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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謝靈境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麽一天, 周嘉妮腦子裏的一顆腫瘤, 會讓她二人的冰凍關系,趨漸緩和。

“小姨,給你吃這個。”蘇菲舉了顆牛奶糖, 墊着腳, 塞進了周嘉妮嘴裏。

“甜嗎?”小人兒笑眯眯地問。

“嗯, 甜!”周嘉妮捏了蘇菲肉嘟嘟的臉蛋兒, “菲菲喂的糖,比什麽都甜。”

“小姨小姨,你看我的!”謝墨非小朋友不甘落後,舉了手裏的樂高。

“墨非也好棒啊。”周嘉妮鼓掌。

病房門被推了開,謝靈境伸進了腦袋:“怎麽樣,帶孩子好玩嗎?”她笑問。

“菲菲和墨非都超級乖的,比親戚家的那些個熊孩子,不知道好帶多少倍。”周嘉妮撇嘴, 又去揉了下謝墨非毛茸茸的小腦袋。

“看來他們還挺讨你歡心的。”謝靈境笑, “只可惜,他們該走了, 他們爸爸該來接了。”

“诶?”三人一同嘆氣。

周嘉妮握了兩個小家夥的手:“小姨也好想跟你們去游樂場玩啊。”

“小姨不急,”蘇菲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經地安慰,“等小姨身體好了,我們再一起去!”她說着, 還鄭重點頭。

周嘉妮不由自主地笑:“那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蘇菲伸了小手指頭,與她拉鈎。

看他們兩個小朋友背上了包,在揮手道別後,由那位帥氣的外國醫生一手一個牽了走,周嘉妮伏在了枕頭上,一臉欽羨:“我說,那個帥哥,他有女朋友沒?”

謝靈境回頭瞅了眼已消失不見的瑞德,嗤笑:“我不信,你住了幾天了,連這都沒八卦出來?”

周嘉妮嘿嘿地笑:“那我不管,你給我介紹下呗。”

謝靈境果斷拒絕:“我不幹。”

“為啥?”周嘉妮氣憤,“我哪點配不上他?”

謝靈境拿下了聽診器:“就你那原生家庭,我可不想送朋友去被吸血。”

一提起她父母,周嘉妮不由得洩氣。她知道,如今謝靈境與她關系有所改善,也能說說笑笑了,可一旦提起她父母,對話便會戛然而止。

老實說,在未像那一晚,她二人在這間病房裏,促膝長談了一夜前,周嘉妮看她,如洪水猛獸。她還曾一度疑惑,放着家裏爸媽不要,蘇蔚為何要将蘇菲托付給謝靈境。如今看來,是是非非,可不是道聽途說那麽簡單的。

“其實吧,爸媽也不是真要你的錢,他們不過是想……”周嘉妮頓住,是想什麽呢?她自己也說不上來了。

謝靈境拿出手機,看都不看她,只笑:“聽說最近,你沒少相親啊?”

不等周嘉妮反應,她又笑:“你敢跟你爸媽說,你不想結婚生子嗎?信不信,他們立馬要跟你斷絕關系。”

不知道她是如何知道的,一提起相親,周嘉妮的臉沉得比陰雨天還要暗。那種被擺在了明面上,像個物品一樣被讨價還價的感覺,她今生都不想再去體會了。

“我不明白,”周嘉妮看她收起了手機,“以前我覺得,我在家是個公主,可現在,他們看我的眼神,就好像我是犯了什麽十惡不赦大罪的犯人一樣。”

“很簡單啊,”謝靈境看着她笑,“一來,你如今丢了好工作;二來,丢了找到金龜婿,再往上爬一層的好機會——這個他們鐵定是怪我的;這第三嘛,周圍大環境如此,你想想,你的同學,朋友,是不是大部分都有了固定對象,甚至結了婚,生了孩子的?向來要面子的周家人,怎麽可能還由着你這個小公主任性?”

她捏了支筆,往周嘉妮額頭上點了下:“醒醒吧,你所認為的親情,就真的是愛嗎?”

周嘉妮答不上來。

“嘿,親愛的,”有人推門而入,一陣風似的刮到了謝靈境的跟前,一伸手,“給我。”

周嘉妮就看着謝靈境從口袋裏掏了張紙幣出來,被卡羅爾醫生迅速卷了走。

望了還在哐當作響的門,周嘉妮詫異:“她這是……”

“去買衛生棉條了。”謝靈境淡定道,顯然,這不是第一次了。只是……她皺了眉。

“怎麽了?”周嘉妮瞧出了她的異樣,問。

“沒什麽。”謝靈境笑,“你好好休息吧,我先去忙了。”

周嘉妮點頭,看她走去了門邊,又喊:“我聽卡羅爾醫生說,你因為我的病,特地将一個很重要的項目,申請了延遲到崗,我……”

謝靈境轉身,望了她,靜靜道:“相信我,術後康複期,你會需要專業人士在身邊的。”

頓了頓,她又往回走,坐到了床邊,看周嘉妮這幾天就憔悴了許多的一張臉,明明還很年輕,可就連笑的時候,也始終萦繞着一絲哀愁。

“當年,我能力有限,不能為蘇蔚做更多,只能陪着她,走完她人生中的最後一段路。可你不一樣,你能治得好,而我也已身經百戰——稍微誇張了點。”她擺頭,成功逗笑了周嘉妮。

“所以,”她按了周嘉妮的手背,“你不用怕,你會好起來的。”

周嘉妮仰了仰頭,試圖穩住眼淚:“對不起,”她咬了嘴唇,“之前我還罵你,說你……”

“放心,”謝靈境笑,“我才不會說什麽‘都過去了,不要放在心上’這種虛僞的話,我這個人你現在也知道了,小氣得很,別人罵我的話,我都會記一輩子的。”

周嘉妮再度被逗笑。

“等你好了,”謝靈境本想将這事當作術後禮物送她,現在看來,不如先給她個可為之奮鬥的希望,“我介紹瑞士新藝術學校的同學給你認識,你去學習,說不定,能激發藝術靈感呢。”

“真的嗎?”周嘉妮瞬間坐直了身子,許是太過于激動,她生平第一次,擁抱了謝靈境,她的姐姐。

謝靈境被抱得發懵,嘴上卻還不忘玩笑:“你也別先高興得太早,萬一卡羅爾醫生手一抖,給你弄成了腦癱……”

“呸呸呸,烏鴉嘴!”周嘉妮連聲道,放開了她,“你快去忙吧,讓我自己先消化下這個好消息。”她笑,“再待下去,爸媽就該來了,你看見他們,又該添堵了。”

謝靈境這才起身。

恰好羅思瀾來瞧周嘉妮,在病房門口碰上,謝靈境又被拉着說上了好一會話,方才脫身。

才回去門診大樓,迎面就見瑞德也回來了,她下意識地往他身後看去,就見外面露天停車場上,宋君臨的車正好停着。

也是她眼神好,一眼就看到,一位米色大衣加身的時裝女性,正好矮身坐進了副駕駛座裏。

謝靈境迅速地在腦海中檢索了一遍,可以确認,她并未見過這個人。

“哎,”她打斷笑嘻嘻正要開口的瑞德,“那個女人是誰?”

“啊?”瑞德順了她的視線,回頭看,思索了下,“我不知道啊,我就負責将蘇菲和墨非交給你先生,不是嗎?”

“……”這是什麽老實人?

察覺到謝靈境的低氣壓,瑞德暧昧地摟過了她的肩,聰明道:“放心,他要是敢出軌,你也可以啊。我就犧牲一回,來,對我出軌吧。”

他一挺胸膛,被謝靈境毫不客氣地,照着就一掌拍了下去,彎腰連連咳嗽。

“你,咳,你這是蓄意謀殺,你知道嗎?”瑞德悶哼。

電梯門一開,正對上吳姍姍的臉,不同于前幾日的慘白,今天的她化了淡妝,若隐若現的腮紅修飾了妝容,顯得氣色好多。

“謝醫生,”她跨出了電梯,靴跟扣了地面,噠噠兩聲響。“我能跟你說兩句話嗎?”她微笑,問。

謝靈境知道她今天出院,想來或許是最後一次見了,便點頭,兩人走去了落地窗前。

“謝醫生,我想跟你說聲謝謝。”吳姍姍扣了手裏的包帶,笑,“過完年,我就要回北京了,明年去那邊上班。”

“那恭喜你呀。”謝靈境也笑,她可以想象,要做出這個決定,吳姍姍該下了怎樣一番決心。

就在前天,吳姍姍的父親在後知後覺了女兒擅自退了婚後,曾一度情緒失控,拄了拐杖,也要沖去吳姍姍的病房,揚言要打死這個不孝女。

當了圍觀衆人的面,吳姍姍一改往常,只對她父親表達了兩個意思:他患有癌症晚期,要不要手術,看他自己決定,反正她不會伺候了,頂多出錢請護工;第二,她要回北京了,希望他不要再來幹涉她的生活。

只這一段話,她便關上了病房門,無論外間再如何吵鬧,如何哭天喊地,她都仿若未聞。

謝靈境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從臺子上下來,對此事,未做任何評價。

“謝謝你,”吳姍姍再次道,“也謝謝你先生,車禍的事,替我擺平。”

“其實,你最該謝謝你自己。”謝靈境颔首,“選擇都是自己做的,只是看後果,能不能夠也自己承擔。”

口袋裏手機再度響了起來,她按住,對吳姍姍道:“那,再會了。”

直到看她的身影消失在了電梯裏,吳姍姍才提了包,緩步走出了這棟大樓。

外面天還是陰的,可吳姍姍卻覺得,她的內心,從沒像今天這樣,陽光充沛過。

晚間下起了小雨,這蒙蒙雨絲很是叫人糾結,撐傘似乎沒有必要,可不撐,終歸還是會濕了頭發。

從浴室出來後,宋君臨還沒有回來。兩個孩子今晚歇在了她姑姑家裏,周曼麗想趁着他們離開前,多與孩子們相處。

放下吹風機,松着蓬蓬的頭發,謝靈境重新走進了客廳。她的包還放在了沙發上,露出文件一角。她走了過去,順手扯了出來。

這是什麽運氣?她看了白紙黑字的鑒定報告,想。

門鎖咔擦一響,是宋君臨回來了。

謝靈境像是做賊一般,将那份文件,迅速壓去了蘇菲的塗畫本下。

“嗨。”宋君臨脫下大衣,挂去衣架上,走了過來,自沙發後攬了她的肩,往她額上親吻一回。

鼻尖萦繞若有似無的香,她不禁問:“你喝酒了?”

“是。”将自己也摔進了沙發裏,宋君臨摟了她的腰,腦袋枕去了她的膝上,閉了眼。“你好香啊。”他笑,一雙手開始不安分。

“我去給你榨杯橙汁吧。”謝靈境推了他,要起身。

“先這樣,讓我躺一下。”他笑,壓着她不起。

謝靈境無法,只得随他去了。

“你,跟誰喝的酒?”她手指輕巧,揉了他的太陽xue,似是不經意地問起。

宋君臨很是享受她的按摩,閉眼答:“我同學,也是公司即将上任的經營主管。”

謝靈境“哦”了一聲:“女的?”

宋君臨腦袋歪了歪,睜眼看了她,似是在問,“你怎麽知道”。

謝靈境停了手:“還是今天穿了米色大衣的知性女人。”她甚至不再是疑問了。

宋君臨翻身起來:“你看見了。”他想起今天去醫院接蘇菲和墨非,“她叫江蕾,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大學畢業後,她去了英國留學,上個月她媽媽因病提前退休了,所以她回來。至于我今天開車送她,是因為她剛好來公司面試,又和我媽約了午飯,我也是順路。”

謝靈境靜靜聽了他解釋,垂了眼,最終也還是嘆了口氣,起身:“我還是去榨橙子吧。”

她心裏亂得很,只想先一個人待一會兒。

宋君臨卻拉住了她:“你生氣了?”

她側頭想了下:“我生氣,大概是因為,找不到可生氣的點吧。”她拂下了宋君臨的手,獨自走進了廚房。

圓潤飽滿的橙子,乖巧堆在了果盤裏,她随意撿起一個,握在了手裏,卻再無下一步動作。

直到橙子原本冰涼的果皮,在掌心漸漸溫熱了起來,她再度嘆了口氣,扔下了橙子,回去客廳。

聽見腳步聲響,原本伫立在了桌前的宋君臨,緩緩轉過了身:“這是你的?”他手裏捏了份文件,盯了謝靈境,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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