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還不夠喜歡主子麽。
次日壽康宮傳來消息, 太妃服毒自盡了。賀珏聽了沒說什麽,平靜地召來太常寺寺卿和內務府總管李慶餘,将喪儀等事處理妥當, 對外宣稱生病暴斃, 掩蓋了服毒的真相。太妃身邊那兩個親近的宮人, 由于在宮正司表現得宜, 罰了薪俸職務, 受了幾十杖刑, 最後去了長安巷刷馬桶,倒也撿回一條小命。
賀珏素來是寬容的, 對待宮人和大臣也從不苛責,怒極時罵也罵過,可真正懲治的卻很少。大約是見過先皇的淩厲手段,他總想做一些善事, 多給別人一些機會, 血腥的東西能不見就不見。
因着太妃喪儀的緣故,靳久夜的冊封禮便沒有辦, 內務府挑了個日子,送去了貴妃冊寶,賀珏趁機大賞六宮。
入了八月,天氣似乎愈發燥熱, 靳久夜的傷口愈合緩慢, 太醫院又用了其他的藥, 好歹有了成效,賀珏那一顆心才放下來。中秋宴不能大辦, 靳久夜不愛出席這些場合,賀珏索性就在交泰殿宴請了一些有品級的大臣, 并北齊使團為首的幾人,九公主稱病不出,靳久夜草草露了一面就回玄衣司。
鴻胪寺那邊又遞來北齊太子的親筆書信,說是為郎笛的魯莽表示歉意,并誠摯懇請南唐皇帝陛下施以援助,尋求十七王子的下落。
賀珏将這封信給了齊樂之,問他怎麽想,齊樂之思忖片刻道:“現在北齊內部的情況不明,聽玄衣司那位王子的意思,約莫北齊太子腹背受敵,可既然十七王子是從北齊逃出來的,那這封書信就來得蹊跷了。”
賀珏點點頭,“朕不欲插手北齊的事,可他們殺害了楊國公一家,這件事不能就這麽算了,真兇必要懲治。”
“這是自然,但更重要的是,郎晚僞裝成白醫官,到底是什麽時候調換的,真正的白小姐又去了哪裏。”齊樂之眉頭緊鎖,“陛下,那可是楊家唯一的血脈了。”
“朕明白。”賀珏并沒有從太妃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可見九公主只是利用了太妃內心的仇恨,這個女人心機深沉,讓人不得不防。
甚至她能知道南唐這麽多事,她的目的當真只是來追殺郎晚麽,或者背後還有其他的陰謀。還有楊家,到底跟日月神殿是什麽關系,按照他們的規矩,楊國公的死未免太蹊跷了些。掏心,聽起來十分殘忍,可又讓人忍不住多想。
“近些日子驿館那邊可有異動?”賀珏問。
齊樂之領着京畿衛禁軍看守北齊使團等人,平日裏與他們接觸最多,他搖了搖頭,“這大半個月來一如往常,郎晴除了一日三餐,很少在衆人面前露面。而近幾日,甚至連房門都不出了,都是侍女送飯到她屋裏……”
“這麽說,你有幾日未曾見到郎晴了?”賀珏警覺道。
齊樂之也醒過神來,“陛下以為郎晴會逃走?”
賀珏只看着不言語,齊樂之便回憶了一下,“有四五日了,臣這便回驿館查看。”
“嗯。”賀珏神色不辨喜怒。
交泰殿正殿上還一派和樂,北齊使團裏有好酒的,還跟南唐的大臣彼此拼酒,一杯連着一杯,嘻嘻哈哈,看起來沒有絲毫隔閡。
賀珏不欲再回席上,便從側殿走了出去,張福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
前頭一個黑影蹿了過來,張福幾欲上前護住賀珏,可廊上宮燈照着,那人撲通跪地,呼吸急促。細瞧,是個暗侍衛。
“陛下,影衛大人請您速去玄衣司,郎笛有重大交代。”
賀珏手裏還捏着北齊太子的親筆書信,也就在這一瞬間,他腦子裏像是有一道光閃過,突然想到一個被忽視的問題,這位太子似乎對他的親妹妹只字未提,關心一個宗室外臣都比九公主來得要多。
若說楊家滅門慘案是北齊勢力背地裏做的,不能拿到明面上來說,郎曜不提賀珏還能理解。可郎晴作為一國公主,在西京待了月餘連人身自由都沒有,幾乎等同于質子的處境,難道郎曜不應該有所表示麽?
即便雙方不在同一個黨派,甚至私底下兵戎相見都有可能,但面對南唐,他們便是同一個位置的人。論北齊太子的頭腦,不至于鬧出這等有失體面的笑話,那麽就只有一個解釋。
他是故意的,是在提醒南唐國君注意此人,還是告訴對方,郎晴不能回北齊。
玄衣司。
郎笛被靳久夜關了大半個月,起初的好吃好喝都沒了,每日只有一碗白米飯吊命,任他如何吵鬧生事,暗侍衛都不為所動。最後生生餓瘦了十幾斤,整個人廢得猶如一條鹹魚。
這一日中秋,外頭喜氣洋洋,玄衣司地牢依舊潮濕陰暗,夜晚沒有燈火,只有過道上的一處油燈勉強作為照亮。
牆上一扇鐵釺小窗可以看到外面的夜空,天幕上挂着一輪圓月,他癡癡望了許久,內心的不安愈發強烈,入南唐境內已有一月,不知北齊又是何等景象。
“來人,我要見你們影衛大人!”
半個時辰後,郎笛被押在審訊室,剛從中秋宴下來一身朝服地賀珏闊步走了進來,他的目光第一瞬不是看向郎笛,反而是郎笛身邊站着的靳久夜。
黑衣男人并未注意到這一點,他面容嚴肅而冰冷,沒有給賀珏任何回應。
賀珏收回目光,看向郎笛:“何事?”
郎笛方才跟靳久夜說了一些,此刻面對賀珏,便組織了言辭說得更為詳盡。
“陛下,臣是帶着太子殿下的美好意願而來,只為了兩國友好聯盟。”他誠摯地行了一個禮,比初見時顯得更為謙遜虔誠。
賀珏冷冷道:“可你當日便罵朕懼內,這話朕可聽不出來什麽好意。”
郎笛冷汗一陣,語氣恭敬至極,“是臣的過失,可臣也是用心良苦,若不如此,此刻便仍在九公主的掌控之中,如何能與陛下坦誠相待?還望陛下不計前嫌,饒恕臣一時口舌之過。”
賀珏冷哼一聲,不再舊話重提,“有什麽要交代的,說說看。”
郎笛松了一口氣,連忙将最大的秘密貢獻出來,“其實日月神殿并非邪教,只是北齊百姓的普通信仰,但遺憾的是,這兩年教義分化,逐漸衍生出保守派和激進派兩種。激進派是由當年狼煙騎殘部演化而來,素來狠辣殘暴,以武力與殺戮為行事标準,其魁首便是九公主。”
說到這裏,他特意打量了一下賀珏,但賀珏卻面無表情,絲毫沒有震驚。
他心裏驚詫于南唐國君的鎮定,緊接着繼續道:“保守派逐漸勢微,太子殿下身為儲君也不得其法,後來被八王子等人全權占領,整個日月神殿愈發烏煙瘴氣,等太子殿下回過神來,一切已不可逆轉。”
“那郎晚為何出逃南唐?”
郎笛嘆了口氣,道:“十七王子試圖替太子殿下扭轉局面,便只身涉險,後來被八王子等人察覺,最後的蹤跡遺留在南唐境內。南唐不似北齊,九公主不可能明目張膽地掠殺一位王子,便以使臣的名義跟随臣進入西京,其實整個使團連同護衛隊親兵都只聽從九公主號令,臣處處受九公主掣肘……“
“所以你便用羞辱朕之貴妃的法子脫離九公主的掌控?”
“是……”郎笛俯首,冷不丁從賀珏冰冷的語氣中察覺到耿耿于懷的記恨,忙不疊解釋,“可臣并非當真對影衛大人不敬,而是意在提醒陛下,日月神殿意欲對影衛大人不利。”
“是麽,朕怎麽沒看出來?”賀珏嗤笑一聲,“事到如今,自然你說什麽便是什麽。”
“陛下,臣所言非虛。”郎笛急道,“影衛大人追查日月神殿已久,南唐境內的勢力已破壞大半,餘下的不足一二,且只能蟄伏。九公主早就對影衛大人懷恨在心,更何況她推崇狼煙騎,衆所周知狼煙騎是被靳烈大将軍打殘,而影衛大人……“
“怎麽?”賀珏神色肅穆,語氣中多了幾分威壓。
郎笛心裏一驚,聲音也小了許多,“臣也沒有證據,但聽九公主偶爾提及,似乎影衛大人與靳烈大将軍有一些關系,是以九公主早就做了一番針對影衛大人的計劃。”
“什麽計劃?”賀珏追問。
郎笛搖了搖頭,“這個臣便不知道了,不過十七王子興許知道。”
“十七王子?”靳久夜突然出聲,同時看了一眼賀珏。
賀珏用眼神否認,郎笛察言觀色,“這十七王子不是在玄衣司手中麽?”
“你怎麽會這麽認為?”靳久夜不着痕跡地反問。
他很清楚,玄衣司任何人都不可能向對方洩密,暗侍衛雖然偶爾八卦懈怠,卻也是赤膽忠誠之輩。而郎晚易容成白醫官,便是連所有人都躲了去,期間從未與郎笛通過氣,且暴露身份也是在郎笛被押廷獄之後,按理說郎笛不會知道他們一直尋找的十七王子其實就住在他隔壁。
郎笛聞言,不由得疑惑道:“難道不是?進了南唐境內,連九公主都查不到的人,只可能在玄衣司了。”
“難怪,郎曜一直向朕要人。”賀珏明白過來了,“這郎晚當真是好算計。”
郎笛該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垂首跪拜說到正題:“陛下,太子殿下與南唐一向交好,當年五王之亂也曾相助陛下,此間到了危急時刻,還請陛下施以援手。”
“北齊內政,朕如何插手?”賀珏不為所動,語氣冷漠至極,“至于五王之亂,朕早已付出了相應的代價,這可是當初說好的你情我願,難道郎使大人還要據此要挾朕不成?”
“臣不敢。”郎笛憂心忡忡,只能退到底線,“若陛下能押住九公主,不讓她回北齊,興許能助太子殿下一臂之力。”
賀珏思索片刻,看了一眼靳久夜,見男人點了點頭,遂道:“日月神殿殺我南唐公卿,玄衣司辦案豈能讓疑犯逃走?”
“多謝陛下。”郎笛連忙感謝,又朝靳久夜作了一揖,“多謝影衛大人。”
“下去吧。”賀珏命暗侍衛将人帶回囚室,靳久夜盯了他許久,突然出聲,“等等。”
“影衛大人還有何事?”郎笛不解地問。
靳久夜上前道:“你方才說十七王子只身涉險,他是潛入了日月神殿麽?”
不怪乎靳久夜有此一問,他只是覺得郎晚對日月神殿似乎了解得太多,如果對方跟九公主不是同一陣營,那麽不應該連在南唐的暗勢力也能清楚。要知道前一兩月,玄衣司因有郎晚的線索,拔掉的日月神殿殺手足有數十人,再加上楊國公案擊殺的十三人,恐怕如今九公主手上能動用的,已經寥寥無幾了。
郎笛對此很快解釋道:“衆所周知,十七王子與十九王子是雙胞胎,樣子長得十分相似,而十九王子又是八王子身邊的忠誠簇擁。若說九公主乃日月神殿激進派魁首,那這十九王子便算得上保守派魁首了。”
“所以,郎晚借用了郎曉的身份?”賀珏點出關竅。
“正是如此。”郎笛點頭,“陛下,一般人是無法分辨兩位王子的,據随身照顧王子的侍女說,十九王子腳底心有一塊紅色胎記,而十七王子是沒有的。”
“那這十九王子與九公主不和麽?”賀珏很快想到靳久夜問話的意圖。
“這倒也沒有,他們八王子黨的人,個個玲珑剔透心有謀算,看起來不和,也未必真的不和。”
剩下的,也就沒什麽好問的。賀珏揮揮手,示意暗侍衛将人帶走,然後問靳久夜:“你覺得如今在玄衣司住着的那位,是郎晚還是郎曉?”
靳久夜肯定道:“郎曉。”
賀珏笑了,伸手幫人理了一下鬓間的亂發,“夜哥兒明察秋毫。”
靳久夜看向賀珏,“主子過獎。”
“如果是郎曉,那麽白芝蘭的下落,必得逼問出來才是。”
靳久夜點頭,“放心,交給屬下。”
“不許被他多看一眼。”賀珏輕聲說道,靳久夜不明所以,只當對方會什麽詭異之術,“屬下還要避開他什麽?”
“他看你的眼神,朕不喜歡。”賀珏知道男人不會理解,便更為直白地說清楚,“你知道朕為什麽一早就不相信他的鬼話麽?”
靳久夜搖了搖頭,賀珏微笑道:“因為他嘴上說着與白芝蘭至死不渝,可眼裏卻念着朕的影衛大人,他……”
賀珏湊近些,呼吸缭亂在靳久夜的耳側,“他不喜歡女人,你若被他多看一眼,朕都會吃醋的。”
靳久夜覺得主子的神色語氣有些怪怪的,又說不清是怎麽回事。自從上次坦白了太銀湖的往事後,主子就愈發怪異,還總是黏着他,一會兒叫他小哥哥,一會兒又叫他小仙子,甚至沖着他喊心肝兒小甜心,昨日還當了宮人的面,聽得他渾身上下雞皮疙瘩直冒。
仿佛真成了惑亂君王的妖妃。
本是說正經事,主子又扯到旁的地方去,偏偏自己無話辯駁,只能依主子。
“那屬下去時蒙上面,定讓人半點也看不到。”靳久夜很無奈,想了半天才得出這麽一個好法子。
賀珏氣結,伸手彈了靳久夜額頭,“榆木腦袋。”
過了半晌,賀珏又道:“朕今晚歇永壽宮,你快些回來陪朕。”
靳久夜暗暗嘆了口氣,面上倒不顯,“主子,你昨晚上已經又親又摸大半宿了,今日饒了屬下吧。”
賀珏被說得臉一下就紅了,嗫嚅道:“你讨饒也沒用。”
靳久夜默了默,“主子想要侍寝可明言。”
“你……”賀珏真是拿這個男人沒辦法,“你好歹知下羞,這是玄衣司,又不是不透風的牆。”
巡邏地牢的當值暗侍衛經過,靳久夜消了聲,沒再回賀珏的話,賀珏自己倒忍不住又問:“夜哥兒,你樂意嗎?”
靳久夜真覺得主子的聰明腦袋好像被誰偷了去似的,無奈地又重複一遍,“屬下從來沒有不樂意。”
賀珏先是高興了一瞬,而後又垮下臉來,“可你還不喜歡朕。”
靳久夜愣了一下,喜歡?他還不夠喜歡主子麽?從小到大他都一直喜歡主子,從未親近過旁人,甚至連手底下的暗侍衛都認不全,這還不夠麽?
真不知道主子心裏到底在想什麽,又到底要他怎麽做才算完成任務。都說君心難測,靳久夜此刻體會尤深,這寵妃做得,也太難了些。還不如撬開郎曉的嘴來得簡單。
“罷了,不說這些,你好好在朕身邊就行。”賀珏溫聲說道,滿心的溫柔都給了眼前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