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妖王血 (30)
要你也死,我不要!”
她上前握住常焱的手急切地說,“常焱你下來,它們出來也沒關系的,只要再等一下就好了,只要再等一下一切就結束了,你下來,下來啊!”
桑九哭得嗓子都啞了,淚流滿面,只是這幾日,她便幾乎流盡了她這一生的眼淚,她哭着懇求他,“你下來,我求求你下來。”
常焱卻依然搖了搖頭,“下來與不下來,已經沒有區別,我都會死的。”
“不會,你不會!!”桑九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常焱皺着眉看着她,眼裏滿是心疼,他放開一只手去擦桑九的眼淚,眉眼間滿是溫柔,他輕聲對她說,“阿九,不要難過。”
他手上粘着血污,他想要擦幹桑九臉上地淚痕告訴她不要哭,可他卻越擦越花,他苦笑一聲,終是垂下手來又緊緊地抓住結界,他對她說,“阿九,我禺良終究是該戰死在沙場的,這是我最好的結局,所以,不要難過。”
桑九搖着頭哭喊着,“你不是禺良,你是常焱,我不認識禺良,不認識!”
他無奈地喊她,“阿九!”
桑九死死地咬住下嘴唇,眼淚還是忍不住地往下掉。
常焱看着她,淡淡地笑了起來,向她露出一個極為清淺的笑容,漸漸地他眼底又染上像從前那樣得意的神色,他笑着說,“阿九,一直沒能讓你看到我穿上戰甲上陣殺敵的樣子。我穿上戰甲其實也是很帥的,一點兒也不比那個老不死的差。”
他輕挑着眉笑着問桑九,“阿九,你現在是不是也被我帥得有愛上我的沖動?”
桑九咬着下嘴唇,死死地忍住想要哭出聲的沖動,她眼神悲痛地望着他,聲音顫抖地喊他的名字。
“常焱……”
常焱張了張嘴還想對她說什麽,突然身後的妖獸又發起了攻擊,妖獸身在十絕陣中,沒有靈力可施,只能用蠻力一齊向他撞來。桑九甚至能聽到他骨頭粉碎的聲音,血液噴薄而出,她驚慌地想要去抱住他,卻突然被一雙手捂住了眼睛,只看到一片黑暗之後就是一片血紅,已經有些冰涼地血液睡着他的手流下來,是紅綢一般濃膩的顏色。她聽到常焱聲音顫抖地在她耳旁說,“不要看,阿九不要看。”
桑九驚慌地搖着頭,将他捂住她雙眼的手拉下,他本就沒有力氣,輕易地便被她拉下手來,她看到他胸前滿是血,全都是鮮紅的血,透過胸前巨大的窟窿她甚至能看到裏面已經斷裂的白骨。
桑九顫抖地撫上他的傷口,卻又不敢觸碰,她想,他該有多疼。
桑九不停地哽咽着,她已哭不出聲,喑啞的嗚聲蕩在空中,讓人心疼。
妖獸還不斷地發起着攻擊,常焱仍死死地堵着缺口,他吃力地擡起頭,咬牙忍着疼對桑九說,“阿九,你快走。”
桑九搖頭,聲音顫抖地說,“我不走。”
常焱猛的一把将他推開,沖她怒吼着,“走啊!”
桑九絕望地哭喊着不肯離去。
常焱不停發狂地怒吼着,“走,走啊!!!”
“走啊!!”
直到他聲音吼得沙啞得說不出話,他還是嘶聲力竭地喊着。桑九終是不忍再看他這個樣子,她絕望地轉身,眼淚不斷的滴落,她捂着嘴,聲音不停地顫抖,“好,我走,我走。”
看着桑九終于離開,常焱松下一口氣,癱軟在缺口上,嗓子火辣辣地疼,他卻緩緩露出了一個極為欣慰的笑容,他不想她看到,他那樣難看地死去。
鮮血還不停地從他嘴角溢出,他看着桑九離去的背影,終于再也支撐不住,眼皮變得越來越重,他真的好累,好累。
桑九的身影漸漸變得模糊,只剩下一片淡淡的藍色虛影,常焱緩緩閉上眼睛,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阿九,好好活下去。
妖獸再次發起攻擊,數十只妖獸一同向他撞過來,他松開手向後倒去。
一聲巨大的碰撞聲後,結界之處突然華光大盛,世界仿佛在這一刻沉寂下來,到處都是刺得人睜不開眼的白光。
他的身影就這樣被白光淹沒。
桑九聽到聲響之後,猛的轉過身來,看着結界的缺口一點一點合攏,而那裏已經不見了常焱的人影,那一刻,周遭的一切都似乎變得格外安靜,厮殺和血腥亦漸漸遠去,她怔怔地看着那裏,白光之內她似乎看到了常焱極為清淺的笑容,他在笑着對她說,“阿九,再見。”?
☆、大結局
? 帝君再次被天虞的掌力震倒在地上,這已經是他第三次他提劍而上,卻又狼狽倒下,未傷他分毫,自己卻已經傷痕累累,月白的長袍上是斑斑的血跡,他将劍插在身前,吃力地撐着劍站起來。
天虞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環着胸眼神睥睨地看着他,微揚的嘴臉噙着一抹輕蔑的笑容,他譏笑一聲,看着帝君嘲諷道,“缗和,二十萬未見,你怎麽半點長進都沒有,還是這麽不堪一擊。”
帝君捂着胸口,目光淩厲地看着他,他雖占了上風,但完全是勝之不武,他已疲戰了十日,早已精力透支。
想到這裏帝君猛的一怔,似意識到了什麽。
他終于知道天虞為什麽要提前十日就發起攻擊,因為天虞算準了他不可能眼睜睜地見妖獸殘害生靈而無動于衷,他與本就強大的妖獸打了整整十日,即使他再強,也已經精疲力盡,以致沒有力氣再對付他。
看來,是他高估了他,被封印了二十萬年,他怎麽可能還是從前那個鼎盛時期的天虞。
這次是他故意用這種方式來消耗他的靈力,因為,他也沒有把握能完全戰勝自己。
帝君再次緩緩的舉起劍,雙手緊握着劍炳指向他,帶着血氣的風吹動他墨色的長發,衣袂翻飛,他周身淩厲劍氣蕩漾至十裏開外。帝君看着他,目光如刀鋒利,他狠狠道,“天虞,勿再裝腔作勢!”
說完他持劍躍起,長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帝君拼盡力氣揮舞手中長劍,刀光化作威極長劈,直直向他刺去。
天虞收起笑意,目光變得極為凜冽,異色的雙眸迸射出滔天怒火,他怒吼一聲,周身氣浪翻湧,墨色的長發翻飛揚起,鋪天蓋地張開有如巨大簾幕,他雙臂力合,十指間光華暴漲,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帝君長劍劈下,劍光疾若閃電,與天虞身前氣浪相撞,剎時,大風忽起,刮起漫天帶血黃沙。
兩人恨恨地對視着,目光如刀鋒利,似要将對方生吞活剝,殺氣彌漫。耳旁傳來劍身顫動的震鳴聲,兩人對峙着,不分上下。
天虞咬着牙狠狠道,“你當真以為就憑你殺得了我?”
“憑我,足矣!”
天虞冷笑一聲,正要退開,餘光卻突然瞥到一抹藍色的身影正朝這邊飛來,他眸色忽的轉深,本要收回的手忽然再次力合,掌中紅光大盛,猛的向帝君拍去,一掌打在他胸口,一口鮮血倏地從他口中噴湧而出。
“帝君!!!”
帝君的身子在空中直直下墜,像一只折了翅膀的大鳥。
他聽到桑九的聲音,轉過頭看向她慌忙朝他飛來的身影,緊緊皺緊了眉頭,無力地喊了一聲,“小九……”
桑九驚慌地飛身接住他墜落的身子,他臉上粘着赤紅的血跡,面容卻蒼白無色,他真的太累了,這一擊失敗,他便再沒了力氣。
桑九抱着他降落到地面,身旁羲和劍從天墜落,直直插入了黃土。
桑九顫抖着伸手拂去他嘴邊溢出的鮮血,哽咽地說,“對不起,帝君,對不起,我來晚了,對不起。”
帝君深深皺着眉望着她,明明已經十分虛弱,他卻仍支撐着想要推開她,眼底滿是怒意,他朝她吼道,“你不該來這裏!”
桑九搖了搖頭,說,“我說過,你在哪裏,我在哪裏!”
“我的話你怎麽就是不聽!!”
桑九抿了抿唇,深深地看着他,“帝君,你說的話我都會聽。”她緊緊地握住他的手,語氣堅定的說,“唯獨這一次!”
帝君深吸了一口氣,用盡力氣甩開她的手,“我不需要你在這裏!你走,走!”
因為用力過猛,一口血氣又從胸口湧上來,他跌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桑九趕緊去扶他,聲音因驚慌而有些顫抖,“帝君,帝君!”
帝君還想推開她,但他真的再沒半分力氣,無奈只能任由桑九将他抱進懷裏。他胸口不聽的起伏,渾身因劇烈地咳嗽而疼的厲害,仿佛五髒六腑都被震碎,嘴裏滿是腥甜的血味。
他張着嘴,卻再無力氣說話,只能深深地蹙着眉憤然地看着她,她不該來這裏!
桑九将他抱在懷裏,伸手為他輕輕拂去嘴角的血跡,眼裏帶着淚卻是笑着對他說,“帝君,你放心,你不會有事的。”
她将他的身子扶起來,深深地凝望着他,深情的目光劃過他每一處棱角,帶着深深地眷戀和不舍。良久,她忽的張開雙臂緊緊的擁住他,将頭輕輕枕在他肩上,淚水從她眼底滑落,落到她肩上,浸了一片冰涼。她閉上眼,眷念着這最後的一個擁抱,她輕聲開口,俯在他耳邊微笑着對他說,“帝君,從來都是你保護我,這一次,讓我來保護你好不好?”
帝君猛的睜大了眼睛,眼底全是驚慌。
桑九輕輕松開他,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帝君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睜大了眼驚恐地看着她,“小九,你要做什麽?”
桑九對他溫柔的淡淡一笑,并不回答,只是一根一根地掰下他的手指,站起身來。
帝君又慌張地去抓她的衣擺,桑九低下頭,一向從容不迫的帝君此時卻死死地抓着她的衣擺,不停地沖她搖着頭,聲音顫抖得厲害,帶着哽咽的沙啞對她說,“不要,小九,不要!”
桑九重重地閉上眼,轉過頭去,狠下心将裙角從他手中抽出。
帝君拼命的想要握緊,卻只能看着她的裙角一點一點從手中脫出,直到,他什麽也抓不住。
帝君吃力地想要撐起身子去追她,卻又失力地摔在了地上,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一點一點遠去,他極盡全力地向她伸出手,嘶聲力竭地喊着,“小九回來!回來!!”
可桑九沒有再回頭。
她将一旁□□黃土的羲和劍拔出,提着劍,緩緩朝天虞走去。
劍尖劃過地面,劃下一道深深地溝壑,帶起了飛揚的沙。
她就這樣持着劍,一點一點靠近他。
天虞仍站在原地,看着漸漸走近的桑九,他淡淡地笑起來,“九九,你來了。”
他在等它呢。
“你是來殺我的嗎?”
他問得那樣輕易,仿佛這只是一句再普通不過的問話。
桑九搖了搖頭,帶着淚笑起來,松開了手,羲和劍從她手心滑落,栽進了沙裏。
天虞愣了愣,失神地看着她走近。桑九走到他面前,仰起頭來看着他,輕輕玩起眼睛,像從前那樣對他笑。她踮起腳尖,輕輕擁住他,将頭放在他肩頭,閉上眼輕輕蹭了蹭,輕聲對他說,“小夭啊,我們一起回家好不好?”
天虞也緩緩閉上眼,笑着回答她,“好。”
他說完,桑九靠在他肩上,一滴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身後的羲和劍在這一刻突然開始顫動,發出陣陣劍鳴,忽的自黃土中揚起,直往天空飛去,直入雲層之後,又化做一道流光,劃破長空,直直墜下,向兩人相擁的方向而去。
長劍貫穿了兩人的胸膛,桑九身子猛的一顫,她甚至能聽到自己心髒破碎的聲音,鮮血從天虞嘴角滑落,滴到了桑九額間,是一抹朱紅。
她緊緊擁住他,聲音顫抖地說,“小夭,不要怕,不要怕。”
天虞亦緊緊的抱住她,“九九,我沒有怕。能這樣抱着你,真好。”
他說完這句話,貫穿他們胸膛地羲和劍忽的猛然振動起來,鋒利的刀刃不停摩擦着血肉,桑九卻似感覺不到疼痛,只覺身體裏似有什麽正在流失,彙入劍內。
他們的身體在緩緩地上升,直至高空。
此時,天邊忽然傳來一聲巨雷轟響,羲和劍猛然從兩人的身體裏抽出,帶出洋洋灑灑的血珠,滴落在半空裏,仿佛下了一場紅雨。
羲和劍抽出之後,直直往雲霄之上飛去,很快便隐入沉沉陰雲之中。
是時,天邊風起雲湧,山搖地動,陰雲翻滾着朝他們頭頂的上空聚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雲層之內電閃雷鳴,整個天空昏暗如幽冥鬼域,中心的漩渦漸漸變成極深的紫色。
大風忽起,肆虐的狂風吹得人站立不穩,漫天的黃沙刮得人睜不開眼睛。所有人都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只知剎時便風雲突變,海面掀起滔天的巨浪,浪潮猛烈的拍打着海岸。黃沙被風卷起,砂石如刀刃般鋒利,磨着人的皮膚擦過,霎時便染成了血紅,空氣裏滿是濃烈的血腥氣。
身形巨大的妖獸也有些站立不穩,發狂地嘶吼着,許多人甚至被直接卷上了雲層,卻又在高空重重地摔下,頓時便是粉身碎骨。天地一片昏暗混亂,妖獸的嘶吼聲,人的吶喊聲,還有電閃雷鳴,金石爆破之聲,混合在一起,仿佛天崩地裂。
風愈刮愈大,天空變成近乎漆黑的深紫色,頭頂的漩渦顏色深得可怕,似要吞噬整個天地的邪惡深淵。
雷聲越來越大,天邊無數道閃電重重劈向大地,天雷滾滾而來,有愈演愈烈之勢。天地一時昏暗,一時又被閃電劈得有如白晝,明與暗,光與影,不停地交替着,飛沙走石,天降大火,四處嗚咽不止,天地混亂得仿若重歸盤古之時。
天虞伸出手緊緊擁住桑九,将她牢牢護在懷裏,不讓砂石磨傷了她的肌膚。他擡起頭來,看着頭頂巨大的漩渦,他能感覺到,那深不見底的漩渦內正有一股力量在聚集,有白光忽隐忽現。
他知道,混沌之力即将重現。
他也知道,他沒有多少時間。
他低下頭來,松開桑九的肩膀,靜靜地看着她,一只手撫上她的面容,對着她淡淡地笑了起來,眼神溫柔到了極致。
桑九慌忙的擁住他,不停慌亂的說,“小夭你別怕,別怕,我會陪着你。”
天虞搖了搖頭,笑着對她說,“九九,你願意來陪我,我很高興。”
“只是,我舍不得。”
舍不得,你陪我一起去死。
桑九擡起頭茫然地看着他,他對她笑了笑,輕輕捧起她的臉,低下頭來,在她額間落下一個溫涼而苦澀的輕吻。
桑九眼神凄迷地看着他,卻發現他的身子正在慢慢變得透明,從他懷裏一點一點脫離,桑九忽地便慌了,她害怕,害怕小夭也和小哥一樣化作飛灰,先一步離她而去。
桑九驚慌地想要伸手去抓住他,但她的身子卻仿佛被禁锢了一般,動彈不得,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變得越來越遠。
她哭喊着他的名字,“小夭,不要,不要先走,我說了要陪着你的。小夭!!”
她拼命的想要掙脫天虞對她下的束縛,不停的喊他,可天虞始終對她笑着,一言不答,直到終于化作一道白光,那是他的元神。他的元神漸漸擴散開來,化作一個巨大的屏障,将她溫暖籠罩。
就在這時,頭頂漆深的漩渦忽然金光大盛,無數道閃電彙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轟然一聲,似化作一把利劍,直直向她劈來。
瞬間她被被白光籠罩。
混沌之力重現人間,帶着似要毀天滅地的力量劈向大地。
天地仿佛又重新經歷了數十萬年前那場公共撞倒不周山的浩劫,崤山崩,三川涸,日月傾斜,天搖地動。
大地裂開了無數道巨大的口子,向着四周蔓延開去,地底岩漿翻湧。
混沌之力向桑九劈下來地時候,渾身像是被撕裂一般,但她卻感覺不到疼痛,只覺得世界在這一刻忽然變得格外安靜,厮殺吶喊聲全都消失不見,天地間只餘一片白色。
她朦胧中好像聽到有人嘶聲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她吃力的轉過頭,一片白光裏她恍惚看到有一個身影正朝她奔來,她眷戀地看着那個模糊卻熟悉的身影,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她眼底溫柔的蕩開。她心滿意足地淡淡笑起來。
帝君,我終于,也能保護你了。
華光中,一滴淚無聲的滴落。?
☆、尾聲
? 又是一年鳳凰花期。
花開了一年,又敗了一年,花開花落之間疏忽千年已過。
離那一次驚心動魄的大戰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千年。
即使已過去千年,當初經歷過那白鹿一戰的人卻還歷歷在目,仿佛那一場浩劫就發生在昨天。那樣的一場天地浩劫,誰能夠忘記?
所有人都以為,天地會在那一場浩劫裏毀滅。
而如今的白鹿原已看不出一點經歷浩劫的痕跡。
風拂過海岸,帶來淺淺的潮汐聲,吹動了鳳凰花枝的枝桠,大片大片煙霞半濃郁的鳳凰花一起搖曳擺動,仿佛浪潮起伏的花海。由淡漸濃,一路蔓延十裏,開到了天邊。
一身白衣的他,站在這十裏鳳凰花海中,風輕輕吹起他耳鬓的長發,拂過他俊美的容顏,垂眸靜靜看着手中紅白相間的玉石。淡然眉眼如墨染就,宛若入畫。
十裏繁花似錦,他白衣如華,垂眼靜靜看着躺在手心的玉石,似乎淡淡笑着,眉眼那樣溫柔。
良久,帝君擡起頭,将玉石小心收好,拂開花叢,緩緩向花叢深處走去。
那裏,有他小心放在心上的那個人。
在花色氤氲的花叢掩映之中,是一具冰棺,冰棺之內,是一只藍羽的水鳳。
帝君的手輕輕拂上冰棺,俯下身溫柔地對冰棺內的她說,“小九,鳳凰花又開了。”
只是,并沒有人回應他。
他知道她喜歡鳳凰花,可花開了一年,又敗了一年,如今又再次盛開,她卻遲遲沒有醒來。
他淡淡笑起來,容色溫柔,不過沒關系,他會一直守着她,他相信,總有一天,他的小九會醒過來,回到他身邊。
在此之前,他會一直守着她,等她回來。
“缗和。”
帝君聽到有人喊他。
他回過頭便看到了站在他身後的元翊。好像從常焱死後,他便一直是他缗和。
元翊走過來看向冰棺之內的桑九,輕嘆了一口氣,“桑九姑娘還是沒有醒過來嗎?”
“她會醒的。”
元翊低頭笑了笑,“也是,當年天虞用元神護住她,雖然混沌之力可毀天滅地,但他終究還是護住了她元神不散。桑九姑娘是鳳凰,只要不魂飛魄散終究是會涅槃重生的。只是鳳凰涅槃,浴火重生,她是水鳳,這恐怕才是她遲遲未醒的緣故。”
帝君低下頭,靜靜地看着棺中的桑九。
元翊又問他,“你已經在這裏守了她一千年,還要繼續等下去嗎?”
“嗯。我會在這裏陪着她,等她醒來。我希望她醒過來第一個看到的人,是我。”
“如果她一直不醒呢?你知道你已經不是神了,沒有那麽多歲月可以去等候。”
“如果一直不醒嗎?”帝君淡淡笑了笑,“她若一直不醒,我便一直這樣守着她。能以這樣的方式與她厮守,到白發蒼蒼。”
“也很好。”
元翊輕輕搖了搖頭,“不會的,桑九姑娘如何會舍得讓你這樣孤獨的守着她,一個人老去。她會醒來的。”
帝君隔着冰棺溫柔地輕撫着她的容顏,淡淡應了聲,“嗯。”
元翊轉身準備離去,每年的這個時候他都會來看一看,但他不會停留太久。
他走到十米之外,卻又頓了頓腳步,停了下來,微微側頭對帝君說,“缗和,你比我幸運,桑九姑娘還會回來,可阿蘅,卻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說完,又擡步漸漸離去。
帝君皺着眉看着元翊落寞的身影,重重嘆了一口氣。
待元翊走遠,帝君回過頭來,看着冰棺內的桑九,他淡然的眉眼輕輕舒展,清俊的面容上浮現一絲笑容,“嗯。我很幸運,能遇到你。”
元翊緩緩走出結界,仰起頭來看着蒼青色的天空,風一起,漂浮的白雲在空中變幻着不同的形狀,像是丹青畫紙上意蘊深長的留白。
漸漸的,變幻的白雲緩緩聚攏,像極了誰清淺的笑容。
元翊緩緩閉上眼,輕輕揚起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他聲音沙啞地開口,“阿蘅,我好想你。”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睛,可就在這時,他驚愕的發現天空在一瞬被火光映成了血紅的顏色。熱浪如潮湧般滾滾而來。
元翊震驚地回頭,只見漫天火光映紅了整個天空,大火乘着風直直燒上了九重雲霄。十裏鳳凰花在火光似重化成了燃燒的火焰,搖曳在風裏,濃烈至極,豔麗至極。
元翊知道,這是涅槃之火。
只是他從未見過如此猛烈的涅槃之火,眼前的大火似要焚盡世間萬物,重頭來過。
滔天的火光裏,一雙清淺的水眸緩緩睜開,火焰自她腳底纏繞而上,化做一身如火紅衣。她額間的三道水紋被瞬間染成紅色,恍若浴火盛開的紅蓮,極盡了這世界萬種妖嬈。
帝君怔怔地看着漫天的火光裏,一個人影緩緩走出,輕揚的紅衣,傾城絕世的容顏,火光在她身後漸漸化作血色般濃烈的鳳凰花,随着她每一步靠近,盛放在這天地之間。
花開十裏濃郁,她踏花而來,仿若步步生蓮,一點一點地靠近。
火光裏她額間朱色印記如火焰盛放,妖冶至極,她看着她,嘴角輕輕上揚。
“帝君,我回來了。”
?<全書未完,還有番外。>?
☆、番外·天虞
? 他是在某一天突然睜開了眼睛,來到這個世界。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叫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從哪裏來。所有人都有爹娘,即使是草木,亦有根可尋,可他的根在哪裏?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是一只貓妖,不用靈力也能化作人形的貓妖。
他本應是初生,對這個世界理應什麽都不知道才對,可他卻又對這個世界萬分熟悉,他生來便認得什麽是花,什麽是草,什麽青山長流,像是千萬年前自己曾來過這裏。
可他望向蒼青色的天穹,看向四周環繞的翠竹,卻又覺得十分陌生。
他看見一只青鳥飛過,他便問它,“青鳥,你知道我是誰嗎?”
青鳥驚叫一聲,撲棱着翅膀飛快離開。
他遇到一只白狐,他又問它,“白狐,你知道我是誰嗎?”
白狐立即轉身跑開,匆匆隐入山林。
他問了所有他遇到的鳥獸,甚至花草樹木他都問了,可沒人回答它,它們看見他就跟見了瘟神似的避開。
他曾聽到過嘈雜的麻雀叽叽喳喳議論着,“快看那個怪物的眼睛,邪氣得很!”
“就是,就是,真吓人。”
“也不知從哪兒來的怪物。”
他不解,為什麽它們叫他怪物,他長得很可怕嗎?
他有些迷茫地來到湖邊,在岸邊俯下身來去看湖面中的自己,他終于知道為什麽它們叫他怪物,因為他的眼睛,一只幽藍若深海冥淵,一只卻血紅似地獄熔岩,妖異詭谲。
天虞山上的小妖都知道天虞山上來了個身份不明,眼瞳異色的怪物,而且他還逮着個人便問知不知道他自己是誰。這件事也傳到了天虞山山主耳中。
在妖界,每一座山都有自己的山主負責管理山中妖靈。現在出了這麽個身份不明的家夥,樣子還十分詭異,自然被山主認定是異類。
既是異類,便要驅逐。
因為他詭異的雙眼,最初無人敢接近他,山主親自出面驅逐,這才發現他竟一點兒靈力都沒有,柔弱得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間孩童。
衆人覺得被他給騙了,便一起把他給打了一頓,直到他被他們打得奄奄一息,才把他無情的丢出了天虞山。
他就這樣被驅逐出了天虞山,沒有靈力的他,不管到哪裏都被人肆意的欺虐,他無法反抗,也無力反抗,他只能帶着滿身的傷痕去找這個世間可以容納他的地方。
可他爬過了一座又一座青山,涉過一條又一條大河,無論他走到哪裏,他都被人當做異類驅逐,他們叫他怪物,他們打他,罵他,踢他,肆意的玩弄□□。
那些小妖譏笑着将他推倒,他蜷縮着身子抱成一團,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他們卻毫不憐惜,拳腳不停地落下來,他們欺負他,根本就用不上靈力,對于他們來說要弄死他比踩死只螞蟻還容易。
可他們偏偏要這樣慢慢折磨,看着他被踩在腳底,嘲笑他,他們知不知道他真的很疼,很疼,他總是想,為什麽他不就這樣死去。
可每當他被打得頭破血流,遍體鱗傷,渾身沒有一處完好的皮膚,已經奄奄一息之時,他以為自己快死了,可他卻又在一個又一個冰涼的月夜裏醒來。
身上還帶着傷,輕輕一動便會扯動傷口,痛得他不能動彈,他很痛,但他卻無法死去。
無論如何,他都死不了。
他對這個世界已然絕望,早不想這樣卑微的活下去,這世上所有人都嫌惡他,唾棄他,他感受不到這個世間的一點溫情。那些靈力卑微的小妖無法去欺負別人就來欺負他,肆意地捉弄他,看他在地上打滾,他們卻捧腹大笑,那些聲音落進他耳中,那樣刺耳。
他常常想,自己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世界?
他真的不想活在這個沒有半點溫情的世界,所以他試過很多方法去尋死,跳崖,上吊,跳湖,撞石……
他能想到的辦法他都用了,可不管如何,不管他傷得有多重,他總能在下一個月夜幽幽醒來,除了一身的疼痛,他什麽都改變不了,他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連生死都不能自控。
三千年,他一直過着這樣的生活,反複的被驅逐,被□□,沒有半點溫情,他所見到的世界只有冷漠,殘忍與嘲弄,他身上的傷從未好透過,但他似乎已經感覺不到疼痛,那些人再怎麽侮辱他,他也已經沒有感覺。只是這樣麻木無感的活着,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直到他有一次,偶然聽到飛鳥的談話,它們說,在妖界的邊緣,有個地方叫白鹿原,那裏不分人妖,不分鬼神,人人都是平等的,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去到那裏,沒有人會歧視你。
那一刻,他無法訴說自己心中的喜悅,也是從那一刻他才對這個世界有了那麽一丁點的希望,他決定要去到那裏。
他費盡千辛終于到了白鹿原,他很慶幸自己沒有來晚一步,也沒有來早一步,剛好遇到了她,那個笑起來如日光般溫暖的女孩,九九。
他沒有名字,所以她為他取名,小夭。
他很喜歡這個名字。
所有人在看到他詭異的雙眼時都會露出嫌惡的表情然後轉身離開,而她卻把他抱在懷裏,替他将髒亂的皮毛洗幹淨,替他包紮傷口,給他東西吃,将他溫柔地抱在她懷裏。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能夠就一直這樣窩在她懷裏。
即使是之後,她知道了他是一只來歷不明又沒有靈力的妖,她仍然沒有趕走他,而且還笑着對他許諾,“小夭,我會保護你。”
她笑着,白皙的臉頰上有一彎淺淺的梨渦,彎彎的眉眼,那樣好看。
那樣一個清淺的笑容,卻如同黎明穿透雲層的第一縷晨光,在一剎照亮了整個天地,他的天地。
她總是樂呵呵的,喜歡笑着喊他,“小夭。”
她很愛吃,連唯一會的一門手藝都是做吃的。
他最愛的,便是她為他做的錦魚湯。
他最初發現的那個小青潭,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告訴了她。
他知道,九九身邊還有那個玩世不恭但對她極好的常焱,還有整天面無表情卻只對她笑的帝君,還有視她如命的哥哥。
她身邊有這樣多的人。
但至少在小青潭,在這裏,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喜歡她,從第一眼就喜歡,但他從不奢求其他的什麽,他只希望能待在她身邊,這樣就好。
而他也知道,九九喜歡的是帝君,她只是把他當成一個孩子對待,可他真的不是一個孩子啊,他只是長不大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長不大,帝君告訴他,他是被封印了,只要解開封印,他就能找回從前的記憶,知道自己是誰。
那一刻他真的十分期待,這樣不明不白,不死不滅的活了三千年,他真的很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可帝君對他說,如果他為他解開了封印,他不會允許他在小九身邊。
“那麽,就永遠不要解開我的封印。”他這樣說,比起前半生,他更希望後半生能陪在她身邊。
只要能在她身邊,只要她不嫌棄,自己到底是誰又有什麽關系呢?
可是,直到後來他才知道他是注定無法永遠陪在她身邊的,自從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後。
他是什麽時候知道自己的身份的呢?
是那一天,九九不知什麽原因病了,他想去看她,可九九她哥哥不允許,于是他失落的來到了後院,蹲在牆角邊發呆。
就在這時他餘光突然瞥到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