳久夜面前堆成了個小山,他忍不住笑了,“朕還不知道自己是個愛替人布菜的,要讓外頭人看見,你這寵妃名頭也當得實在,哈哈哈哈……“
剎那間,靳久夜又想起勤政殿宮人叫的那一聲娘娘,只覺得心神震蕩臉皮子發燙不敢再想,連忙将眼前的吃食一股腦兒喂嘴裏去。
賀珏看得大笑,“靳久夜,朕可沒克扣你吃食,你這般狼吞虎咽的,哎,當心噎着。”
“屬下吃飯從不噎食。”靳久夜風卷殘雲的間隙,答了一句。
賀珏一愣,随即笑道:“那朕還得褒獎你吃飯厲害?沒出息。”
靳久夜不言語了。
賀珏也不再取笑,兩人正經吃起飯來。飯罷,賀珏總會小憩一會兒,靳久夜沒這習慣,卻被賀珏拉着上了床,美名其曰為了養傷。
靳久夜想了想,“暖閣還有數間空房,屬下到別處午睡,可行?”
賀珏将人按在床上,“好生待着,別想歪主意,朕若讓你逃了,你便飛去玄衣司幹仗,哪能不盯着你?”
“屬下未曾洗漱。”靳久夜又找了一個理由。
賀珏呵呵兩聲,“你奔波十數日,臭水溝裏滾過,朕也不嫌棄抱着睡,這會兒倒矜持了?躺好,不許再出聲。”
靳久夜只能躺好。
他素來淺眠覺少,本以為要一動不動睜眼到賀珏午睡醒來,可沒過一會兒眼皮也沉了,索性睡了過去。
等他醒來,身旁已無人,起身後走動兩步,頓時覺得休息片刻果然精神爽利些。至于午時那點小插曲,他本不是個斤斤計較念念不忘的人,這會兒已然抛之腦後,煙消雲散了。
“好個李胖子,是誰叫你來的?”賀珏在勤政殿發了火,靳久夜耳聰目明,還未近前便聽到了聲響。
殿內那人連忙道:“奴才是自個兒來的,來請命的。”
賀珏冷哼一聲,“靳久夜還得養傷,你莫叨擾他,其餘事容後再提。”
跪在下首的胖宮人瞅着賀珏的臉色,猶豫道:“可那道旨意出了,阖宮上下都知道影衛大人身份不似從前,若不早作準備,只怕不妥。”
賀珏沒說話。
胖宮人趁熱打鐵,“還是得先将位份定了,再安排好寝居,否則這麽不明不白地與陛下同榻,前朝內廷只怕有說辭。”
賀珏冷冷道:“朕還怕說辭?”
“影衛大人伴駕數十年,陛下總不想虧待他的。”
這死胖子可真會拿捏他的短處,賀珏在心裏恨恨想,見着這人垂眉順目,芯子卻是個滑不溜秋的老滑頭。
“不急。”賀珏哪會依旁人的,只按自己的想法來,“正因靳久夜身上有傷,朕才要将人放在身邊看着,你莫要多說,否則朕治你一個妨礙靳久夜養傷的罪名。”
胖宮人無法,嘆了口氣,“那奴才先領着內務府将其餘等事操辦起來,只是位份品級未定,許多事也做不順暢的。”
“那便挑順暢的做起來。”賀珏只想将人打發走,這死胖子實在話多又纏人,他語氣已很不耐煩了,這人也當聽不見似的。
胖宮人琢磨着,“這跟位份品級無關,也當只有敬事房司禮監那邊了,奴才想……”
“還不下去!”賀珏忍無可忍,将人吼了出來。
胖宮人灰溜溜地出了門,嘴裏念叨不知在說什麽。
待出了勤政殿,正好迎頭撞上靳久夜,那張胖嘟嘟的肉臉剎那間扯出滿臉笑容,靳久夜下意識覺出不好。
果然,一聲洪亮高亢地唱喏。
“奴才給靳娘娘請安,靳娘娘吉祥!”
靳久夜當場猶如五雷轟頂,整個人都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