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大荒之北,有神農氏後人一族居住,其神農子民最善醫術,九州十荒之內若有神農氏也無法醫治的病疾,那麽天地間便再找不出一人能醫治此病。神農氏雖能醫治百病,自身的壽命卻極為短暫,唯有彭殇老祖活到了八百歲。
一間簡陋的竹屋內,一名白須老者端坐于地上,一旁的玉棺內靜靜躺着名身着水色碧衫的模樣稚嫩的女子,額間的一抹血紅甚是刺眼。
彭殇老祖撫了撫胡須,皺着眉道:“帝姬是被赤水之焰所灼傷,入赤水者,魂魄燃盡。雖為鳳凰一族,但帝姬體質特殊,赤水之焰雖未毀其體表,元神卻已殘破受損。”
? 聽了這話帝後因承受不住差點暈過去,鳳帝扶住妻子無力的身子,颔首道:請問老祖,如何能救小女。
“帝姬眉間的水紋印已被染紅一道,若三道皆紅,那麽即使是神也回天乏術。所幸帝姬被發現的還算及時,但老身也只能保證将帝姬被赤水之焰吞噬的元神補成齊全,但赤水之焱氣仍然會殘留在帝姬體內,每逢月圓之日亦會受火焚錐心之痛,這蝕神消魂的痛苦非常人所能承受,需修煉水術以幽寒之氣抑制體內的焱氣,若再次讓帝姬接觸到烈焰恐其元神再難複原。。”
“需要我們做什麽?”
“前往極北之地,取萬尺冰岩下的冰晶将其含在帝姬口中,用千年玄玉石棺冰封沉入南冥深淵。那裏是最幽暗寒冷的地方,但也是最有助于帝姬蘇醒的地方。”
鳳帝聽着要将桑九放在那幽暗無光的地方心中不忍:“可還有其它辦法?”
老祖搖搖頭:“別無他法。如若不這樣,帝姬既不能涅槃重生,亦不能蘇醒,會這樣一直沉睡下去。”
? 帝後已在一旁泣不成聲:“怎麽能讓九九到那種黑暗的地方去。”
? 鳳帝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看着彭殇老祖問:“小女何時能夠醒過來。”
“多則上千年,少則一百年。”
“我們又怎麽知道她醒了?”
? 老祖伸出手,手心出現一對冰鈴,“将這一只冰鈴放入棺中,若此鈴響起便是帝姬蘇醒了。”
桑九沉睡在海底的南冥深淵,這裏沒有人也沒有光,除了黑暗,便是寒冷,是陽光永遠也不可能到達的地方。
在南冥之海的最深處是無數裂開的峽谷,本應更加黑暗,但最深處的狹縫裏卻透出了微弱的幽光,淡淡的藍色火焰明明滅滅的跳動,數萬條狹縫縱橫交錯,幽藍的冥火組成了美麗而神秘的圖案,照亮了整個海底如同暗夜裏的銀河。
深海裏居住的仙族稱這種火為幽冥之火,用幽冥火種制成的燈芯可以用來照明,發出的藍光也甚是美麗,但因為其在南冥深淵之底所以甚是難得,是以在龍宮也只有龍王的寝宮才用幽冥之火照明。幽光照射下的宮殿似置于星河璀璨的蒼穹頂下。也有男子為了博得自己心上人的歡心,不惜冒險去往深淵之底取回火種打磨成砂粉撒在冰石之上送給心上人作為定情之物。所以幽冥火種也有了另一個名字:月石。
? 常年靜止的死水緩緩漾動,一圈一圈的水紋緩緩蕩開,輕輕拍打在玉棺的邊緣,一簇幽藍的火光在黑暗裏漸漸靠近,在玉棺上折射出淡淡微光,在黑暗的深淵裏瑩瑩亮着。幽光裏漸漸顯出來人的輪廓,墨色的長發在水中緩緩浮動,清朗的面容在淡淡幽光裏顯得尤為俊美,但分明是個少年模樣。常焱舉起手中的幽冥之火将玉棺照亮,玉棺內躺着的人面容漸漸清晰,白皙得幾近透明的臉龐映着眉間的那抹朱紅,恍若冰淩上盛開的紅蓮。
常焱輕輕扣了扣玉棺“你是誰?。”
但棺中的人依舊閉着雙眼,細密的睫毛在白皙的臉上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乖巧得仿佛只是睡着。只是這一睡便是整整一百年。
殿內,一名衣着華麗的婦人立在一面銅鏡旁,背後是繡着淡雅山水的屏風,一旁的銅獸香爐靜靜燃着縷縷清煙。桑九步入殿內“母後,你找我?”
看到桑九帝後眼裏盈滿了笑意,輕喚“九兒,過來。”
桑九踱到母後身邊,帝後揚手輕輕拍了拍手掌,從屏風後走出兩名着宮裝的侍女,雙手輕輕托着一件水色的華裙,水湖色的裙擺從腰際傾斜而下如一方碧色的瀑布,青燈微亮的光灑在衣裙上似乎映在了清河上,泛着粼粼的微光,仿佛能看到清水在上面緩緩流動。
帝後滿意的點了點頭“九兒,穿上它。”
? 桑九“哦”了一聲,走過去抱着衣服進了內殿。
半晌後,桑九從屏東緩緩走出,墨色的長發齊齊垂在身後,拖曳至地的裙擺随桑九的步子輕輕擺動,如清河蕩開一層一層淺淺的漣漪,似踏水而來,步步生蓮。
? 帝後看着桑九,眼中折射出欣慰的目光“我的九兒長大了。”
桑九笑得眉眼彎彎,“母後,我為什麽要這樣穿啊?”
帝後走過去輕輕拉住桑九的手,“這次孟華帝君出境,天帝宴請各路仙家前去赴宴,我們鳳凰一族自然在被宴請的名單之中,到時候萬仙聚集,我要趁着這個機會告訴所有人,我的九兒回來了,這才是我鳳凰一族的帝姬。”帝後說着将桑九帶到銅鏡前,通過銅鏡的映射看着桑九,眼中是欣喜的神色。
? 桑九擡起頭看向銅鏡中的自己,細長的眉,清亮的眼,額間雙色的紋印似展翅的鳳翎映得容顏豔麗,是恍若畫紙上的華美無雙。
? 桑九換回了常服陪帝後坐在殿內,“母後,那件衣服為什麽穿上去涼涼的感覺。”
帝後笑了笑:“這是我命人取淨池之水注入千年蠶絲之中而織成的,淨池是天地間最純淨之水,自然是冰涼”。
“哦。”
“可母後,去天庭,我可不可以帶着小白一起去。”
帝後輕敲了敲桑九的腦袋“你呀,當天庭是誰都能去的地方嗎?我們尚且不能随意出入,更何況一條小蛇。”
桑九撅起嘴一副委屈模樣,帝後看她這樣笑了笑,還是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一點沒變“小白不可以帶去,但可以帶你小哥去。”
? 桑九興奮地擡起頭“真的嗎?小哥和我一起嗎?那母後你呢?”
帝後搖了搖頭“我不去了,我已經老了,這天地現在是你們的舞臺。”
帝後溫柔笑着看着桑九,擡手撫了撫眉間,眼角皺紋細長,透着隐隐的蒼老。桑九輕輕皺着眉看着已經衰老的母後,帝後伸手撫平了桑九輕皺的眉眼,笑容淡雅柔和“每個人都有老的時候,無論是仙是神,終有殒滅的一天,這沒有什麽傷感的,我們老了還有你們。母後只希望你能不憂不傷,一世長安。”
? 桑九輕輕點了點頭。帝後往殿外看去便看到了立在石階上的胤七,帝後轉過頭,“這麽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同你胤七最要好。”
“當然啦,他是我小哥。”
“胤七這孩子最疼你,把你看得比我這老母親都重。”說着嘆了口氣,輕撫了撫桑九眉間的那抹鮮紅的瘀痕“你在南冥沉睡了一百年,胤七便把自己鎖在昆淩墟裏整整一百年。九兒,以後不管做什麽事都不可把自己陷入險境,因為,你的身後,還有我們”。
桑九抿着唇,認真的看着帝後,聽帝後繼續說:“你長大了,我們不能自私地把你留在身邊,這世間還有很多地方需要去走,還有很多事需要你去經歷。但不管以後你走到哪裏,你都要記住箕尾山是你的家,我們在這裏等你回來。”
? 桑九眼裏噙着欲滴落的淚水重重點了點頭。
帝後将桑九擁入懷中,輕撫着桑九柔軟的長發:“我的九兒真的長大了啊。”
走出殿門,桑九便看到負手立在殿外百步石階上的胤七,看見桑九出來,胤七輕揚起嘴角,笑得似陽光暖軟,眼含笑意地看着她。桑九跑過去跳起來拍了拍胤七的肩膀:“喂,小哥,你在這兒幹嘛呢?”
“等你。”
“等我幹嘛?有好吃的嗎?”桑九睜大眼睛希冀地看着胤七。
胤七笑了笑答:“沒有”。
桑九垮下臉:“沒吃的,那等我幹嘛?”
胤七彈了彈桑九的額頭:“小哥重要還是吃的重要。”
桑九也問道“嫂子重要我重要?”
胤七毫不猶豫的回答:“你重要。”
桑九撇了撇嘴:“那是還沒遇到,人間不有句話嗎?兒子都是白眼狼,有了媳婦兒忘了娘。”
胤七無奈地笑了笑:“你是我妹,不是我娘。”
桑九砸吧砸吧了嘴,“反正就是這個意思。”
胤七看着桑九說,“雖然我現在沒有吃的,不過我們可以一起去抓。”
聽到這話,桑九立馬昂起頭兩眼放光地看着胤七“真的?”
“真的。”
?在蒼梧林大古樹下,兩人并肩走來,女子笑靥如花的講着話,男子便微笑着聽她講話。“好久都沒來活動活動筋骨了,不知道孩兒們還記得我不啊。”
“嗯,真的好久了。”
“已經兩千年了啊”桑九自己感嘆道,說着将手放到嘴邊沖樹林深處大喊“孩兒們,我桑九回來了。”說完只聽四周傳來野獸奔跑,飛鳥撲棱翅膀的聲音,鳥兒們都驚叫着沖出層林,騰飛散盡。桑九滿意的挑了挑眉“看來我桑九的威嚴還在啊”叉着腰笑得爽朗,回頭對胤七說“小哥,老梧桐洞裏的那只孟鳥又下蛋了吧,東邊豪豬家的小崽子一定都會跑了。”
胤七笑笑“何止能跑,都要成精了。”
桑九感嘆道:“兩千年真的可以改變很多事啊,小哥,你變了嗎?”
“變了,你呢?”
“也變了。”
說完桑九與胤七相視一笑,不管時間過去多久,世間如何改變,我們都長成大人模樣,你也一直都是我的小哥。
“小哥,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你去那邊,我去這邊,一個時辰後咱們到這兒會和。”
“嗯。”胤七點點頭,桑九便興奮的朝西南方向跑去,揮舞着雙臂,像只跳躍的小獸。胤七看着桑九跑遠後,運起靈力靜靜跟在了她身後。
?野獸的直覺總是最為靈敏,即使你已經改變了模樣,它也能在第一時間認出你,所有野獸在遠遠看到桑九後撒退就跑,桑九完全都沒有抓的機會,繞了一大圈以後還是一只都沒抓到。桑九喪氣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嘟囔道“我又不是怪物,又那麽吓人嗎?”說着從懷裏掏了面鏡子出來瞅了瞅“吓人嗎?怎麽我覺着挺好看的。”不遠處,倚在粗壯桐樹後的胤七環手抱在胸前,臉上噙着淡淡的笑意。
此時桑九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悉窣聲,桑九高興的回過頭,卻看到身後昂首盤立淡然吐着芯子。桑九又垂下頭:“小白,怎麽是你啊,過來,我們回去了。”小白懶懶的繞上桑九的肩頭,桑九拍了拍屁股便開始往回走,胤七看見桑九朝自己這邊走來,輕輕躍起身子,幾個起落之後便無聲的消失在了樹林。
? 桑九回來的時候,胤七已經等在這裏了,桑九有些氣恹恹地走過去。胤七朝桑九挑了挑眉“怎麽,沒抓到?”
“嗯”桑九無力的答着,“你呢?”
“也沒有。”桑九這才找到安慰,擡起頭眼含笑意的看着胤七,眸中波光清亮“哈哈,你也一般般嘛。”
胤七負手走到桑九面前,笑着說“雖然沒抓到什麽,但我有這個”。說着從身後拿出一面古色的銅鏡,鏡面布滿了交錯的紋路,背面刻着人面獸身的獸紋,古銅色的鏡面在陽光下泛着美麗的光澤,桑九驚呼“往生境?!”
“嗯”
“小哥你怎麽會有?”
“這個我已經做好很久了,我想着等你回來就把它送給你,只是你遲遲沒有回來,你不在箕尾山的日子,二哥娶了塗山之女,大嫂生下了只漂亮的小鳳凰,古藤樹又開了一次花,鳳凰花期已過……我想這些你一定都想看到,所以我用往生境把這些都記錄了下來,等你回來看。”
“小哥……”
胤七摸了摸桑九的頭,将往生境塞進她懷裏“以後這面鏡子就是你的了。”胤七擡頭看了看天色,天邊陽光已微弱“不早了,我們回家吧。”
“嗯。”
在他們身後,殘陽透過樹葉間的空隙裏照射下來在地上映出零星的光斑,有風吹過,光影随着樹葉輕輕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