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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陵霄終于作出了他的選擇。

不, 也許他心裏的天平,早在那年猝不及防被這樣一個孩子撲進懷裏的時候就悄悄傾斜。

那個沖撞像星星之火, 點燃了陵霄千百年來的孤寂和絕望,燃起了熊熊大火, 直到露出了耐力已經消耗殆盡的本心。

命運對他的承諾, 是直到兩個世界達到平衡的那一天, 他就可以回到本來的世界。

可是那太久了, 久到根本看不到盡頭。

常年必須無欲無求、無悲無喜,世間的歡愉與他無關, 時間的悲劇他也只能袖手。

陵霄覺得這其實像是命運給他的一個懲罰, 好似無期徒刑。

他想,為什麽偏偏是他呢, 他受夠了。

陵霄不願意繼續履行職責了。

他當着衆人的面抱走了池嘉言,凡人們沒有一個敢出聲阻攔。

在這種絕對力量面前, 他們通通無法收起自己天生對于死亡之神的畏懼。

死神也因為救何康成的時候現了身,現下他眼神冰冷,渾身寒氣四溢,比起抱着池嘉言的陵霄也不遑多讓。

而池嘉言蜷縮在另一個自己懷中, 神情羞澀, 蒼白的臉上帶着些許紅暈,看得出是因為感到安全,整個人都放松下來了。

這樣的姿勢看起來暧昧又嬌氣,令池嘉言像被保護起來的心肝寶貝。

一旁鹿呈雖然早知道池嘉言的心思,卻直到這一刻, 腦中才出現了四個字:紅顏禍水。

真的非常符合他的身份了。

“哥哥……”池嘉言遲疑,嗓音有點啞,他看到死神臉色難看而感到有點害怕。

死神無動于衷。

抱着人的陵霄卻“嗯”了一聲理所當然的答應了,擡起眼皮:“蒼風。”

狼嗥聲響徹雲霄,一頭足有卡車大小的巨狼憑空出現,兇惡的獠牙和墨色發亮的毛發,讓人們瑟瑟發抖。

“救命啊!!!”

“啊——”

人們四處逃散。

蒼風俯下身子伸出前爪,陵霄踩着它的前爪而上,仍舊保持着把池嘉言抱在懷裏的姿勢。

兩人一狼轉眼便消失在天際。

鹿呈驚恐:“大人……這……”

這個陵霄大人竟然說不幹就不幹!

這是自己和自己鬧翻了,要撂挑子?

天啊,這種空前絕後的大型罷工場面他應該怎麽處理?

誰知身邊的死神也召喚出了蒼風,還一聲不吭的騎上了它的背脊。

鹿呈整個人都要不好了:“你們……”

這一頭蒼風顯得異常煩躁,它仰頭嗥叫,巨響使得逃散的人們紛紛雙腿發軟止不住癱在原地。

緊接着,死神調轉了手表,時間指向十三歲那個時間點。

因為知道只要錯誤一經糾正,這條時間線将不複存在,所以他并不打算處理這些凡人對此景象的反應。

他最後看了看這鬼哭狼嚎的一片混亂,徑自幻滅為殘影然後消失在了空中。

鹿呈欲哭無淚。

一個忽然罷工就算了,另一個竟然也什麽都不管!

現場這些無辜的凡人接連受到兩次來自于死神的驚吓,不全患上精神病才怪。

他不得不又掏出了噬魂獸。

黑色的毛球們張着大嘴從衣袖裏往外走,這一次它們會把記憶吃個飽。

*

死神穿梭于時光隧道之中。

很快,他找到了池嘉言十三歲的節點。

黑夜中的清水小區同記憶中一樣。

遠遠地,他收起了蒼風,降落在那間破舊屋子的陽臺上。

屋內有兩個人,正彌漫着一股有點哀傷的氛圍。

其中一個是戴着面具的自己,另一個則是十三歲的池嘉言。

屋內兩人同時轉過了頭。

池嘉言此時還小,烏黑柔順的頭發襯得皮膚雪白,眼睛又大又圓,卻少了長大後那股詭異的妖孽感,看起來單純又乖巧。

他驟然長大了嘴巴,因為看到另一個死神十分訝異,表情……有點可愛。

因為已經吸收了陵霄的記憶,所以,這個池嘉言落在在死神的眼中就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知道,這晚之後,池嘉言将會跑去煤氣洩漏的現場找到自己,然後無限的依賴,真心的信任。

他也知道,自己來這裏的目的是結束這一切。。

另一個死神卻察覺了他的來意并不簡單,天生對于危險的敏感嗅覺,讓他上前一步,擋住了池嘉言。

“你怎麽來了?”另一個死神冷冷的問。

“你呢,你從哪裏來。”他反問。

他們連嗓音聲線都是完全一致的,死神發現自己已經完全适應了和各個時間段的自己對話。

“我來自未來。”另一個死神說。

等等!

死神的瞳孔在面具下驟然縮緊!

這一幕!不就是以前曾經在這間屋子發生過的嗎!不同的是,主角竟然都是自己,只不過身份對調而已!

那次,未來的自己曾經聲稱自己是來改變錯誤的!

時間全都亂了。

歷史正在重演。

“這麽巧。我也是。”他找不到更好的說辭,只好這麽說。

另一個死神在面具下皺起了眉頭。

死神沒空去理會另一個自己的疑惑,現在辦正事要緊,只要他能推翻這次歷史讓池嘉言死去,一切都無關緊要,所以他對池嘉言招了招手。

本來是想不客氣的叫言靈的,可是腦子裏忽然回憶起嘉嘉對陵霄說的那句話——“我很喜歡你叫我嘉嘉”,于是他稍微軟了軟語氣,準備将池嘉言誘騙過來。

他招了招手道:“嘉嘉,你過來。”

十三歲的池嘉言不明所以,第一次看到兩個一模一樣的哥哥已經讓他懵掉了。

好在無論何時,不管是十三歲還是十八歲,他似乎都對于這個親密的稱呼真的毫無抵抗力,不由自主就往死神那裏走。

就要結束了!

這個孩子,擾亂了他的心神,浪費了他許多時間。

漫長的歲月裏,他從來沒有在同一件事情上犯這麽多錯誤!

他伸手掐住了池嘉言的脖子,将他往上一提!

細膩柔滑的觸感,脆弱的纖細感,無時無刻不提醒着死神,這還是個孩子而已。

駭人的倒氣聲立時響起,池嘉言猛然漲紅了臉,雙腿無助的在半空中亂蹬。

死神只要再一用力,池嘉言必死無疑。

……

“你是誰?怎麽戴着面具?”軟軟的童音響起。

大雨裏,那個軟糯的小團子,撐着一把紅色小雨傘,還不及他的腰高。

“你沒有帶傘嗎?”小團子仰着頭問,“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哥哥,你蹲下一點。”小團子仰起頭招招小手,傘柄搭在肩頭,用手帕認真的替眼前的陌生人擦去雨水。

……

“哥哥,是不是做了好事,就可以積陰德?”

“哥哥啊,救救我……我不想死。”

……

劫後餘生的少年渾身濕漉漉的,眸子裏清澈見底:“哥哥,你來了啊。你上次說很快就會見面,可是我都等了八年了啊。”

……

少年垂眸看着地上:“我詛咒了他,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哥哥是很讨厭我這樣的壞人吧。其實,我也不是故意想要這麽壞的……”

“哥哥是守護神吧。”

……

“哥哥!”少年厚着臉皮跟在身後,清朗的少年音變得有點嘶啞,“請你,做我的朋友!就算不陪着我也沒關系,請你答應我,做我的第一個朋友!”

“哥哥,你太好啦。我都走不動了……你可以不可以背我?”

……

“哥哥,我要死了嗎?”

“我其實有點高興啊。”少年擦幹淨眼淚,“終于又可以見到爸爸媽媽了。終于又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

“像我這種人,最好還是不要和普通人做朋友了吧。她想幫我沒錯,可我不能害了她啊。”

“哥哥你帶走我吧。”少年大義凜然眼神堅定,“這樣是不是也能維持平衡?反正我也是個害人精,還不如早點除掉我。”

……

“能不能讓我看看你長什麽樣子?”

“不給看嗎?”十八歲的少年很失望,“今天是我的生日呢。最後一個生日願望也不可以嗎?”

“其實也沒什麽啦,就是忽然發現你和我的朋友長得有點像呢。”

……

“哥哥,雖然你是死神,我們上次也說好了下一次你一定會帶走我。可是我還是想告訴你,認識你……”

“真的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呢。”

……

記憶不受控制的不斷閃回。

死神心神撼動,努力趕走那些影響自己做判斷的畫面。

可卻都是徒勞。

夠了!

他能感覺這個擾亂他漫長神途的少年人的生命在自己手中慢慢的流逝,他不想被陵霄言中——“為什麽你總覺得軟弱只是我呢?你不是也一樣?那天你為什麽容許他活着,今天你又為什麽要救那個蠢蛋?還不是怕他事後後悔難過?你什麽時候才能承認你也不忍心?”

不!

他不會承認的。

死神冷笑一聲對屋內另一個試圖阻止自己的死神道:“陵霄,事情有變。我從未來而來,幫你改正錯今天的錯誤。”

可他說完這句話,另一個死神便身形一晃,瞬間搶回了池嘉言。

速度快得令人幾乎看不清他的動作。

池嘉言死裏逃生,下意識抱着另一個死神大口喘着氣,不住的咳嗽發抖:“哥哥、哥哥……”

語氣裏濃濃的信任和依賴。

而另一個死神安撫着池嘉言,保護欲那麽明顯,冷聲對他道:“他現在還不能死。”

死神眸色一暗。

隐藏在面具下的神情也灰敗起來。

最大的對手,竟然真的是自己嗎?

因為直到手裏一空,死神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竟然幾乎完全松懈了力氣,所以才會讓手裏的人被輕易搶走。

他的身體已經先一步背叛了他的意志。

他試着點醒眼前人:“是嗎。你是在自己騙自己吧。池嘉言必須提前死去,我們應該提前完成。”

另一個死神道:“下一次會是完美的死亡瞬間。”

果然是這種意料之中的回答。

死神有點絕望的想:只要攻克不了自己,就永遠下不了手。

一切都是個死循環。

說到底,軟弱的不僅僅只有陵霄一個。

軟弱的是他和他和他。

“明日複明日。”他說,“我的出現難道還不能說明問題?”

殺不了,舍不得。

也騙不了自己。

每一次,都告訴自己還有下一次。

兩人面對面站在着一言不發,誰也不先讓一步。

死神終于打消了過去這個自己能作出正确決定的奢望,扶額道:“算了。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怎麽能期望現在的你能比我想得透徹。”

“發生了什麽事?”另一個死神問。

面對這樣的詢問,死神的眼神卻鎖定于他懷中那個少年人的脖頸,那裏因為自己的殺意,被生生扼出了青紫印記。

而少年則軟趴趴的貼在他身上,眉目緊閉,顯得脆弱又乖巧,他已經暈了過去。

死神發覺自己看到眼前這景象,竟然沒有後悔再次手軟,也沒有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殺死池嘉言,甚至在看到池嘉言只是暈過去之後,他還稍微松了一口氣。

這反應簡直是和自己來這裏的目的背道而馳。

強迫自己完成這個修複時間的任務,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完成的。

他陷入了“決定要殺死”——“舍不得殺死”——“拖到下一次”的死循環。

未來卻越改越亂。

死神記得自己來這個世界之前,命運曾經對他說:“陵霄,我安排的一切都有定數,一環扣一環,世界上沒有無關的因果,你們誰也不能随意打破。”

小小的他很擔心自己會迷失在低維度:“如果打破了呢?我是不是就回不來了?”

命運笑了笑,避開了回不回得來這個問題,而是溫和的說道:“萬一要是打破了,就試着去修複吧。”

“如果修複不了呢?”他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命運沉思了一會兒,才說:“修複不了也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只會是出現在你的身上。要是真的有修複不了因果的那一天,就放任自如吧。跟随着你的心走,亂麻自然會解開。”

跟随着心走。

那意味着死神可能回不到自己進行時空跳躍前的那個未來了。

顯然他陷入了無法修複因果的境地。

眼前的另一個自己正抱着讓一切陷入死循環的池嘉言屏息以待,關心和緊張都被隐藏在面具之下,他在等一個為什麽要這麽做的答案。

而池嘉言,或許是這場時空修複裏最大的bug。

死神知道,那個看起來堅硬無比的面具即将裂開一條細微的縫隙。

就此無法回頭。

要告訴這個自己未來發生了什麽事嗎?

要告訴他……自己因為這個孩子,動了不該有的念頭嗎?

死神搖了搖頭,終于做出了決定。

“我既然不能改變,就不能告訴你未來。”

說完這句,他就轉動了手腕上的手表。

他要走了。

回到來之前那一條時間線去。

未來的一切将從池嘉言十八歲的節點開始覆蓋。

不管是什麽樣的結果,他都決定接受了。

直到此時,他才猶如醍醐灌頂,不得不開始接受事實:他——很在意這個孩子。

他花了比陵霄長的時間才弄明白。

他——想要池嘉言。

不管是以神、長輩、兄長,還是愛人的身份。

作者有話要說:好了,死神這次真的不跳來跳去了,你們看着頭暈。

接下來會開始輕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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