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妖王血 (5)
,指甲嵌入手心,是錐心的疼。
是夜,也許也不是夜,只是這裏除了黑再無其他顏色。霜涼渾身是血的被丢進了昏暗的牢房,霜涼躺在地上,頭發淩亂的覆在霜涼臉上,地面冰涼的寒意浸入肌膚,是刺骨的冰冷。霜涼想要撐起身子,卻根本無法動彈,四肢像已經不屬于自己,霜涼想要動一動手指,可除了渾身傳來的劇痛,什麽感覺也沒有。
霜涼的手被扭曲的壓在身下,傷口流出的血液淌了一地。被挑斷手筋的痛楚仍然清晰地存在,暗門的行刑人在動手時,動作很是緩慢卻并非出于憐香惜玉之由,而是要霜涼慢慢的,一點一點品嘗筋脈被生生挑斷的痛楚。霜涼不知自己到底是如何熬過來的,那些人整整折磨了她一天一夜,痛暈過去了便一盆冰涼的冷水潑下,讓她在刺骨的冰冷中醒來,而醒來便又是無盡的痛楚,冰冷地鐵鈎不停地刺入肌膚,緩緩勾出血肉模糊的骨肉,筋脈被一根一根挑斷,每一根筋脈被挑斷時都是無法忍受的疼痛。即便堅強如霜涼亦有了想要咬舌自盡的念頭,可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她至少還要活着回去再見一面單洛,親口問他,他是否真的這樣不在乎自己。
而暗門也不會給霜涼自盡的機會,他們将繃帶拴在木棍上,将霜涼的嘴生生掰開,把木棍卡在她嘴裏,用兩邊的繃帶緊緊拴在霜涼腦後,讓霜涼的牙齒無法動彈,這樣就是她想死也死不了。
行刑的人沒有一絲憐憫的将霜涼的筋脈一根根挑斷,霜涼痛得死死的咬着嘴中的木棍,蒼白的面容上青筋暴起,額頭上布滿了因疼痛而滲出的冷汗,霜涼緊緊咬着木棍不讓自己叫出聲,因太過用力,牙縫間漸漸滲出鮮血,流到舌苔上,嘴中盡是腥甜。
待手筋腳筋都被一一挑斷後,霜涼被無情的丢進了這陰冷的黑牢,霜涼已極其扭曲的姿勢趴在地上,動彈不得,只能微微的顫抖,蒼白的面容血色褪盡,已經慘白到無色的嘴唇幹裂出了深深的血痕,卻并沒有血流出。霜涼想要喝水,可這裏除了四周冰冷地牆壁,什麽也沒有,空氣裏彌漫着潮濕糜爛的黴味。
但霜涼驚奇的發現,在這黑暗的屋子裏竟還有一絲慘淡的月光從牆角一葉之窄的細縫裏透進來。可霜涼知道,這唯一的狹縫不過是為了不讓她憋死在這裏。
霜涼吃力的擡起頭看着細縫之外隐約可見的殘月,那是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微弱淡白的月光一絲一絲照進來,還未映到牆上便在半空中被黑色所吞噬。霜涼看着這微弱的光芒,突然感覺很冷,很冷,想要抱緊自己卻無法動彈,只能任地面的冰涼刺入肌膚,冷到麻木。
一滴清淚從她蒼白面容上緩緩滑落,霜涼緩緩閉上眼睛,單洛我好冷,真的好冷。
深夜,明月繞開沉雲落下皎潔的月光,照得黑夜明亮如白晝,月光透過牆間的細縫照入漆黑的暗室,終是有了一點亮光,淡淡的月光的輕輕籠在霜涼身上,映得白色囚衣上已凝結成深紅的血印那樣明顯,白的衣,紅的血,呈現出妖異凄絕的美。散亂的墨色長發垂在霜涼半邊臉上,微微遮住她蒼白的面容,憔悴得似輕輕一觸碰便會碎成碎片的白瓷。
阒□□仄的甬道裏閃過一個白色的身影,在黑暗的夜裏有如鬼魅,悄無聲息。那抹白色的影子輕輕走到霜涼霜涼身邊,月光裏那抹白色身影漸漸長大,變幻,最終成了一男子模樣。男子深深皺着好看的眉,輕輕抱起微微閉着雙眼的霜涼,動作輕柔,怕将她弄醒。他将她輕輕摟進懷裏,将頭埋進霜涼頸間,深深皺着眉,聲音裏帶着沙啞的輕輕在她耳邊說,“阿涼,我帶你走。”?
☆、妖王血
? 霜涼失蹤了,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殿內帶着銀色面具的兖疋憤怒的将一旁的青花瓷瓶一手拂到地上,玉瓶立即碎作瓷片,發出輕脆的破裂聲。長階下的都俯在地上深深垂着頭,唯恐兖疋的怒火波及到他們身上,兖疋銀色的面具在昏暗燈光裏折射出冰冷地氣息,讓整個大殿如置冰窯,聲音狠鸷陰冷帶着震怒,“好好的一個人,難道能飛了不成?!你們倒是告訴我,她霜涼有多大能耐能從暗牢飛了?是她太厲害,還是你們無用?!”
殿下的人深深埋着頭,即使作為暗門的殺手都忍不住身子因畏懼而瑟瑟發抖,連回答的話都帶着顫抖,“屬,屬下不知,本來已經将她的手筋腳筋都挑斷了,她連動都動不了,可今早一看就沒人了。”
兖疋被面具遮掩之下的面容盡是陰鸷,目光狠戾的看着跪在殿下的守監人,一言不語,卻讓人有密雲湧過群山的壓迫感,讓人只敢深深埋頭。
良久,兖疋似頹然的坐回座椅上,閉上眼,聲音裏透着疲憊但仍帶着威嚴,“滾出去。”
跪在殿下的人趕緊起身再拜退出了大殿。一旁站着的李繼走到兖疋身旁,“門主,我們現在應當如何,人質在我們這兒失蹤,單親王那邊?”
“我們的盟約便到處結束了,說不定還會招致滅門之禍。”
李繼大驚,“怎會?即使是人質失蹤只要我們談判得當,盟約便不會破裂。況且只是一個殺手而已,單親王會為她而與我們為敵嗎?”
兖疋搖了搖頭,“只是一個殺手?霜涼可不止是個殺手。聽說單親王從不養無用之人,但她卻還留着右手已廢的霜涼,這說明什麽?只是像他單洛那樣心狠的人自己也許還未真正明白他對霜涼的感情而已。像他這種人,若真是動了情,不用說與我們為敵,恐怕真到了那時,為她一人與天下為敵,他也是願意的。”
李繼有些不明白,“門主何以知道單親王他會對自己的殺手動情,愛上殺手應是不可能的吧。”
兖疋擡起頭幽幽的看着李繼,“你以為,殺手便沒有心嗎?”
李繼一愣,在門主幽深的眼眸裏看到了冷若寒冰的眼神,這才知道自己觸到了門主的逆鱗,門中曾傳聞門主愛上過自己門下一殺手,但似乎是以悲傷為結局。這也是門主能如此了解愛上一個殺手的感受吧,也許門主也同他口中所說的單親王一般,或許當年在自己還未意識到愛上的時候,便已經失去,若能重來,門主是否也會為了那人,抛卻一切,與天下為敵。
李繼低下頭,恭敬的問道,“既然如此,我們該如何?還請門主指示。”
兖疋緩緩的站起身,走到桌案前,輕輕用兩指夾起一封黃色的信封,微微用力一扔,信封便到了李繼手裏,兖疋負手背對着李繼聲音平淡的說道,“将這封密函送到丞相府。”
李繼有些震驚,睜大了眼看着兖疋的背影,“門主,你是要?”
兖疋緩緩轉過身,暗燈之下的銀色面具泛着寒冷的光輝,似泛着刀光的白刃,聲音低沉而有力,“既非盟友,那便是敵人!”
而此時,啓堯懷中的霜涼慢慢轉醒,漸漸睜開了眼睛,眼前是一個陌生的面孔。霜涼反射性地想要将他推開,一擡手卻傳來了渾身的疼痛,霜涼一時忍不住的吃痛輕哼一聲,啓堯低下頭,皺着眉輕撫了撫她的頭,聲音裏滿是溫柔,“阿涼,不要動。”
霜涼擡起頭,目光淩厲的看着他,眼中的寒意似拒人于千裏,霜涼警惕的看着啓堯,語氣冰冷地問“你是誰?”
啓堯一聽,長眉輕輕一挑,狹長的鳳眼裏染上一抹戲谑的笑意,“阿涼,你怎麽會不認識我呢?你可天天将我抱懷裏的啊。”
霜涼聽他這般輕佻語氣,微微動怒,皺眉瞪着啓堯,“我何時……”話未說完,卻似突然想起什麽,慌忙的往身旁一看,霜涼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自己竟位于萬丈的高空之中,眼下的凡塵世界在這裏看着如此渺小,身下是自己從未見過的巨大怪鳥,渾身是如火的紅色,鳥喙長而尖利,似一把暗紅的彎刀,如銅鈴般大小的血色眼瞳閃着妖異的眸光,其展開的巨大羽翼若垂天之雲,乘着巨風飛翔在萬丈高空。
霜涼一直便知道這世上有神妖的存在,可卻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也會遇到,還被載到了雲端之上,周圍是浮動的白雲,如同輕霧般從自己身邊流過。霜涼擡起頭驚訝的看着啓堯,眼前的男子,狹長的鳳眼之中帶着六分散漫,四分笑意,過分俊美的面孔,竟比女子更加明麗,妖孽到極致。絕非人間之人,而那映着白雲的眼眸,卻似萬分熟悉。
霜涼怔怔的看着啓堯,似不敢置信的呢喃道,“你是……”
啓堯輕輕勾起嘴角,眼中笑意更濃,緩緩靠近霜涼,溫熱的氣息噴到霜涼臉上,啓堯笑着看着她的眼睛,“嗯,我是。”笑時俊美的面容讓身為殺手的霜涼也不禁屏住了呼吸,聽他語氣輕柔地說,“阿涼,我叫啓堯。”
霜涼深吸了一口氣,捂住自己的胸口,一手輕輕推開啓堯,與他保持了距離,有些難以接受眼前的事實,霜涼無法相信前日還在懷裏打瞌睡的小貓竟是一只妖,雖然霜涼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
啓堯看着目光仍然微冷的霜涼,苦笑一聲,伸手輕輕握住霜涼推自己的手,“阿涼,我雖用靈力幫你接好筋脈,但你還需靜養,不要亂動。”
霜涼看着啓堯,慢慢将自己的手從啓堯的掌心抽出,有些尴尬的收回了手,微微點了點頭。不自然的往四周看了看,擡眼看了看啓堯,問道,“我們現在在哪裏?”
“蒼鹿野。”
“蒼鹿野?”霜涼并沒有聽說過這個地方。
啓堯替霜涼解釋道,“蒼鹿野是妖界的邊緣。”
“什麽?”霜涼一驚,立即慌亂起來,“停下,快停下。”
啓堯趕緊握住霜涼慌亂揮動的手,“阿涼,不要動,傷口會裂開。”
霜涼看着啓堯搖了搖頭,“我不要去妖界。”
啓堯不解,“為什麽?”
“我要回去。”
啓堯瞪大了眼睛,似有怒意,“回去?你難道還想回到那個黑牢讓他們挑斷你的手筋嗎?還是……”啓堯微眯着眼看着霜涼,“還是你想回到那個人身邊?”
啓堯不出意料的看到在提到那人時霜涼微微動容的表情,啓堯皺緊了眉,我着霜涼的手漸漸收緊,霜涼吃痛的微微皺了皺眉,卻看到啓堯眼中怒火更甚,啓堯狠狠的看着霜涼,“阿涼,你到底是為了什麽?他值得你為他這樣做嗎?”
霜涼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着啓堯,慢慢将手抽出,眼神閃爍着堅定,一字一句的對啓堯說,“我要回去。”
霜涼便這樣與啓堯對視着,目光堅定。
良久,啓堯終是垮下了肩膀,輕嘆了一口氣,伸手想要去觸摸霜涼的頭,卻被霜涼反射性的偏頭避開,啓堯的手尴尬的停在半空,啓堯苦笑一聲,不自然的收回手,無奈地對霜涼說,“阿涼,我答應你。等你傷好我便送你回去。”
啓堯看着霜涼,放下了作為妖王的尊貴,眼神裏竟帶着祈求,“可阿涼,你也要答應我,在你傷好之前,留在我身邊。”
霜涼看着啓堯,眼神有些猶豫,半晌之後,終是微微點了點頭。
啓堯高興的笑了笑,好看的眉眼舒長。
☆、妖王血
? 姑獲鳥降落在了蒼鹿野,這裏離人界最近,啓堯用靈力暫時搭建了個簡單的石屋,每日用靈力為霜涼養傷。大半個月過去,霜涼的傷勢已然好了一大半,搬一些輕的東西已經不成問題。
這日啓堯将靈力為霜涼療過傷後,霜涼轉過身看着啓堯,輕輕開口,“謝謝你,啓堯。”
“謝我幹嘛,你給我雞腿,我給你療傷。”
霜涼搖了搖頭,“你本不必要耗費靈力為我療傷,即使好了,我依舊是個廢人。”
啓堯輕輕一笑,伸手摸了摸霜涼的頭,這次她沒有再躲開,“阿涼,你怎會是廢人。”
霜涼看着啓堯,“他已經不再需要我。”
聽到霜涼這句話,啓堯呼吸一滞,手停在她耳邊,啓堯皺了皺眉,擡起頭看着霜涼,“阿涼,為什麽要為別人而活?”
霜涼移開與啓堯對視的目光,沒有說話。
半晌,啓堯對霜涼說,“阿涼,我可以為你接好筋脈,但你的肩傷已是舊傷,我沒辦法醫好。”
霜涼搖了搖頭,輕輕笑了笑,“沒關系,我早就是個廢人,能不能用劍,已經無所謂了。”
啓堯眉間的川字更加深沉,“阿涼,你是女子,本應別人執劍守候,不會用劍又如何?”
“可我是個殺手。”
啓堯靜靜地看着霜涼,認真的盯着她的眼睛,“那就不要做殺手。”
霜涼怔了怔,良久,慘然一笑,“不做殺手,我還能做什麽?”
啓堯看着霜涼,眼中兀然浮起一絲戲谑的笑意,眉梢輕揚,語氣裏帶着幾分散漫,“阿涼,聽說你們人間的女子報恩都是以身相許。”
“嗯?”啓堯突然這樣說話讓霜涼有些沒緩過神來,啓堯微微眯着眼靠近霜涼,狹長的桃花眼中映着金砂般的日光,熠熠閃光的光輝晃得人有些心神缭亂,輕勾起的嘴角是慵懶的弧度,“你是不是也這樣?”
霜涼徹底地愣在原地,啓堯卻這樣直直地看着她,俊美的面容好看到妖孽。
啓堯眼中漸漸褪去輕佻的笑意,認真的看着霜涼,語氣輕柔“阿涼,你不做殺手,但你可以做我的妖後。”
霜涼震驚的屏住了呼吸,靜靜地看着啓堯,啓堯也靜靜地等着她的回答。
過了許久,霜涼幾不可聞的輕嘆一聲,微微蹙起的眉間流露出一絲愁意,“啓堯,你是妖,我是人。”
啓堯情緒有些激動,“妖又如何,正因為我是妖,你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可以陪你。”
霜涼看着啓堯,輕輕的笑了一聲,語氣裏透着無奈,“下輩子,我哪還記得你。”
啓堯的眼睛漸漸暗下來,暗到無光。啓堯垂下頭微微眨了眨眼,半晌後又擡起眼看着霜涼,目光堅定,“阿涼,我會讓你記得我。”
說完便起身往外走,霜涼喊住他,“啓堯你去哪裏?”
啓堯微微偏頭,“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我剛給你療完傷,你好好休息等我回來。”啓堯說完走出了房間,霜涼看着他離去的背影嘲諷的一笑,不知是在笑自己還是笑天意弄人,自己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喜歡自己的人卻注定要辜負。啓堯,對不起。
啓堯走到門外十米遠處停下了腳步,微微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裏的霜涼,其實他本可以一次性将霜涼治好,只是他存有私心,怕霜涼好後,便不願再留在這裏。甚至于他說他不能醫好她的肩傷,也是騙她,他只是不想她再執劍,去守候他人。
啓堯從未想到過自己會愛上一個凡人,但他卻這樣輕易的愛上霜涼,愛上她令人心疼的笑容。
可他再沒有理由留住她,也是時候讓她自己選擇。啓堯微微一擡手,姑獲鳥便飛來停在他身邊,他摸了摸姑獲鳥的頭,輕輕一躍,跳上鳥背,拍了拍它的脖子,“走吧,姑獲。”
姑獲鳥長嘯一聲,展翅飛往了妖界。
幽暗的深林裏傳來鳥騰飛驚起的叫聲,啓堯緩緩在林間停下,姑獲鳥收回翅膀站在他身邊,啓堯背對着身後黑暗的樹林,語氣裏帶着作為妖王的威嚴,“出來吧。”
啓堯身後,自一片暗色的濃霧中漸漸走出一個駝着背面容極其猙獰的怪物,臉上滿是醜陋的暗黃疤痕,右眼被垂下的帶着褶子的松弛眼皮遮住,露出的左眼是可怖的猩紅色。
耆童佝偻着背拄着枯木的拐杖,邁着蹒跚的緩慢的走過來,看到啓堯直身而立的身影,艱難的俯下身恭敬的問道,“不知妖王殿下找老奴何事?”聲音低啞難聽。
啓堯緩緩轉過身,俯視着他問道,“你可知有何法讓輪回往生的凡人憶起前世。”
耆童猛的擡起眼看着啓堯,“凡人?妖王與凡人有交集?”
啓堯移開視線轉過身擡頭看向遠處,語氣平穩地背對着耆童說,“你只需回答,無須多問。”
耆童緩緩向前走了幾步,落葉在它腳下踩出沙沙的聲響,耆童似在沉思,嘴裏碎碎念道,“凡人之壽終須短,百年光陰便入輪回,渡過忘川河,行過三生石,過了奈何橋,飲了孟婆湯的凡人,往事俱滅,忘卻前生。輪回之後,重新做人,再無牽挂。經孟婆湯洗滌過靈魂的凡人,往事記憶會被全部抹去,再不可憶起前世。”
啓堯深深皺着眉,“就沒有一點辦法嗎?”
耆童轉過身,猩紅可怖的眼睛直直的盯着啓堯,“自然還是有的。”
“說。”
耆童卻搖了搖頭,擡眼看着啓堯,“殿下,你要知道人是這六界最肮髒卑鄙的下賤東西,比神仙還要虛僞無恥,最為薄情寡義,殿下切莫将真心交與凡人。況且殿下,自古以來,妖與人便沒有好下場。”
啓堯皺着眉,眼中迸射出震怒,聲音冷戾的吼道,“我的事,還輪不到你來管。”啓堯狠狠的盯着耆童,“你只需告訴我到底有何辦法。”
耆童重重的嘆了一口氣,無奈的搖搖頭,“既然殿下執意,那我便告訴殿下。不過我還是要勸告殿下,你注定是要空等的。”
但啓堯毫不在意,只是狠狠命令道,“說!”
耆童緩緩開口,“九嶷山中有種叫狌狌的上古神獸,能知往事。取其精魄制成的往生鏡,便能記錄往事,可喚起前世記憶。但是……”
啓堯一蹙眉,“但是什麽?”
“妖王若要用狌狌的精魄制成往生鏡便必須是它意願,這狌狌極其貪婪,若殿下給出的條件足以讓它滿意它便會自願死去,但狌狌太過貪婪,它願意舍棄生命的條件恐怕妖王難以滿足。”
啓堯冷哼一聲,“我啓堯什麽沒有,除了這條命便是将王位給它又如何,我只要霜涼記得我。”說完,啓堯翻身躍上姑獲鳥的鳥背,飛上了雲霄。
耆童擡頭看着啓堯離去的背影,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又蹒跚地走回了黑暗裏。?
☆、妖王血
? 啓堯面容似很興奮的回到了蒼鹿野,激動地對霜涼說,“阿涼,我找到讓你記得我的辦法了。”
霜涼一愣,原以為只是一句玩笑話,啓堯卻當了真。但啓堯還是一臉的激動,“阿涼,你的傷已好大半,我這就去尋往生鏡,你在這裏等我,我在此設了結界不會有危險。”
“哦,對了”啓堯從懷裏拿出一根白色的羽毛,輕輕放在空中,羽毛便瞬間變大了百倍,啓堯指尖微動,羽毛又變回原來大小,落到了啓堯手中。啓堯将霜涼的手拉起,将白羽放到她手中,“這是我從一老東西養的白毛上拔下來的,若真有危險,這根羽毛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啓堯頓了頓,“亦能,找到我。”
霜涼遲疑地接下白羽,啓堯這時卻突然欺身過來擁住她,霜涼身子一僵,聽啓堯在她耳邊輕輕說,“阿涼,等我。”
啓堯放開霜涼,正準備轉身,卻又頓了頓,擡起頭看着霜涼,微微一笑,“阿涼,來生你還可願還愛上那個不值得你愛的人。”
霜涼愣了愣,知道啓堯說的是誰,良久,輕輕搖了搖頭,“若有來生,我一定不要再遇到他。”
啓堯終是笑了,也許啓堯自己都不曾知道,自己可以笑得這麽溫柔,他再一次輕聲說,“阿涼,等我。”
說完便轉身離去。走出門外,啓堯臉上的笑容卻一點一點褪去,腳步微頓,眼神漸漸暗淡。那這一世呢?你可不可以不愛他?等我呢?但啓堯終是沒有問出口,啓堯深呼吸了一口氣,望向天空,姑獲鳥停在他身邊,啓堯摸了摸它的頭乘着它向九嶷飛去。
霜涼看着手中的輕羽,又看向門外啓堯還未離去的背影,微微皺了皺眉,“啓堯,對不起。”
待啓堯已飛遠,霜涼走出門外,深呼吸一口,将白羽抛至空中,白羽立即變大數倍。霜涼試探地乘上白羽,緊緊的抓着羽毛,在雲層裏穿梭,白雲從眼前浮過,腳下漸漸顯現出京都的繁華,霜涼看着越來越近的京都,眼神中有欣喜,卻又有茫然,她對着風裏輕輕說,“單洛,我回來了。”
輕柔的聲音漸漸消逝在風裏,沒有人聽見。
當霜涼飛到王府之上,許久未見的親王府竟成了一片荒涼模樣。霜涼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景象降落在庭院中,卻未見有一個人,四處一片狼藉,到處都是摔破的瓷器瓦片,還有泛着寒光的長刀。空氣裏殘留着難聞的味道,是霜涼無比熟悉的,血的味道。
青色的石板上還留有暗紅的顏色,是凝固了的人血,門窗都已拆毀,風吹過,破爛的木門發出嘎嘎的沉悶聲響,在一片蕭瑟的寂靜中聽得特別清晰。霜涼瞪大了眼看着眼前的景象,怎會這樣?王府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霜涼按耐不住心中湧起的情緒,眼前浮起一片陰影,頭腦中似是雷聲滾滾,轟得耳中只有嗡嗡的聲響,心髒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拽緊,一時間竟喘不過氣來。霜涼扶住搖搖欲墜的木門,她不相信,不相信王府會變成這般模樣。
好不容易喘過氣來,霜涼猛的擡頭,慌忙地提起衣裙朝東庭跑去。一庭的芳華如今只剩被踏碎的花泥,霜涼屏住呼吸顫抖的推開緊閉的木門,可裏面什麽都沒有,沒有。霜涼顫抖的雙手緊緊捂着胸口後退,不敢置信的搖搖頭,單洛,你到底怎麽了。
霜涼迷惘的站在一片殘花裏,花瓣在霜涼腳下片片凋零,看着空蕩蕩的房間,霜涼漸漸無力的蹲下,雙手環住雙膝,将頭深深埋了進去,一片殘敗的荒蕪裏霜涼紫衣的身影那樣凄涼,單洛,我回來了,可你在哪裏。
良久,良久,霜涼緩緩擡起頭,看見眼前垂着一株快要枯萎的鈴蘭,只有一朵,孤零零的垂着,被折斷的花莖上暗黃色的痕跡像是誰身上百般傷痕累累。霜涼緩緩伸過手去,将那朵白花摘下,霜涼認得這種花,當時啓堯為自己摘來的便是這株花的另一朵,是紫色的,那日走時,單洛告訴自己,這株花是他親手所種,叫奈何。
霜涼怔怔的看着手中的奈何漸漸,越握越緊,直到手中滲出冰涼的花液,霜涼才猛的驚起,惶然的起身,握住手中裏的奈何轉身朝外跑去,霜涼提着裙裾就這樣一直跑,一直跑,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她只知道自己要去找單洛,可單洛,你在哪裏。
此時的單洛穿着已被鮮血染紅的戎裝,散亂的頭發在帶血的風沙裏飛揚,單洛一手撐着帥旗站在屍橫遍野的戰場,殘破的帥旗在凜冽的風中飄揚,發出呼呼的聲響像一首悲壯戰歌的激昂前奏,只要帥旗不倒,我軍猶在!
單洛緊緊的握着手中早已被鮮血濺染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長劍,這是他送霜涼的護心劍,而此刻他握着這把劍,他說過,劍亡人亡,即便死他亦不會放下手中的護心劍。單洛喘着沉重的氣息,凜冽的風撕扯着他帶血的臉頰,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神淩厲的看着眼前架好□□的敵軍。單洛的腳已被砍傷,而他仍挺直的站在殘陽如血的日暮裏,血紅的餘晖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長,映在他身後為他而戰死的戰士遺體上,沒有一個人活下來,即使是跟了自己十五年的肖雲,單洛亦是親眼看着他在自己眼前倒下,肖雲倒下的時候微微動了動嘴唇,而那一聲“王爺”終是沒有喊出口便跌進了一片血泊之中。
單洛此時只覺得痛,痛入骨髓,痛入血肉,痛入心扉的痛。單洛悲痛的看着倒下的戰士遺體,喉結哽咽的上下滑動。許久,單洛緩緩擡起頭,目光裏是如同被激怒的野獸所迸射出的憤怒與恨意,單洛狠狠地看着眼前的敵軍,恨不得目光能化作長劍,将他們的心髒一個個刺透,剜出,祭奠為他而死的戰士亡魂。單洛的胸腔不停劇烈地起伏,他不甘心!不甘心就這樣倒下!不甘心輸得這樣徹底!
單洛瞪着他們,那是奪去他戰士性命的敵人,單洛張開嘴,憤怒的發出一聲如同猛虎的嘶吼,“來啊!”
身着銀色铠甲的李莽嘲諷的看着此刻孤軍無援的單洛,舉在空中的手沒有遲疑地猛地揮下,霎時,千萬支黑色的箭矢脫離了弓弦,黑壓壓如同暗色的沉雲覆蓋了整個天空,漆黑的箭羽在空中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直直向單洛飛來。單洛看着滿天的箭矢,慘然一笑,緩緩閉上了眼。
耳邊傳來利箭刺透骨肉的聲音,然而預料中的疼痛卻并沒有傳來。單洛猛的睜開眼,眼前是依舊一身紫衣的霜涼,絕美的面容比他夢中更加清晰,她本應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離開,而此刻,她卻出現在這裏。她身後是一片巨大的白羽擋住飛來的利箭,而剩下的本應刺入單洛體內的利箭,都深深埋入了霜涼的背後。
單洛驚慌的抱住霜涼因失力而下滑的身子,雙手不停地顫抖,緊緊的擁住她,面容是從未有過的驚慌失色。單洛顫抖的扶着霜涼蒼白的面孔,聲音哽咽到幾乎說不出話,聲音顫抖嘶啞,“阿涼,不要,不要。”
霜涼躺在單洛懷裏,嘴角溢出鮮紅的血液,單洛一次次為她拂去,卻又不停流出。霜涼抓住單洛的手不要他再做這樣無用的動作,這一次,她是真的快死了。霜涼看着單洛驚慌失措的面容,嘴角緩緩的上揚,鮮血将她嘴唇染紅,面容卻白到無色。霜涼就這樣帶着凄絕的笑容靜靜看着單洛,笑着說,“單洛,你終究還是在乎我的。”
霜涼帶着笑緩緩閉上了眼。
抓住單洛的手失力的滑落,單洛看着閉上眼的霜涼,張着嘴想喚醒她卻發不出聲音。單洛緊緊抱住霜涼漸漸冰冷的身體,将頭緩緩埋進她的頭發,在她耳邊用沙啞的聲音吃力的輕喊“阿涼。”可他懷中的靜靜閉上眼的女子,已經不能再答應他。
最後的最後,單洛就這樣靜靜抱着霜涼,血紅的殘陽落到他們身上,将霜涼蒼白的面容染紅。他們就這樣相擁,天地無聲,仿佛只剩下他們二人。
滿天的箭羽再次落下,這次,再沒有一個叫霜涼的姑娘為他擋住飛來的箭羽。單洛緊緊的抱住霜涼,緩緩閉上眼,阿涼,我們終于在一起了。?
☆、妖王血終章
? “阿涼,我回來了”啓堯興奮的推開房門,而青岩做的石屋裏卻空無一人,只有冷寂的空氣緩緩流動,石床上的薄被疊放得整齊,連一點她曾來過的痕跡都未留下。啓堯眼中的光芒漸漸暗淡,暗淡。無力的垂下眼,扶在門框上的手滑落,手中還拿着剛制成的往生鏡。啓堯自嘲的勾起一抹笑容,“阿涼,你還是沒有等我。”
到此,桑九終于明白啓堯眼中的那一抹凄涼,他雖為妖王是妖界最尊貴的王者,然而他卻無法住進一個凡間女子的心,他喜歡的女子,他從未真正走進她的世界,也許怪他遇見她得那樣遲,可即便是死,她念着的都只有單洛,一直都是單洛。
啓堯走出房間,緩緩坐在了海岸邊,這裏與人界只有一海之隔,但也那樣遠,遠到他看不到她。啓堯緩緩将手中的往生鏡舉到面前,鏡子裏漸漸浮現出霜涼淡然的笑容,啓堯輕笑的伸手輕輕撫着鏡中人的面容,容色溫柔,輕聲低語“阿涼,你不等我,那我等你好不好。”
啓堯一等,便是五千年,五千年一輪回,他以為五千年足夠自己等到他。這漫漫的五千年,他在這裏建立起了白鹿原,耆童說人妖都沒有好結果,他便收容了六界所有異類相戀的情侶,在這裏無論你是誰,是妖,是神,還是人,只要是相愛,都會得到祝福。白鹿原的百姓都尊敬他們的城主,卻沒有知道他們的城主是啓堯,妖界的王。啓堯成全了所有人,老天卻并不成全他。
五千年,啓堯的容貌漸漸衰老,眼角的細紋越來越明顯。五千年對他來說本不算太長,還不足以長到讓他變老,但當初他用來與狌狌做交換的,是他一萬年的壽命。啓堯看着鏡中自己叫漸漸老去的容顏突然有些害怕,怕來世的霜涼即使憶起前生也再認不出自己。于是啓堯找來了世間唯一一朵的駐顏花,将容顏停在最初霜涼看到的模樣。
五千年,他終于等到霜涼轉世,可茫茫人海他要到哪裏去尋找。啓堯在人間尋找了十幾年,終是找到了她,可啓堯找到霜涼的那日,她已是紅衣鳳冠,作為人嫁。同樣紅衣的男子将她自大紅的轎椅中扶出,啓堯站在一旁,緊緊地握住手中的往生鏡,他認得那個新郎,那是霜涼所說來世一定不要遇到的單洛。
啓堯靜靜地看着她,紅色蓋頭下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