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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楠市近幾年發展得很快,城市的邊緣卻還有一片頑固的貧民區。

這片區本是一片出租房,地都是本地土著的,房子也就随便修修,二三十年下來早就破舊不堪。可是這裏卻是大部分務工人員、社會底層的人們的居所。

土豪和其他公司合作買了這快遞要修商業區,無奈那些窮苦的人們頑固得像積年成垢,鏟也鏟不掉。他們大多數人在此生活了十幾年,簽訂的租約都還有很長的年份,根本趕不走。

他們等得起,地産公司可等不起。

一開始土豪他們想了很多辦法來除這塊積年成垢,都沒有卵用。

後來有人向他們推薦了歪門邪道,說是本地某個黑暗的低下論壇上有位出口成真的高人。

土豪就叫人摸清了事情,發現這位高人真的有兩把刷子,這才找上門來。

“不知道您是怎麽收費的?”土豪坐在桌旁,一個“您”字面對這少年,還是在喉嚨裏繞了繞才說出口。

池嘉言長得瘦弱,眉目清澈,脖子上還有一道新鮮的疤痕,倒是看上去沒那麽不堪一擊的精致了。

“不算難。只要能見到人,我就能處理。”他給土豪倒了杯水,“一萬吧。”

“一萬?”土豪驚訝。

連助理也忍不住眼底閃過一絲蔑視,這也太便宜了。

他們還以為至少要十倍的價格才能請得動這傳說中的大神。

價格便宜了不是好事,土豪開始懷疑,這少年是不是沒什麽本事,才不敢要價太高?

“你确定能處理得了?”土豪忍不住質疑,“我可告訴你,那些人不是你想的那麽好打發的。之前我派人去發錢,他們都不走,你這去說幾句話他們就能走了?”

池嘉言自己喝了口水:“嗯。放心。辦不成不收錢。”

土豪半信半疑,冷不防又聽到一句,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只聽這少年漫不經心道:“另外,我說的是一戶一萬。不講價。”

“一戶一萬?”土豪震驚了,“你是不是太誇張了?小朋友,你不如去搶。”

那貧民區少說也有幾百戶人,一戶一萬,那可就是幾百萬的價格。就是修樓的時候請的那些著名的風水大師也要不了這個價格,何況眼前這個看上去毛都沒長齊的小孩?

“那就當我沒說吧。”池嘉言也不急,“曾總,慢走不送。”

土豪見他這種态度,覺得自己大老遠的跑來像是被耍了一樣,十分生氣。

他站起來,很沒有禮貌的帶着助理就走了。

池嘉言只是在背後補了一句:“屋漏偏逢連夜雨,注意安全。堵車又熄火什麽的,很常見。”

等他談完事情,死神才道:“你很缺錢?”

陵霄也同時道:“你現在靠這個為生?”

之前他們談事情,兩個死神都還在這所房子裏,池嘉言無時無刻不感覺到他們的存在。

他現在已經對自己的需求不加以掩飾,也沒有什麽罪惡感,雲淡風輕的回答了。

“不缺。”池嘉言毫不回避他們的目光,仿佛在說一件再也正常不過的事情,“我不會讓自己再次過上以前的那種生活。天煞孤星又怎麽樣,孤獨終老又怎麽樣,錢能帶給我旁人沒有的生活,也能給我安全感。既然有錢,還需要什麽陪伴呢?”

“金錢并不能買到所有的事物。”兩人同時說。

死神和陵霄對視一眼,到底是同一個人,他們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知道對方的想法。

他們在這世界千百年,早就看慣了人世間的欲望與追求。

金錢确實是個好東西,但也是常常讓人迷失心智的所在。

“能買到大部分的事物我就滿足了。我不是非常安心的。”池嘉言道,“沒人陪我,我就控制人陪我。沒有朋友,我就買個朋友。有什麽不對?”

“你說過我是你的朋友。”

不知道什麽時候,陵霄已經面色沉重。

他倏然出現在池嘉言正前方,一雙深不見底的琥珀色眸子好似千年寒冰。

他的面色蒼白,低着頭看着池嘉言,伸出了一只手撫上了池嘉言的後腦勺。

“朋友才不會不告而別。”池嘉言也擡着頭看他,因這親密的動作而呼吸稍稍亂了節奏,“你并沒有把我當做你的朋友。”

陵霄口吻危險:“言靈,你迷失了自我。”

池嘉言笑了笑:“死亡就像是一把刀,從見到你那天開始,它就懸在我的頭頂。哥哥,我不怕死,我也試過要努力,可是你看,我做什麽都沒有用。我不能不為自己考慮。”

陵霄薄唇微動,死神已經知道他将要說出大逆不道的話。

死神身形瞬移,眨眼間推開了陵霄。

他才不會對這少年作出不讓他死的承諾!

将陵霄的位置取而代之,死神冰冷的雙手扼住了少年的咽喉。

池嘉言眼中毫無俱意。

甚至笑容都未變。

“結束了我吧。”池嘉言道,“哥哥。我活得沒有意義。”

死神放開了他。

這個言靈,從死神穿越回他五歲開始,就知道他天生不該是那樣的人,可是他還是往二十七歲的軌跡跑去了。

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最初的他是善良的這點毋庸置疑。

死神不知道是不是每個言靈都是這麽無助的在泥沼裏掙紮,最後一路往無法回頭的路上走去,池嘉言卻是他親眼看着長歪了的。

死神眼中有憐憫。

陵霄站到了池嘉言的背後,單手環住了他。

這是一個獨占的姿勢。

他說話的對象卻是死神:“他現在還不能死。”

“為什麽。”死神毫無感情的說。

正在這時,房門再一次被推開來,原來是那個土豪又滿頭大汗的回來了。

見到屋內的情形他也沒發覺異常,而是忙不疊道:“池先生!池先生,我願意同意你的價格。不過話說在前頭,搬走一戶我給你結一戶,可以的吧?”

池嘉言靠在陵霄懷中,寬厚的胸膛讓他覺得很舒服,像貓一樣眯起了眼睛,他絲毫不驚訝為什麽這個土豪會後悔跑回來。

因為他知道土豪的車會無故熄火,被毒辣日光烤得炙熱的路上會堵車排起長龍。關鍵是——土豪接到合作人的電話,對方劈頭蓋臉把他一頓臭罵,說必須把這個事情火速搞定,否則後果自負。

人在絕望的時候,會作出最不可信的抉擇。

“可以的。”池嘉言說,“我們現在就可以去。”

死神和陵霄走在最後。

為了不在大庭廣衆之下暴露兩個死神同時存在的事實,死神戴上面具隐去了身形。

而陵霄的面具早就裂了一條縫不知所蹤,即使還在也廢了。

那是軟弱的證明。

這下池嘉言倒是分得清楚他們那個是未來式了。

察覺到死神身上的低氣壓,陵霄道:“我看得到他的潛質,你應該再給他一個機會。反正你也被困在這裏了,不是嗎?”

*

來到貧民片區,池嘉言下車之後顯得熟門熟路。

他對兩人介紹道:“我有一個高中同學是住在這裏的。上a中是很大一筆花費,他家裏條件不好,大概——和我以前差不多窮。我曾經尾随他來過這裏好幾次。”

死神沒有問為什麽。

陵霄問了。

現在他們兩個就像是一個人的兩面,事實上也正是這樣。

不管是神還是人類,在每個不同的時段總是對事物有不同的看法的。

死神看過結果,看過未來,認為一切都改按部就班直到結束。

陵霄看過過程,看過現在,認為一切都還不是表面看見的那樣,一切都還有機會。

他們了解對方,也正是了解自己。

所以才會一個發問,一個沉默。

土豪和助理按照吩咐去召集人們開會,池嘉言就說了說那件事。

原來,他退學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起初本來只是被孤立,後來為了幫助這個同學不受校霸欺負,就偷偷尾随并加以保護。誰知道他幫了這位同學不僅沒得到感謝,對方還聲稱他是變态,是邪祟。

不管是那個同學被強迫這麽說也好,還是自願這麽說也好,池嘉言都沒有太過意外。

直到有一天他在學校的廁所裏被人套了麻袋,狠狠揍了一頓,而揍他的人其中就有他幫助過的那個同學,他才徹底的失望了。

每一次,有一個想要幫助和親近的人,比如叔叔一家、比如于小秋、比如那個同學,又或者說比如死神,他得到的都是失望。

如果一個人能學會不抱希望,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活着,那麽就不會再體會失望和傷心的滋味了吧。

“沒想到會是這裏。”池嘉言擡頭看了看眼前這片老樓,“真巧啊。”

助理拿來了小喇叭,池嘉言接了過去站上高臺。

看着下面黑壓壓一群人,他鎮定自若地掏出了一疊紙,大聲道:“租戶們,這塊地已經賣了,開發商會給你們相應的補償沒錯,地卻不是你們的。請你們立刻搬走!”

下面人聲鼎沸,人們似乎被這個消息弄得炸開了鍋,有意志薄弱的人都開始要回家打包了。

鮮紅的鼻血順着池嘉言的鼻孔流了下來,他熟練的捂住鼻子,神色未變。

“三天之內不搬走,房子可是會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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