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旁的鹿呈瞪大了眼睛:“嘉嘉?你說什麽?”
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有一天會從善良又軟萌的池嘉言口中聽到這種話,他又問了一遍。
陵霄和池嘉言卻同時噤了聲,神色各異的擡頭看着樓上。
這個尋死的生命還很年輕,或許他确實有過被奶奶拖累的想法,卻也不是不值得同情。
不知道為什麽,這一點在池嘉言眼裏卻被突兀的放大了,所以他完全不去考慮生命的可貴,也不用善良的心去體會別人的感受。他只覺得有這種瑕疵就是該死,所以無動于衷。
他無視痛苦,無視可憐,恣意妄為,根本已經沒有了心。
“啊!!!”
人們忽然齊齊大叫。
令人意外的是,何康成跳下去的一瞬間,竟然被一只蒼白的手抓住了後衣領。
死神冷漠的臉孔出現在他背後。
池嘉言臉色微變。
鹿呈第一反應不像旁人那麽大松一口氣,他也同樣見慣了生死,沒體會出“還好還好”這種拍胸口被吓了一跳心又回到肚子裏的感覺,而是有點傻眼:“陵霄……大人?”
沒人理他。
他就又看了眼身邊近在咫尺的陵霄,然後再次擡頭看了看樓上那個,傻傻重複了一遍:“兩個……陵霄大人?哪一個才是真的?”
陵霄毫不意外另一個自己會那麽做。
他淡淡的收回了眼神:“兩個都是真的。”
鹿呈還沒遇見過時空跳躍這種事,愣了半晌似乎想到了什麽:“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
樓上,死神單手将何康成從半空中提了回去。
在大庭廣衆之下救人,顯然不是死神應該做的事。
所有人都開始鼓掌叫好。
可惜走在前方的土豪和助理被人認了出來,這件事激發了人們的怒意,他們顯然認為是搬遷的事情逼得何康成跳樓的,當下就把他們圍了個水洩不通。
有人看到了池嘉言和陵霄:“那裏還有兩個同夥!”
人們咒罵着跑了過來。
陵霄并沒有多想,一把拉住池嘉言的手:“我們先走。”
鹿呈一邊扯着袖子讓毛球們都鑽回來,一邊把眼睛瞪得溜圓:一向不近人情的陵霄大人……主動去牽人類的手?
誰知道池嘉言卻輕輕抽出了自己的手。
他表情有點奇怪,低下頭過了一兩秒才又擡起頭來,笑道:“哥哥,我自己會處理。”
陵霄沉默的看着他。
只見池嘉言反而朝人群走了去,那些人很快就把他也圍住了。
因為被激起了衆怒,人們的沖破了言靈的能力枷鎖,自由意志早就占據了上風。在這種力量下,言靈不堪一擊。
“你們這些人渣!”有人罵道,“有錢了不起?!”
“年紀輕輕的幹這些喪盡天良的事情!逼得人跳樓!”也有人這麽罵,“你也有家人!你也有父母!你想想你父母知道你做這些缺德事你有臉回去嗎!”
以陵霄的身高,自然能看見池嘉言在人圈中的表情。
只見他眸色陰沉,臉上卻帶了點笑,一對梨渦若隐若現:“小心哦。”
旁人還在咒罵,問候他全家。
“和我靠得太近是會倒黴的。”池嘉言聲音不大不小,像聊天一樣平淡,“我可不敢保證你們會不會也去跳樓。”
那個問他怎麽有臉去見父母的人,罵了那些還不解氣,見池嘉言不卑不亢的雲淡風輕,就使勁推了他一把:“去死吧你!”
池嘉言趔趄了一下,很快穩住了身體,對那人道:“你,自打耳光。”
那人一愣,果然機械地擡起兩只手左右開弓,像臉不是自己的一樣,狠狠的打了起來。
“妖術!”大家紛紛後退,“這個人是妖怪!!”
那人顯然知道自己着了道,嘴裏還在罵着池嘉言,可惜他罵得越狠,打得越重。
旁邊來了兩個人,把那人的胳膊死命拉住拖走了,想來是去想辦法了。
卻還有不怕事的,不知道從哪裏端了一桶潲水擠進人圈潑了過來。
池嘉言反應靈敏,側身讓過,但鞋子仍舊不可避免的被沾到了,地上那一大灘油污剩菜,在炎熱的天氣裏早就發酵腐蝕,散發出陣陣惡臭。
潑潲水的是個中年人,興許是個神棍,叉腰道:“沾了晦氣看你還怎麽作妖!”
有人問他:“□□,你會收拾這種人?”
神棍一副“萬事我皆知”的模樣:“哼,早就聽說我們a市出了一個這樣的言靈,我還不信,這次親眼看見才信了。”
一個大嬸好奇極了:“什麽是言靈?”
神棍把池嘉言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我師父以前倒是認識一個,我還是第一次見。言靈就是用語言作妖的人,天煞孤星!近親死絕!人家越慘,他就越強!”
先前何康成在臺上說,大家還不以為意,這時才知道原來所謂的“克死父母”是這個意思。
“全家死絕了啊?”
“是不是故意克死的啊!”
“難怪這麽壞,天生就不是個好東西!”
池嘉言的臉色發白了。
這樣的情景,似乎在他身上發生過無數次。
在自家小區裏,在親戚朋友的聚會上,在學校裏……無數次的類似場景,他早已磨練了一顆堅硬的心。
“你們是不是都想死?”池嘉言冷冷的說,那潲水對于他來說根本毫無作用,只要他想,他就能做。
有那麽一刻,陵霄似乎都感覺到池嘉言那種“即使反噬至死也要拉你們下地獄”的巨大恨意,也能感覺池嘉言正在極力的忍耐這股暴戾。
死神已經來到了陵霄身側,冷淡道:“這就是你能看見的潛質?”
陵霄漠然不語。
兩幅一模一樣的面孔,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卻是截然不同的心态。
鹿呈覺得有點怕。
“快滾!”
人群裏有人罵道。
沒人怕池嘉言了。
“滾啊!”
“再不滾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有人舉着巴掌。
池嘉言站在人群裏,蒼白的臉色,倔強的眼眸,卻好像一只咧着獠牙,實際上卻軟弱無助的小動物。
“我不想當死神了。”陵霄看着人群,忽然道。
同樣看着人群的死神臉色劇變:“你竟敢——”
“我累了。”陵霄轉頭看着另一個自己,“我累了很多年了。是時候放下了。”
鹿呈知道自己不該插嘴,可是還是弱弱的舉手:“……那個……,我還沒準備好接替你、你們的位置。”
沒人理他。
“你這樣永遠也回不到原來的世界了。”死神冷冷地說。
“我明白。”陵霄道,“陵霄,那個世界怎麽樣,是什麽樣的,難道你還有印象?你真的有那麽想回去?”
“……”死神無法反駁,可是他無法容忍自己懦弱,“如果你這樣做,我會消失的。”
陵霄蹙眉,他差點忘記了這一層。
他雖然已經做好了決定,可是也還沒準備要丢棄另一個自己。
“我已經堅持了這麽多年。我不想功虧一篑。”死神繼續道,“不能因為你的一時軟弱,未來世界的秩序全部都被你打亂。短暫的懈怠會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你明白嗎?”
“為什麽你總覺得軟弱只是我呢?”陵霄反唇相譏,“你不是也一樣?那天你為什麽容許他活着,今天你又為什麽要救那個蠢蛋?還不是怕他事後後悔難過?你什麽時候才能承認你也不忍心?”
“不要吵了……”鹿呈試圖勸一勸。
這雖然看起來是兩個獨立的個體,實際上是同一個人,會發生這種争吵看起來很不可思議,其實大概可以理解為是一個人正在進行強烈的內心掙紮。
嗯……還是因為一個特別的言靈進行的內心掙紮。
死神冷道:“我總會讓一切回到正軌!”
陵霄也毫不留情的說:“來不及了!一切早就改變了!”
這句話點醒了鹿呈,他趕緊大聲提醒:“來得及!”
兩個陵霄一起看向了他:“你說什麽?”
鹿呈趕緊解釋:“我回去了一趟,命盤是壞掉了沒錯。可是我問了命運,他算過之後卻對我說‘是有一個環節錯了,一環扣一環,只有不速之客才能解’。您……不對,哪一個才是未來的陵霄大人?”
死神道:“我。”
“您就是那個不速之客吧。”鹿呈說,“應該是您有一個環節出了錯,導致現在的時間節點停滞不前,命盤同時處理兩條不同的時間線,所以才會壞掉。如果您要回到未來世界,就必須改正錯誤。”
死神明白了。
是池嘉言十三歲那個節點出了錯,他無意間透露了身份,制造了池嘉言跟陵霄相處的起點。
他只試過将手表轉向未來,卻沒有再次試過過去。
如果他回到那個時間點修正了錯誤,那麽這條時間線将會消失,混亂将會停止,那麽他也就可以回到未來了。
陵霄知道他在想什麽,淡淡道:“你做不到。”
死神說:“你的結論下得太早了。”
“你的對手是你自己。”陵霄最後說了一句,“哪有人能真正的打敗真實的自己呢?”
陵霄說完這句,兀自進入了人群。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天生自帶着一股不怒自威令人膽寒的氣勢。
他身着黑衣,此時氣場全開,寒意驟降。
所有人齊刷刷的打了個冷顫。
他用那種俾睨衆生的眼神掃視了全場,鳳眸如極地寒冰,可那眼神到了池嘉言身上時,卻又漸漸地溫和起來,夾雜着自己猶然不知的憐愛。
池嘉言被人圍住言語攻擊,早就無力承受,全靠着一股倔強強撐着。
他之前說過的話不假,因為受過重傷而身體虛弱,的确頭暈不減。
“哥哥。”池嘉言的倔強在看到陵霄擠進人群的瞬間盡數瓦解,語氣裏是求助意味,楚楚可憐。
令他意外的是,陵霄竟然稍微俯下身子打橫将他抱了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騰空和失重讓池嘉言下意識勾住了陵霄的脖子,他一擡頭,就望進了陵霄的眸中。
“別怕。”陵霄道,“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