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踏着新年初雪,一大早, 謝靈境便到了醫院。隔老遠, 就聽見走廊對面瑞德元氣十足的呼喊:“新年快樂!”他撲上來就給了謝靈境一個大大的擁抱。
“好了親愛的,”謝靈境看着迎面而來,特意撇過了頭去, 當作沒瞧見這一幕的老醫生, 擡手拍了拍瑞德的背, “我該去看病人了。”
她所說的病人, 就只是吳姍姍。
不巧,她去的時候,病房裏正好有人。
“……他們的意思就是這樣,但是定金都已經給了,酒店不肯退,我們就想,這錢,還是得兩家……”一個遲疑的男聲, 這樣說道。
“不用平攤了, 定金,我給你們。”是吳姍姍的聲音, 冷靜而又疲憊。
“那個,姍姍啊,阿姨不是這個意思,但這事兒吧,是吧, 你看……”
謝靈境推門而入,高昂的婦人聲音,戛然而止。
“謝醫生。”吳姍姍颔首。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謝靈境只覺得,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吳姍姍整個人,似乎都松了口氣。
“我來……”
“哦,你就是他們說的那個謝醫生?”先前被謝靈境打斷了講話的中年婦人,騰地往起一站,帶得身下椅子與地面摩擦,刺耳地響。
“就是你老公哦,車子跟我們姍姍的撞了,現在可倒好,你家沒事,我家卻丢了個孩子,你說,這要怎麽弄?”中年婦人氣勢洶洶,手指頭都快要戳上謝靈境的臉。
吳姍姍也沒有料到,她會來這麽一出,掙紮着要起,卻見謝靈境不動聲色,身子一斜,就繞過了她那未來的婆婆。
“您冷靜一些,這是起交通事故……”謝靈境看了眼正半躺着的吳姍姍,沒将後半句話再說出來。
“怎麽不說啦,心虛了不是?”中年婦人得寸進尺,“要不是撞了車,我那孫子現在還好好的呢,都是你們家……”婦人扶了床腳架子,順勢往地上一賴,拍了地面,“可憐我那苦命的孫子哎……”她開始嚎啕起來。
謝靈境學醫這麽多年了,這還是頭一回,碰見這麽蠻不講理的家屬。
眼看湊過來看熱鬧的病人越來越多,她又不敢伸手去拉婦人,只好勸道:“您先起來,這裏是病房……”
“病房怎麽了?”婦人大叫,“我就是要給大家夥知道知道,要不是你們心虛,犯得着對我們姍姍這麽上心嗎?我還不知道你們醫院!我告訴你,你這個小醫生,我不僅要去告你一家,還要告你們醫院,你們得陪!”
氣極反笑,大約說的就是現在了。謝靈境想,那怕是要打跨國官司了。她是怕了這一類人,胡攪蠻纏,黑的都能給說成是白的,簡直就是他們的利器。
“好了!”
一聲尖銳的呼喊,來自病床上的吳姍姍,她終于坐了起來,紅了眼圈:“阿姨,謝醫生不好說,我自己來說,昨天的事,我是全責,全責,你懂嗎?”
“你……”大約是恨鐵不成鋼,婦人一口氣被堵在了嗓子眼裏。
“不計前嫌救了我命的,是謝醫生,而你們,除了這一碗清湯寡水,”吳姍姍捏過床頭的碗,狠命摔去了地上,“來跟我說的第一件事,就是錢!”
搶在了湯水濺到身上前,中年婦人矯健地從地上彈了起來:“你這個臭丫頭……”她張口便罵,仿佛前一秒還口口聲聲說着“我們”的人,不是她一般。
“媽……”大概是終于見不得這一幕了,那個始終縮在了一邊的年輕男子,艱難開口。
“你也不用罵了,”吳姍姍卻再也聽不得任何,她冷笑,“今天我也就把話說明白了,什麽酒席定金,彩禮,甚至是之前吃飯看電影的錢,我通通都還給你們徐家。這婚,我不結了。”
病房裏寂靜了兩秒鐘。
“你,你說什麽?”年輕男子扯了嘴角,“姍姍,我知道你現在氣頭上,我……”
“我不是在氣頭上,”吳姍姍冷靜地看了他,“我是認真的。”
年輕男子還想要再說些什麽,卻被中年婦人一把扯過了胳膊:“走,不結就不結了,一家子都躺在了醫院裏,好像誰願意來看看似的,喪門星!”
罵着還不解氣,她又極為粗魯地呸了一口,拽着人出了門。
還沒安靜一分鐘,中年婦人又噔噔噔地跑了回來,取回了床頭的一只不鏽鋼保溫桶,抱在懷裏,望着吳姍姍,滿臉鄙夷:“你自己說的,記得錢打我兒子卡上。”
等病房裏終于再度安靜了下來,看熱鬧的病人們,也被護士們連說帶勸地,各自散了。一個身材瘦小的清潔工,默默拿了拖把來,擦去那一地湯水。
才當着人,吳姍姍縱使紅了眼眶,也始終忍了,沒有掉下眼淚來。這會子,卻背靠了枕頭,仰面朝上,無聲流淚。
謝靈境也不說話,只默默查看各項指征。
“姑娘哎,”清潔工阿姨終于看不下去了,她拄了拖把,嘆氣,“快別哭了,你這小月子呢,哭狠了,以後眼睛要壞的。聽話,啊,別哭了。”她抽過桌上的紙巾,為她擦去眼淚。
像是多年委屈積累而成的大壩,這一刻終于被掘開了口,吳姍姍漸漸哽咽,繼而哭出了聲。
謝靈境推門出去,卻不防,在門口碰上個人。看她怡然自得的樣子,想來已經駐足許久。
“為什麽不把你的故事,說給她聽?多麽勵志不是?”周嘉妮擡了下巴,哂笑。
謝靈境繞過她去,不打算與她搭腔。
“喂,還真要形同陌路啊?”周嘉妮小跑兩步,跟了過來。
謝靈境轉身,面向她,神色平靜:“你有什麽事?”
節假日出現在醫院裏,恐怕不會是來找她玩的吧。
周嘉妮也不願與她打啞謎,便直說了:“奶奶早上被雪滑了,現在正拍片子,恐怕要住院,爸讓我來問你,能不能叫人給安排間單人病房。”
果然。謝靈境笑:“還安排間病房,你以為,這醫院是我開的酒店啊。”
“你就說行不行吧。”周嘉妮不耐煩。
“不行。”謝靈境幹脆道,“且不說我不是這裏的醫生,我只是過來交流學習的,就算是,安排病房這種事,也不由醫生做主,有護士長呢。你有空來找我,不如去問護士長。”
周嘉妮哼了一聲:“不願意幫忙就拉倒,有的沒的說一堆。”說罷轉身就走。
謝靈境也懶怠管她,轉身朝另一頭去。
中庭空曠,落雪堆積當中池子,厚厚一層,似雪糕。四下無人,謝靈境拿出了手機,撥通電話。
那邊很快就接了。
“喂?”是熟悉的磁性嗓音。
謝靈境不由得笑:“在忙?”
“不忙。”她難得主動打電話過來,再忙,也不忙了。
“我問你,人活着,到底是為了什麽呢?”她抛出個沒頭沒腦的問題。
那邊沉默了一下:“怎麽突然問起這麽哲學的問題?”宋君臨聲音帶笑。
謝靈境也笑了,她伏在了欄杆上:“沒什麽,就是感慨下。”
那邊似是翻書的聲音,嘩啦啦響,猜他可能在忙,謝靈境打算就此結束這段通話,卻被宋君臨搶了先。
“我現在還不知道,人活着到底是為了什麽,但是,”他停頓了下,“有了你,我就更想好好活着了。”
謝靈境垂了眼笑:“好吧,別再出車禍就行了。”
正說着,背後的走廊一片嘈雜,是醫護人員在奔跑,神色緊張。
她于是握了手機:“我這邊有點事,回去再說了。”不等宋君臨反應,她便直接挂斷了電話,也朝着來時的方向跑去。
還貼了手機在耳邊的宋君臨,聽着一陣忙音,有些無奈地笑。他翻過一頁合同:“簽這兒?”
對面鄒圓無聲。
他于是擡了眼,看她一副呆愣模樣,斂了笑意,咳嗽一聲。
“啊?是。”鄒圓迅速反應過來。
宋君臨刷刷兩下,簽好了字,将合同推回。
“我出去一下,”他起身,“十一點的會議,推遲到下午三點。”
“宋總,”鄒圓抱了合同,“江小姐還在會客室等着呢。”她小心提醒道。
宋君臨正要去拿外套的手頓住,是了,他差點就忘了。
“我馬上過去。”他縮回了要去拿外套的手,轉而理了理襯衫衣領,擡腿往外去。
莉茲辦公室裏,謝靈境與莉茲瑞德一道,才看過一張片子。
“這是小事,”莉茲關了燈,“做個手術拿出來就行了。”
相比較于她的輕巧,謝靈境和瑞德,就沒那麽放心了。
“你确定?”謝靈境回想那個腫瘤,“它可不小了呢。”
瑞德附和謝靈境。
莉茲不以為然:“我做過多少例這樣的手術了,還能看走眼?”她憤然,“別以為你要去跟埃文斯夫人做研究,就厲害了。”
她還在耿耿于懷。
謝靈境龇牙咧嘴:“是是是,那麽,我……”
“你不許跟這個病例。”莉茲一眼看穿,“我都聽說了,那是你妹妹。”
謝靈境随即将視線投向了一旁正吹口哨四下張望的瑞德:“叛徒!”
1209號病房內,周嘉妮正一個人端坐在窗前。她有些恍惚,她不過是早上送奶奶來醫院,這一天的功夫,自己也住進來了。
她摸了身上不服帖的病號服,是她讨厭的藍白,死氣沉沉。
手再往上,腦後一個小小的腫包,是她先前暈倒時,腦袋磕在了走廊的急救車上。她稍稍用力,是令人龇牙的疼。
背後的門吱呀一響,是有人進來了。
她轉頭,看那個立在了門口的人,一身白大褂,襯得未施粉黛的臉,光潔如玉。她不由得擡手去摸自己的臉,要是沒有生病,她比謝靈境還要好看呢。
“你來幹嘛?”周嘉妮起身,“來看我笑話的嗎?”
謝靈境見過很多腫瘤病人,在得知自己腦袋裏有個腫瘤的時候,除了驚慌、害怕,攻擊性,也是他們自我保護的一種應對方式。
所以她無視了周嘉妮的挑釁:“我是來告訴你,你的手術方案已經定了,明天卡羅爾醫生和楊主任會來同你說的。”
她重新握上了門把手,在出去前,又道:“不用擔心,有卡羅爾醫生親自上臺,手術會很順利的。”
“你不上?”周嘉妮急急地問,她追上來攔住了門,擡眼望了謝靈境,“你不也是神經外科的嗎?”
謝靈境一愣:“這是規定,你是我的妹妹,我是不能參與自己親屬的手術的。”
周嘉妮的身子突然顫抖了起來:“那可怎麽辦?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