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1)
湖心亭的消息很快就傳到畫舫中來了, 鳳鳴樓頭牌泉音姑娘當衆表示要出家,引得畫舫中人一片愕然, 雖然她們心裏對這些風塵女子極為不恥,但在剛才看戲的時候,早就将她當成了善良慷慨的薛湘靈, 而不是煙花女泉音。
“唉,可憐見兒的,這姑娘也是個有骨氣的,”石王妃輕嘆一聲, 泉音因為不願意被敏王賜給別人,才說出了要出家的話,這讓石王妃無比同情, “來人,”她從腕上将羊脂玉镯摘了下來,“将這個送給泉音姑娘,再跟她說,京城外頭萬聖庵是個清修的好地方,若是泉音姑娘不嫌棄, 可以去那裏拜師太為師。”
萬聖庵是石王妃平素喜歡去的庵堂, 如果泉音去了那裏,她也可以照拂一二。
“大嫂還真是好心腸,”陳王妃看了眼腕上的絞絲金镯,沖身邊的姑姑道,“你回去将家裏之前送來的白玉觀音請到泉音姑娘那裏去。”
她笑着向石劉二人解釋, “我們王爺是個菩薩心腸,肯定是見泉音姑娘才華出衆,不忍她一直陷于風塵之中,才會想應了湖光的請托,唉,只沒想到,泉音倒是個有心的……”
這又是帶着李嬌鸾去戲舫,又是将李嬌鸾留在身邊坐,陳王妃打的主意劉王妃已經猜出八/九,只沒想到泉音的态度出人意表,“風塵女能像她這樣的,也不多見,我還以為她會順水人情在席上擇一個少年新貴呢!”
劉王妃覺得泉音有點兒傻,放着現成的大道不走,非要去修什麽來生,但兩個嫂子已經表示了,她也不能示弱, “回頭将我庫裏的紫檀七寶條屏給泉音姑娘送去,算是她脫離苦海的賀禮。”
三位王妃都發了話,在場的夫人太太們,無不有所表示,一時之間,畫舫中又是一番熱鬧。
……
戲舫之中得了消息的吳娘子已經哭成淚人一般,她一看到湖光下船,直接沖過去一掌掴在她的臉上,“你這個賤蹄子,泉音哪裏對不住你了,你這麽害她?你也不想想,沒有泉音,哪有咱們鳳鳴樓的今日?哪有你的風光?”
湖光也沒想到泉音會當衆出家,在船上她已經勸了泉音好久,本想回來之後,再讓吳娘子好好勸勸她呢,沒想到卻被兜頭打了一巴掌,“你幹什麽?我也是為泉音好,你光想着讓她給你掙錢,也不看看她多大了?還能再唱幾年?等到年紀老大,将來可要靠誰去?”
“呸,她要靠誰用不着你操心!難不成我吳柳娘是無情無義之人,連碗飯都不給她?在樓裏當個教習,也比去庵堂裏吃齋念佛的強!”吳娘子要被湖□□死了,“現在好了,你幫她幫的好啊,直接将人幫成姑子了,我跟泉音是不是還得謝謝娘娘你的提攜啊?”
湖光跺腳道,“我也不是故意的,是泉音不知道好歹,我之前跟王爺都說好了,只要她說她想跟齊翰林,王爺便親自幫着說和,到時候她不就堂堂正正的給齊翰林做妾了?有王爺的面子,便是到了齊家,李太太又怎麽敢為難她?”
“都別吵了,這裏是王府,不嫌丢人麽?”泉音徑直走到後艙卸妝,她将頭上的铳環一件件去下丢在妝匣裏,“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三番五次告訴過你,我的事不用你來操心,你可曾聽過我一句?王爺出面說和,你覺得齊先生是任人左右的人?他跟李太太患難夫妻,便是不好當面駁了王爺的面子,将我帶回去,我的日子就好過了?只怕也不會比庵堂裏強多少?”
吳娘子狠狠的瞪了湖光一眼,一把将她推到艙裏,“你別以為你攀上王爺就得意了,我還沒聽說過哪家王府裏有窯姐兒的姬妾呢,只要你的賣身契一天還在老娘手裏,老娘就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鳳鳴樓沒有湖光,随便挑一個就可以給泉音配戲,但沒了泉音,叫她找誰演楊太真薛湘靈去?好不容易自己的生意才獨占鳌頭,吳娘子還沒有得意多久呢,就叫湖光給毀了,“快收拾東西,咱們回去!”
吳娘子等湖光将行頭摘了,上去将首飾匣子給鎖好往懷裏一抱,“春兒燕兒,把湖光姑娘給我看好喽,從今兒起,她在樓裏養病!”
湖光沒想到吳娘子會跟自己翻臉,“你敢,你做什麽?我告訴王爺去。”
“呸,你想告訴王爺,那我,我這就把你給王爺送過去,你的贖身銀子我只當孝敬王爺了,”湖光的積蓄全在,鳳鳴樓呢,吳娘子立馬就打了将人扔給敏王,自己端了她的珍藏的主意,“去,将湖光姑娘送到她常住的院子,這不是老規矩了,咱們大夥兒回去,湖光姑娘要留幾天的。”
湖光立馬明白了吳娘子的打算,“媽媽,你竟然要害我?泉音,你也不管管?”
泉音站起身,冷冷的看着湖光,“我一個馬上要斷盡塵緣的人,管不了旁人的俗事,你好自為之吧。”
……
梅氏跟李嬌鸾一上車,就長舒一口氣靠在車壁上,“我的天,這是怎麽回事?”李嬌鸾從戲舫回來就被留在幾位王妃身邊,梅氏根本沒機會問她當時的情景,“蘭側妃怎麽就突然病了?”
李嬌鸾也不瞞她,把戲舫上的事跟梅氏說了,“我也是被一股氣頂着,她欺人太甚了,現在想想,她們是有備而來的。”
梅氏道,“确實如此,先叫你去見泉音,再有湖光為泉音求終身,他們是想把泉音送到齊翰林身邊。”
“所以我挺感激泉音的,也覺得有些對不住她,”想到泉音最終要落發,李嬌鸾心裏有些過意不去,“不瞞姐姐,如果當時泉音順着他們的心意來,我一定會恨她的,但她寧願出家也不肯就範,我又有些愧疚,是不是我太過妒忌了?”
梅氏拍了拍李嬌鸾,“齊翰林平日是什麽意思?可曾在你跟前提過泉音?算了,不論他們兩人心裏是怎麽想的,這事兒跟你都沒有關系,說句大白話,咱們做女人的,男人若真要往家裏納妾,咱們也攔不住不是?”
李嬌鸾覺得梅氏誤會齊銳了,“相公從來沒有提過泉音,我信得過他,只是這事來的太突然的,若是之前就有消息的話,大家商量好了,先将泉音接到家裏,以後再求別的路也是可以的。”
“傻不傻呀你?先接到家裏,請神容易送神難,那麽個大美人成天在家裏晃着,你難道在時時盯着他們?我可告訴你,不管泉音是不是可憐,今天的事就此揭過,大家也沒有證據說湖光想為泉音求的就是齊翰林,你們就當沒這回事,回家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去,”梅氏生怕李嬌鸾犯傻,泉音為了不連累齊銳,寧願出家,這種犧牲是個人都會動容,若是李嬌鸾心軟給他們留一點兒縫隙,說不定泉音就能登堂入室,“記住了?”
……
齊銳是在三天後去的鳳鳴樓,從泉音要出家的消息傳開,《鎖麟囊》或成絕唱,包下鳳鳴樓宴客聽戲的帖子就沒有斷過,吳娘子怎麽舍得不撈足最後一筆,不但包銀翻倍,連演出都排滿了整月。
齊銳也是足足在後臺等了散戲,才見到還沒有卸妝的泉音。
吳娘子見泉音過來,陪笑道,“翰林爺千萬別見怪,我們泉音姑娘這陣子累的要快倒嗓了,可是下帖子的人家太多了,咱們誰也得罪不起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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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銳冷冷一笑,“吳娘子的苦處我也了解,但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這會兒包場的客人多,也不過是因着泉音姑娘要走了的緣故,但若是你們這麽一場一場的唱下去,叫人以為鳳鳴樓是要以泉音為噱頭斂財,只怕香的也成了臭的,娘子,泉音跳出三界外,你可是還要在京城裏行走的。”
吳娘子被齊銳的話臊的額間見汗,“翰林爺誤會了,奴家也是實在沒辦法了,這湖光去了王府便不舍得回來,她倒好說,可泉音卻是我們樓裏的頭牌也是臺柱,她這一走,奴家真不知道何時才能恢複之前的風光,總得借着這個機會,多讓她帶帶下頭小的,唉,像泉音這樣的名角兒,那是百年不出的,”吳娘子越說越覺得自己可憐,眼眶也紅了,“奴家也是沒辦法了。”
泉音不想看吳娘子做作,“媽媽您去歇着吧,我跟齊公子說幾句話。”
“哼,說的好像自己是為了鳳鳴樓的傳承一樣,”吳娘子一走,齊銳冷笑一聲,“你也是心太軟了,既是敏王殿下發過話了,幹脆就找間庵堂躲清靜去,何必慣這些吸血蟲?”
泉音在窗邊坐了,“公子請坐吧,怎麽說媽媽也教養我多年,我跟着她也沒有吃過太多的苦,左右要走了,算是給樓裏最後一點兒回報吧,媽媽說的也沒錯,下頭的妹妹們一時半會兒根本挑不起大梁,鳳鳴樓的繁華也就這半月之間了。”
泉音寧願出家也不願意給他找麻煩,齊銳也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了,“今天我來是謝謝你的,其實也是我連累了你。”
“我還沒有謝謝公子成就之恩呢,若沒有公子,我泉音于京城的人來說,不過是昨日黃花,只怕要不了三年,便沒人再會想起,鳳鳴樓曾有一個叫泉音的人,但有了公子,便是我此生青燈古佛,只要提起京戲,誰也忘不了曾經有一個叫泉音的旦角,她的戲壓得過落玉笙,是京城中的頭一份兒。”
“公子也不必為我出家而感到愧疚,我從來沒想過要從良,更沒想過給公子做妾,出家于我來說,反而是最好的選擇,”泉音端起桌上的茶呷了一口,“公子可能不了解我,于我來說,名聲倒比眼前的浮華更重要,公子想想以後人家會怎麽說我呢?”
名妓、名角,聲名最盛的時候毅然出家?自古來比起寡/婦失貞,大家更願意接受的是妓/女從良,以後泉音的名字,只怕真的會被人永遠的記住了。
“這真的是你所求的?”
泉音淺淺一笑,“這是目前我能選的最好的一條路了,不是麽?而且公子應該替我慶幸,我還有機會自己選。”
齊銳給泉音的,也只有佩服欣賞了,“那有沒有我可以幫你的?”
泉音也不跟齊銳客氣,“我要去的庵堂靜王妃娘娘已經幫我挑好了,相信在那裏,不會有人來攪擾我的,只是即便是佛門清靜地,恐怕也難真的遠離紅塵,泉音有一些積蓄,不知道公子能不能幫我帶出去?”
泉音并沒有給齊銳杜十娘那樣的“百寶箱”,她只是将一袋子珠寶跟銀票交給了齊銳,“王妃跟各府夫人賞我的,吳娘子自然不敢強留,至于其他的,就當我自贖自身了,交給你的這些,足夠我後半生的生活了。”
齊銳将袋子塞到袖中,“你放心吧,等你安頓好了,我就嬌鸾将這些東西給你送去,你這樣的安排再妥當不過了,錢是人的膽,一個女人若是沒有銀子傍身,在哪兒都休想安逸的,只是財不露白,該藏好的還是得藏好才行。”
……
齊銳辭別泉音剛要出門,就見一頂小轎落在了角門處,湖光沉着臉從轎裏出來,“喲,真是稀客,齊翰林怎麽來了?”
“我來給泉音姑娘送行,”齊銳看見湖光,同樣沒有好臉色,雖然遁入空門也不失為一條去路,但自願跟被逼,卻是兩個概念,而造成泉音這種被動局面的,卻是湖光的自以為是。
“送行?你當初若肯收留我姐姐,她何止于要當姑子去?現在來送行,虛僞!”湖光在王府三天,根本沒見到敏王,而且她住在院子裏的下人,也被陳王妃調走的只剩下一個老妪跟一個不知事的小丫鬟,湖光知道人家是這送客的,一怒之下,叫了轎子回鳳鳴樓來了。
齊銳好笑的看着一臉憤憤的湖光,“現在最沒有資格說話的,就是你吧?你若真的是為泉音好,為什麽對她的話置若罔聞,你才是将她逼到絕境的真兇,賊喊捉賊有意思麽?”
“你胡說,我不過是看着她對你一片癡心,想要借王爺之力成全她,我是為她好,”湖光根本不認為自己哪裏做錯了,“分明就是你,你若對她有一點兒憐惜之心,當時就應該起身求敏王殿下成全你們!”
“如果我對她有意,還用得着別人成全?泉音都看得清的事,你為什麽苦苦糾纏?我為什麽要犧牲自己的家庭來成全你們的所謂‘成全’?”齊銳一甩手,“跟你這種冥頑不靈的人說不通道理,罷了,你也是個可憐人,好自為之吧。”
……
敏王府宴完客,安王府的帖子就到了,這原也是齊銳意料之中的事,靜王是必去的,而他這個靜王的隐形幕僚,自然也要過去露個面。
不過這次蘇家沒人去,齊銳不放心李嬌鸾,幹脆只身跟着靜王,到安王府參加他為新納的美人舉辦的酒宴。
“王爺也真是好性子,安王府哪年不進一二新人,難不成還要次次請王爺過府吃酒?”齊銳覺得安王這次舉辦宴會的理由太随意的,既不是側妃也不是夫人的,家裏擡個人都要擺次酒,犯得上嗎?
靜王微微一笑,意味深長的看了齊銳一眼,“可見這位美人與衆不同啊。”
與衆不同?齊銳挑眉,難不成是梁沅君?那就有熱鬧看了,“是嘛,那臣這次還是來對了?只可惜男女有別,臣無緣得見佳人了。”
靜王笑笑沒說話,別人可能大家見不到,這一位,安王是一定會讓大家見到她的面的。
等到了安王府,敏王跟周世俍都到了,齊銳跟他們見了禮後,周世俍便拉了齊銳,“齊先生,你可曾聽說四皇兄新得的美人是哪位嗎?”
齊銳搖頭,“我也挺好奇的,能當得安王如此大的陣仗,想來是位絕色佳人了,诶,五殿下你年紀小,見沒見到?”
周世俍咳了一聲,“那個,”他悄悄将齊銳拉到一邊,“我剛才進去給四皇嫂見禮,倒是聽說了,只是沒見到人,齊先生,這事……”
看來真是梁沅君了,齊銳饒有興趣的往內院方向探了探頭,“你知道是誰了?是不是我也認識的?看你的樣子,這女人一定也是我知道的,誰呀?說來聽聽?”
周世俍一言難盡的看着齊銳,“我可說了啊,其實吧,我覺得這事應該是四皇兄一意孤行的,只是泉音姑娘自己也做不得自己的主,唉,她也真夠可憐了,連想出家都不成。”
“誰?你說誰?”齊銳腦子一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五殿下,臣跟那個泉音沒有半分關系,你可不能拿她亂開玩笑。”
周世俍看了一眼齊銳緊緊攥着扇子的手,“我沒拿泉音姑娘開玩笑,我也是來了才知道的,因為是泉音姑娘,還特意跟三皇兄打聽了一下,你剛才沒看見三皇兄的臉色?他發話準了泉音出家的心意,結果這才半個月,泉音進了安王府,這不是打他的臉嘛?”
齊銳呆了呆,“五殿下,您能不能叫身邊人再去打聽一下,泉音姑娘是怎麽進的安王府?”
周世俍看着面色蒼白的齊銳,沖身邊的小太監點了點頭,等小太監走了,拉着齊銳在石凳上坐了,“那邊亂哄哄的,不如我叫人送魚竿過來咱們就在湖邊釣魚好了,等榮保兒把消息打聽出來咱們再過去喝喜酒。”
齊銳盯着水面冷靜的半天,才把事情多少想明白了一些,左不過就是安王見色起意,逼着泉音入了王府,既得了美人,也打了敏王的臉,至于泉音是不是心甘情願,他們這些高高在上,以為天下在手的男人,又怎麽會在乎呢?
沒多大功夫,榮保兒就回來了,事情果然如齊銳猜想的那般,泉音的“告別演出”還沒有結束,王府大管家就來了,直接扔了一千兩贖身銀就将人擡出了鳳鳴樓,吳娘子再厲害,也不敢跟安王叫板,反而是在第二天整理了幾只箱籠,送進了安王府。
“先生,前頭喜宴開始了,幾位王爺都問咱們殿下呢,”榮保兒摸了把頭上的汗,小心翼翼的看着齊銳,“要我小的陪殿下先過去?”他主子可不敢讓幾位王爺苦等。
知道了緣故,齊銳輕嘆一聲,“走吧,咱們一起過去,說起來,也是我害了她。”若是自己不賣戲本給鳳鳴樓,泉音也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名妓,哪裏會引起安王的注意,弄成今天這個局面?
周世俍撅着嘴,“先生本來就對泉音姑娘無意,更想不到你不要她,她會落到這般地步。再往好處想,這也是她的福氣,跟了四皇兄,以後泉音姑娘也是錦衣玉食的人上人了,再不用受過去的委屈,便是庵堂,也沒有王府的日子好不是?”
齊銳強笑點頭,“五殿下說的對,形勢比人強,我現在只能想着泉音算是有了歸宿,比在鳳鳴樓要強一些。”
……
若不是因為泉音的特殊身份跟安王納她還有另一重目的,納一個小小的姬妾,根本就不需要擺什麽酒席,因此大家也都沒把這場喜事當回事,敏王雖然最初面上不怎麽好看,但被靜王勸了幾句,也收着了冷臉,反而笑呵呵的恭喜了安王幾句,轉頭就跟過府到賀的勳親們聊天去了。
廣寧侯梁勇等了半天才等到齊銳陪着周世俍過來,人多口雜他不好過來,等宴席開了,趁着無人注意,他端了杯酒走到主席,跟幾位王爺喝過之後,才又慢慢挪到齊銳坐的角落,在他身邊坐下,“唉,這事兒我已經聽人說了,不過是一個女人,你不必放在心上,小心被安王瞧了去,再吃心。”
齊銳将杯裏的酒一口幹了,歪頭看着梁勇,“侯爺,您覺得這件事安王殿下做的沒毛病?”
梁勇被齊銳吓了一跳,連忙四下看了看,幹笑一下道,“這是什麽地方,不好亂說話的,安王殿下怎麽會做錯事?那個泉音能被安王看上,是她的福氣,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呢!”
他壓低聲音,“我知道你心裏不痛快,但千萬不要挂在臉上,為一個女人失态,于你的名聲也不好聽。”
齊銳皺眉看着梁勇,想問他永元帝哪點兒對不起他,讓他早早就開始給自己找下家了?但想到梁勇純粹是腦子有坑,他還是把話咽下了,“我知道了,我只是感嘆世事無常罷了,倒不是因為泉音的事,确實像侯爺說的那樣,多少女人求都求不來的事呢,哼,她一定是前世不修。”
梁勇嗐了一聲,“你這孩子怎麽不聽人勸呢,幾杯酒下肚就胡言亂語起來,”他站起身,“我叫人扶人找地方醒醒酒。”
齊銳根本沒喝醉,而且在安王府裏,他也沒膽子亂跑,“不用了,我沒事,侯爺去忙吧,您一直坐在這兒,反而引人注意。”
梁勇想想也是,他不放心的看着齊銳,“那你可千萬別再喝了,還有,靜王殿下那邊,你還是不要走的太近的好,真不願意過來,那就老實呆在翰林院裏做學問,免得給自己招來是非。”
齊銳正要說話,就聽有人大聲道,“安王殿下,聽聞殿下的小星是鳳鳴樓的名角兒,不如将人請出來給大家亮幾嗓子,您這金屋藏嬌,咱們可就沒戲聽了。”
“是啊是啊,将泉音姑娘請出來,叫咱們也見見真人兒,”有人挑頭,大家都跟着開始起哄,“我等往鳳鳴樓送的帖子都被退回來了,一問,才知道人被王爺給擡走了,今天王爺若是不将人請出來給兄弟們敬杯酒,大家可都不走了。”
今天過府的除了幾位王爺,其他的都是跟着安王的鐵杆,安王哈哈一笑,“又不是什麽大事,別說敬酒了,就是換上行頭給大家唱一段也沒問題,來人,去将泉音請出來。”
……
齊銳将頰肉咬的生疼,才忍住沒有拂袖而去,泉音于這些人來說算什麽?他于這些人來說又算什麽呢?
周世俍在桌下悄悄握住齊銳的手腕,“齊先生,大皇兄命我過來看住你,不是什麽大事,真的,你跟泉音姑娘也不過數面之緣……”
泉音身上的淡粉色褙子在月光下被照的如雪一般,她脂粉未施,長發只能一支白玉釵绾了,随着小太監走到安王跟前,“奴婢見過王爺……”
安王不滿的哼了一聲,“怎麽這麽磨蹭?一點兒也不懂規矩,”他看了一眼泉音,沖跟在她身後的嬷嬷,“你們誰服侍姑娘的?怎麽都不妝扮,便将人帶出來了?瞧這穿的什麽,也不嫌晦氣!?”
泉音微微一笑,“将一個即将出家的女人硬搶到府中,王爺連佛祖都不怕了,還怕什麽晦氣?”
她徑直走桌前,拿起桌上的酒杯,“聽說王爺叫我過來,是給大家敬酒的,”她端着酒杯沖大家一擡手,“那泉音就先幹為敬了,”
“你,”安王擡手就要去打泉音,“你好大的膽子?!”
泉音自幼習舞,怎麽會被他打到,“王爺這是要給大家表演你如何打女人麽?呵,不必了,我敢這麽做,早就沒打算活着,”不等她話音落地,人已經沖一旁的石柱飛了過去,就聽“呯”的一聲,齊銳兩眼一黑,就什麽也不知道了。
……
“齊先生,齊先生,”齊銳只覺得虎口處生疼,他慢慢睜開眼,就見自己靠在周世俍肩上,周圍一片嘈雜之聲,“我是怎麽了?”
周世俍見齊銳能坐直了,肩上一松,長舒口氣道,“你可能是被吓壞了,泉音姑娘真是個烈性子。”
對了,泉音,剛好他好像看到泉音撞到石柱上了,齊銳茫然起身,“我好像喝醉了,怎麽看見安王要打人來着?”
周世俍扶住齊銳,“你沒醉也沒看錯,”他一指不遠處的人群,“泉音姑娘剛才就在咱們面前觸柱了,想來是沒救了,你,當時就昏過去了。”
齊銳慢慢走到人群外圍,果然看見泉音靜靜躺在地上,有小太監正在試她的鼻鼻,“殿下,泉音姑娘已經沒氣了。”
安王也沒想到泉音會當衆給自己這麽大個難堪,“沒氣就沒氣了,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來人,把人給我擡出去扔了!”
齊銳正要說話,人被一只手拉了到一邊,“這是安王的家事,你一個外臣,不要插手。”
“靜王殿下,明明是他逼死了泉音,”就這麽一條鮮活的人命在自己眼前消失了,還是以如此慘烈的方式,齊銳兩眼通紅,“這哪裏是家事?”
靜王嘆了口氣,“泉音入了安王府,便是安王的人,王府死了一個小小的姬妾,還是以自盡的,你準備為泉音申冤?只怕鳳鳴樓都不會說一句安王的不是的,罷了,孤來的時候也不短了,又遇上這種事,該回去了。”
靜王拉着齊銳手臂的手并沒有放松,他連招呼都沒打,徑直出了安王府,待要上自己的大轎時,才用下巴點了點幾乎掩不住面上喜悅之情的敏王,“瞧見了沒?用的是人幫泉音說話。”
齊銳面無表情的看着沖靜王方向拱了拱手,便上轎揚長而去的敏王,“他們是為了泉音才說話的嗎?”
靜王好笑的看着齊銳,“是與不是有什麽區別?只要有人為泉音說話,不讓泉音這條命就這麽輕易沒了,便是對她最好的安慰,何必非要計較內裏的真相?”
周世俍一直跟着齊銳,“齊先生想開些,以咱們現在的實力,又能為泉音姑娘做些什麽呢?便是她自己,也是知道她已經無路可退,才不得已出此下策的,當初她被搶到安王府,你一點兒消息也沒有收到,想來也是泉音姑娘不願意連累你,如果現在你為她出頭,反而違了泉音姑娘的本意。”
靜王沒想到周世俍年紀小小還挺會勸人的,“老五說的沒錯,說到底這都是安王跟鳳鳴樓的事,你有什麽立場為泉音出頭?行了,孤看你這幾天也不會有什麽心情去王府授課,就在家裏歇上幾日吧,唉,畢竟一條性命沒了,孤這幾天帶着王妃去皇恩寺走走。”
……
“先生,我已經叫榮保兒跟着了,等人散了,會幫着泉音姑娘收斂的,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讓榮保幫泉音找一塊風水寶地安葬的。”周世俍看着神情萎靡的齊銳,心裏沒來由的有些可憐這個讀書人,別看他們才高八鬥,可那些都是紙上談兵,真的見了血,一個個就跟要了自己的命一樣,“後頭的事先生別管了,你出面也不合适,就交給我吧。”
“那怎麽行?我怎麽能讓殿下忙活這些,而且您在宮裏,出入也不方便,”雖然備受打擊,但頭腦還是有的,齊銳忙道,“今天的事就勞煩榮公公了,後頭的事就交給臣來辦吧,這事說到底,跟臣也脫不了幹系,就讓臣為泉音姑娘盡一份心力吧。”
齊銳這麽說了,周世俍也就不堅持了,“先生,其實大皇兄說的也沒錯,不管你心裏怎麽想,這件事明面上看,都跟你沒有關系,倒不如坐山觀虎鬥的好。”
齊銳長嘆一聲,“謝謝五殿下提醒,臣知道了。”
……
事情果然如靜王說的那樣,對于泉音的死,鳳鳴樓沒出一聲,沒過多久,湖光也被吳娘子賣給了一位江南的客商,南下去了,而齊銳,則一心操持泉音身後事,直到他将泉音火化之後,将骨灰埋在萬聖庵一株梅樹之下,又将泉音留下的積蓄盡數交給了萬聖庵,才辭別了住持師太,悵然的從庵裏出來,準備下山回家去。
“齊翰林,我們王妃有請,”小太監一直等着齊銳呢,見他出來,忙迎了過來。
“呃,是平安啊,”平安是石王妃身邊的小太監,“娘娘也在?”他來的時候,并沒有看到靜王府的車駕。
平安點點頭,“娘娘不願擾了翰林,叫小的一直候着了。”
……
“臣見過王妃,”石王妃今日一身素衣,見齊銳給她見禮,忙道免禮,“我也是聽師太說先生将泉音姑娘的骨灰葬在了後山樹下,才想着過來看看,只是我跟泉音姑娘從未謀面,不過過去驚擾,還請先生節哀。”
就聽石王妃又道,“這萬聖庵是我叫人跟泉音姑娘提的,原想着這裏是我常來的地方,也能護她一世清靜,沒想到,”她輕嘆一聲,“自古紅顏多薄命,泉音姑娘也是一位奇女子了。”
到底是天災還是人禍,齊銳已經懶得再去計較了,他躬身一禮,“臣代泉音謝過娘娘,泉音無親無故,又遭此慘禍,确實娘娘所說,是她命太苦了。”
“所以你才将泉音的所有積蓄都贈與庵裏了?”泉音是一代名妓,那些銀票跟珠寶價值連城,若是齊銳私自留下了,誰又會知道?可是齊銳卻将它們全部拿了出來,“這怕不是泉音姑娘的意思吧?”
“這些原本就是泉音姑娘的遺物,當初她把這些給我娘子,也是說好了等她在萬聖庵安置妥當,就由我娘子将這些給她送來,”齊銳淡淡的看着窗外的遠山,“現在她已經安置好了,這些東西還是交給庵裏更合适,我聽聞娘娘跟庵裏的師太每到冬春,都會廣開粥棚施衣舍藥,想來泉音會樂意看到她的積蓄用在這些地方,當年若是她家是有活下去的辦法,她也不會落到今天的結局。”
石王妃深深看了齊銳一眼,起身沖齊銳福了一福,“是我将先生看低了,我原本以為……”
“娘娘,這世上男女之間,除了暧昧私情之外,還可以互相欣賞,在出事之前,臣對泉音更多的是對一代名伶絕世才華的驚豔,如今,除了緬懷之外剩下的就是惋惜跟感傷,這些都跟泉音是男是女沒有關系,臣做這些,其實也是讓自己少些遺憾罷了。”
石王妃沒想到齊銳會跟她說了這麽一番話,她倒真是小看了這位年輕的翰林了,“我明白了,就像現在,咱們是各盡各的心,你放心吧,以後清明寒衣,我不會斷了泉音姑娘的供奉。”
……
齊銳一回到府中,洗了個澡倒頭便睡了過去,李嬌鸾知道他心裏難過,也不去打擾他,只讓齊巧蕊姐妹跟家裏的下人們都放輕手腳,而她則拿了給齊銳做的秋裳,會在外間守着屋裏的動靜。
齊銳一直睡到第二天,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他一挑帳子就看到睡在窗下榻上的李嬌鸾,忙從床上起來,“你怎麽不到床上睡?”
“你醒啦?”李嬌鸾聽見動靜坐起身,“好點兒沒有?”
“好多了,嬌鸾,這幾天我忙着泉音的事,冷落你了,”齊銳将李嬌鸾抱在懷裏,“只是你別誤會,我只是人單力薄,對她的遭遇無能為力,才想着盡可能的為她做點兒什麽,畢竟她會被卷到這樣的事裏,也有我的緣故。”
李嬌鸾将頭倚在齊銳胸前,“我都明白,也能明白泉音姑娘心中所想,換做是我,也會這麽做的,”她眼眶一紅,“有時候我會想,如果我能大度一些,主動讓你将她接到家裏來,她會不會就不會走上絕路了?”
齊銳撫着李嬌鸾的頭發,“不會的,便是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