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華清境
寬敞肅靜的大殿內沒有一點聲音,時間在這裏也仿佛靜止,殿內中央四根雕印着夔龍紋的石柱環繞着一張石青色的玉棺,棺內一雙清冷的眼緩緩睜開,看向墨色的蒼穹,淡然眉眼間帶着來自上古的蒼茫,嘴角緩緩上揚:“終于,等到了。”
重華殿外太白從車辇上顧不得整理儀容地匆忙跳下與迎面走來的赤腳大仙撞了個滿懷,赤腳立即彈開“哎呀,這大清早的,你個太白老頭兒就投懷送抱。”
太白用拂塵在身前一掃,“赤腳小兒,今天我沒時間跟你鬥嘴,速速閃開。”
“喲,你個死老頭,撞了人還有理了”。太白不理會赤腳徑直朝重華殿走去。
赤腳看着太白加快步履的背影,不知何時手中變出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裏:“這老頭兒,慌着去投胎不成。”赤腳捋了捋沒長胡須的下巴,哼着歌轉身走了。
重華殿內龍椅上端坐着的天帝看着一臉焦容的太白,問道:“太白,為何如此驚慌。”
太白作揖道:“禀天帝,華清殿內的那位已然醒了”。
天帝猛地站起身:“怎麽會?距上次帝君蘇醒不過五百年光景。”
“确實如此,華清池邊已經點燃白盞長明燈,帝君每次蘇醒必會點燃長明燈祭奠故友。”
天帝微微皺了皺眉,沉思片刻,拂袖道“速速宴請各路仙家于一月後彙聚天庭恭迎帝君出境。”天帝這道口禦使用了靈力,威嚴肅穆的聲音傳到了殿外。衆仙臣皆俯首答道“是。”
南天門外,兩名仙侍剛去給蓬萊老祖送完請帖返回天庭。“你說這孟華帝君到底是何人,怎的如此厲害,連長居仙島的蓬萊老祖都要來赴宴。”
“你剛飛升不久,自是不知這孟華帝君。這帝君啊,沒人知道他從哪裏來,是什麽人,只知道自天庭成立之初便有了這麽一位老祖宗,故尊為孟華帝君。”
“這麽說天帝也得禮讓他七分。”
“何止七分,帝君的尊貴是西天佛祖也不及的。”
“為何我從未見過他呢?”
“你能見到他倒是怪了,這帝君不知已然幾萬歲,早倦了這塵世,聽說其唯一的愛好便是睡覺,這一睡便是上千年,你我縱使成仙,壽命亦不過幾千來歲而已。你算是幸運,剛飛升便得以趕上這千年一遇的盛宴,到時九州八荒的仙家都會聚集于此。那才是真正的萬仙朝聖。”
一仙侍嘿嘿一笑,“聽說鳳凰一族的帝姬也會到此赴宴,還真想一睹這世間唯一的水鳳究竟是何模樣。”
另一人白了他一眼,“你就別做夢了吧,我們這種等級低微的仙侍連九重天的大門都進不去,能在外面瞅兩眼都是我們的福分了,況且這位帝姬自小被送往南海,連其本族都甚少有人見其容顏,更別說我們了,這可是第一次帝姬在外公開露面,不知這位從出身便受萬衆矚目的帝姬可否會被帝君選中。”
仙侍大驚,“什麽?帝君還要選帝妃不成?!”
另一名仙侍猛地拍了拍他的腦門兒:“你想什麽呢,帝君活了十萬多載,還從未聽說過帝君對哪個女子動過心。”
仙侍有些糊塗的撓了撓後腦勺,“不是你說選的嗎?”
另一人無奈搖了搖頭,“算了不知者無罪,帝君不知活了多少萬年,看過了無數人行過了太多的路,以至于落下了個不識人面不分東西,在帝君眼裏,你我便只有黑白膚色之分。所以每次蘇醒都會選一名引路人,被帝君選中那可是莫大的榮幸!”
仙侍擡頭看見南天門已近,用手肘拐了拐另一名仙侍“南天門到了,入了南天門切勿再議論帝君。”
箕尾山間住有鳳凰一族,其山下是赤水環繞,非鳳凰族者入水焚身,靈力低微者亦經不起赤水熱氣蒸騰,遠隔百裏亦能感受到赤水灼人的溫度猶如火爐近身,但箕尾山間卻是一片蒼翠的梧桐樹林。從遠望向箕尾山,入眼是似火的朱紅,如玉的碧色。
此時桑九正嗑着梧桐子,坐在古桐老樹的粗壯枝藤上,雙腿在空中來回的蕩啊蕩,身旁一條通體瓷白的小蛇纏繞在樹身上昂首盤立着,雖然嬌小卻将身子挺得老直,眼神睥睨,一副俯視衆生的模樣。看見它這副模樣桑九不禁笑了笑,将手中的梧桐子在小蛇面前晃了晃想要逗弄逗弄它,誰知小蛇竟往後傾了傾嫌棄地移開了頭。桑九輕輕敲了敲小白的腦袋,又捏了捏小蛇光滑的身子:“小白啊,你都跟着我這麽久了,怎麽就一點兒肉沒長,本想等你長肥了把你炖了的,你再不吃東西就只剩骨頭了。我喜歡吃肉不愛啃骨頭。”小白又斜眼嫌棄的瞟了桑九一眼,縮了縮身子朝一旁躲開,桑九又靠過去,小白就又朝一邊挪,桑九也跟着挪挪屁股移過去,小白繼續挪,桑九繼續靠,小白又挪,桑九又靠,終于小白挪到了樹的細枝上,桑九輕笑兩聲:“沒處跑了吧”。小白只是安靜地看着她,眼神裏竟有些得意神色,桑九輕啧一聲就要去抓它,還未碰到小白只聽傳來一聲“咔嚓”的樹枝斷裂聲,桑九還未來得及喊一聲身子便往下開始掉,就在桑九眼看着自己的臉快摔地上的時候,一雙修長的手将她穩穩接住,桑九呼出一口氣擡頭便看見了眼含笑意的胤七:“小哥?”
“嗯。”胤七輕應一聲。
“你怎麽在這兒?”
“自然是來找你的。”
“找我幹嘛?”
“母後找你。”
胤七将桑九放下來,替她摘掉頭發上的落葉,“都快成年的人了還沒個大人樣子,摔倒也不知道用靈力保護自己。”
桑九沖他眨了眨眼,“你都說了我不還沒成年嗎?當然沒大人樣子。要是什麽都用靈力輕而易舉地做到很多事情就沒有意思了。”
胤七一笑,“那你還修煉幹嘛?幹脆去凡間好了。”
“我得保護自己啊!”
胤七挑了挑眉,“那剛才為何不知保護自己”
桑九撓撓頭,又看了看自己摔下來的地方,“才這麽高又摔不死。”
胤七敲了敲桑九的頭,“你呀,非要哪天摔個半身不遂才知道教訓。”
桑九嗔怒地看着胤七,“小哥,你這是在咒我嗎?!”
胤七爽朗一笑,将桑九攬進懷裏揉了揉她的頭“走啦。”
桑九白了胤七一眼,回過頭朝盤在樹下的小白招了招手“小白,走啦。”
小白緩緩扭動蛇身滑過來,桑九蹲下身伸出手,小白便順着她的手臂而上盤立在桑九肩頭。胤七用手想逗逗小白,小白立即閃開,胤七搖搖頭“這小蛇,還就不讓別人碰。”
桑九璨然一笑,寵溺的拍了拍小白的頭“當然,小白是我的。”
兩人一蛇并肩走在蒼梧林間,小白仍是昂首盤立在桑九肩上,随時随地都一副俯視蒼生的模樣,四周很靜,兩人踩在枯葉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九九,這次回來便不會再走了吧。”
“嗯,不走了。”
胤七停下來,桑九疑惑的轉過身對上胤七沉重略帶悲痛的目光,“怎麽了小哥?”
胤七皺着眉心看着桑九“九九,這次一定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留下你一個人。”
桑九嘆了口氣“小哥,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你怎麽還記着呢。”
胤七伸出手輕輕觸碰了桑九的額間,“這裏,曾經是三道藍色的水紋,但如今這道瘀痕卻是因我而染紅。”
桑九緩緩拿下胤七的手,擡頭無奈的看着他,“小哥,這不是你的錯,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桑九撫了撫額心,璨然一笑,眉間的痕跡生動如同緩緩盛開在冥水之上的鳳凰花,襯得她面容疏麗皎好“這樣是不是要好看一點。”
桑九笑得眉眼彎彎,清亮的雙眼泛着波光,溫潤濡濕像麋鹿的眼睛。胤七爽朗一笑,伸手将桑九揉進懷裏“我家九九一直都很好看。”
可胤七低頭看見桑九眉間那抹刺眼的朱紅,眼神又染上幾分悲意,九九,我不會再允許自己犯同樣的錯,此生只願護你一世靜安。
三千年前,鳳凰帝後誕下一女,其鳳凰原身羽色竟為碧藍,為天地間唯一只水鳳。鳳凰帝後本已不可生育,因每日都食千年扶桑子才得以誕下這唯一的帝姬故取名桑九。
桑九小時候眉間三道藍色水紋鳳印,襯着白皙粉透的小臉蛋甚是可愛,極是逗人喜愛。又因為桑九是帝後與鳳帝晚來得女,很是溺愛,将桑九慣了個調皮精怪的性子,自桑九懂事之後箕尾山就沒有一日是安安靜靜過去的。
帝後養了只千年玄鳥,因其羽色鮮豔美麗很受帝後喜歡,甚至在床榻邊給玄鳥做了個窩,結果一日帝後醒來發現玄鳥窩裏躺着只醜陋的被拔光了毛的肉雞,吓得帝後暈了過去,而彼時桑九正不亦樂乎的和侍女們踢着一只七色的羽毛鍵子,美麗的羽毛在空中起起落落仿佛展翅翩飛的彩色玄鳥。
桑九有很多愛好,比如掏鳥蛋啊,上靈術課時逃之夭夭第二天看夫子吹胡子瞪眼的模樣啊,還有時不時往侍女被窩裏放條大蟒蛇什麽的……但桑九最大的愛好卻只有一個字,那就是:吃!
什麽鳳凰不食五谷,到了桑九這裏就全是放屁!
桑九啥都吃,蒼梧林中的小獸,什麽野豬啦,野兔啦,貍貍啦,只要是能吃的都成為過桑九盤中之餐。山中的野獸見了桑九第一反映就是撒腿快跑,以至于凡是桑九在的地方方圓十裏內連陀鳥屎都難尋。帝後的千年扶桑子桑九總是偷來當糖吃,等帝後發現想要斥責她時,她便瞪着雙濕漉漉的大眼睛盯着帝後,看着她這模樣帝後只能作罷嘆氣道:養女為患啊!
玄鳥被桑九拔了毛後每次看她,一副小眼神像是恨不得撲上去将桑九的鳳羽也一根根拔掉,桑九樂呵呵的沖玄鳥做了個鬼臉:“死肥鳥,再瞪,再瞪就把你給炖了。”玄鳥便昂着頭把頭偏向一邊,挺起胸膛大補大補傲然不屑地從桑九面前走過,桑九看着它毛還沒長齊的樣子捧腹大笑。
桑九的七個哥哥都很疼她,但和她最要好的還是小哥胤七,因為胤七只比她大了一千歲,兩人便總是結伴一起逃課跑去山林裏追野獸玩兒,但被母後發現後,受責罰的卻總是胤七一個。每每胤七被罰去昆淩洞面壁的時候,桑九總是偷偷的潛進去随便帶着自己剛抓的野味,守着昆淩洞的侍衛便很是疑惑為何半夜總是有肉香從洞內傳來。所以胤七桑九還是照樣玩兒,玩兒又被罰,罰了又繼續玩兒,到最後鳳帝帝後索性由着他們去了,只是提醒胤七不要帶桑九去赤水河畔玩兒。
這天,桑九同胤七又跑去了蒼梧山比賽誰抓的野獸多,卻驚喜的發現了只狌狌,狌狌是上古便存在的靈獸,知過往發生之事卻不可預言未來。其精魄鑄成的往生鏡可記錄以往發生過的事,只是這狌狌極其狡猾靈敏,所以極其難抓。因為快要滅絕了也喜歡藏在深山裏躲着不出來,不料今日竟在這裏撞上一只,于是桑九和胤七便比試着誰能先抓住這狌狌,那鑄成的往生鏡便歸誰。賭注一下桑九便嗖的跑在了前面去追那只狌狌,胤七放緩腳步佯裝追不上桑九,桑九在前面興奮地大喊“小哥,你太慢啦”。說完便追着狌狌朝前跑去一會兒便不見了蹤影。胤七便停了下來,找了棵梧桐樹躺了上去,倚在梧桐的樹枝上等着桑九回來。
看見胤七被自己甩得不見蹤影桑九更是信心滿懷的追着狌狌,但這只狌狌确實有夠狡猾,老是拐彎路,不知不覺桑九竟追着狌狌來到了赤水河畔。灼熱的氣浪烤得桑九滿面通紅,但看着狌狌仍在前面跑着,桑九也就不停地繼續追着。但漸漸的,桑九感覺到越來越熱,體力也漸漸不支,眼前的場景開始變得模糊,呼吸的每一口熱氣都火辣辣地灼燒着胸口,胸口像是有火在燒。終于,桑九眼前一暗,跌進了滾燙的赤水。
斜躺在梧桐樹上的胤七揭開蓋在臉上的樹葉,疑惑怎麽過了這麽久九九還沒有回來,便尋着九九留下的蹤跡找去,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這不是通向赤水的路嗎?胤七一驚,慌忙朝赤水的方向跑去,心急之下竟忘了使用靈力,胤七不停在心裏喊着:九九,等着我,不要有事,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胤七使盡全身力氣跑到了赤水河畔,蒸騰的熱氣鋪面而來,模糊了胤七的視線,胤七焦急的在一片火海中尋找桑九的身影,不停呼喊着桑九的名字,但始終沒有回應。
胤七沿着赤水河畔尋了很久很久始終不見桑九的身影,聲音已經喊到嘶啞,胤七無力的跌倒在河畔,“九九,你在哪裏,到底在哪裏。”胤七仰面朝着赤水對岸悲恸的吶喊“九九,九九!”
就在胤七心存僥幸的希冀着九九已經回宮的時候,卻驀然瞥見湖心隐隐透着一抹藍色。胤七驚呼着飛身過去“九九!”。
胤七将桑九從赤水中抱起,前一刻還嬉笑着的生動面容此時卻了無生氣的閉着雙眼,面容蒼白,額間的三道水紋染上了一抹血色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