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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章 (2)

如何,以求脫去心中忐忑的苦。

這時李穎身上雖一些氣力都沒有了,不過向下溜去還容易做到。正把腰兒一軟,身體趁勢下傾之際。突然似見眼前發現了兩個人影,恍惚見一個是劉宇,一個是達光。不覺又心肝翻動,再細看時,面前跪着的還是那可憐的鄧江。李穎再靠緊了床欄,重自坐穩。心裏只是象麻雀般地擾亂。忽一轉想,自己當初戀愛達光,已失了一重人格。怎能一誤再誤,若是一有男人來求愛,自己就不能堅忍拒絕,簡直是□□了。她一想到□□二字,臉上烘熱得發燒。不由得把牙一咬,通身也生了氣力,便想将鄧江推開,然後向他正言勸告。不想才自拿定主意,那鄧江的凄切聲音,又沖入她的耳裏。鄧江又接着顫聲道:“我這是第一次懂得愛人,偏巧遇見姐姐。天誠心教我受苦。姐姐,你可別苦我。你苦我,我一定不活。”說着把手向她的腰際一按。李穎聽他這幾句話心又軟了。再被他按得腰兒一彎,粉頰竟自偎到他的額角上,口裏不知不覺的嬌呻了一聲,似乎含糊地說出了兩個字,鄧江也沒聽清,就仰起臉來,對着李穎道:“我對姐姐還敢有什麽邪念,現在只問姐姐一句,你真愛我不你只說出一個字,就是從此再不理我,也夠我半世的思量。”李穎聽着他這種可憐的話,字字都軟軟的刺進心裏,又變成一條條的尖刀,在心扉上刻成許多深痕。只覺心裏疼得發酸,那眼淚不自禁地湧出,行行的墜向鄧江的頭際。臉兒又向下一湊,

兩個唇兒已相距不到兩寸,就要接觸,鄧江此際已真個的銷盡了柔魂,全身似已被愛的濃霧籠罩。自己由主動的變成被動,只有瞑目承受這種甜蜜的滋味。李穎卻已把向來女子深閟難發的情感,都不自制的發洩出來,忘了過去,忘了将來,忘了人,忘了已,只感覺眼前的情景,就是自己的歸宿。也不知從哪裏生出的氣力,緊抱了鄧江的頭兒,聲帶也幹燥地顫動,那一個愛字只要從喉裏發出聲來。鄧江也把臉微微揚起,只等她說出一句話,就向她撲上去。正在這時,不想屋裏的電燈倏然大亮,兩個人都吃了一驚,全被光照得閉了閉眼。等再瞧開時,只覺燈光竟特別的亮,把眼前旖旄的風光,都照成可羞的景況。李穎忽地把手一松,二人互相看了看,都似醒了一場大夢。心智一清,立刻知道遠處在這個有人的世界。同時的心裏一震,全感到方才黑暗裏所幹的是罪惡。再互看看時,一個屈身就抱,一個長跪相偎。這般态度,好象完全是一種醜态。又全勾起了愧悔,兩個全紅了臉。李穎很快的又想起劉宇達光,更想到鄧江的妹妹智慧,不由得胸中象吃了蒼蠅似的肮髒,恨不得尋個地縫鑽下去,便閉着眼不敢再看燈的光明。只把手向鄧江擺了一擺,就往後一倒,歪到床上,又往左一滾把頭兒藏到被角之中。

鄧江見她這樣,從羞愧中又添上一層沒趣,就掩着臉兒伏在床沿上,仿佛已竟暈去。沉了好大工夫,再擡起頭來。見李穎還自伏在原處,自己再沒膽量和她說話,只可對她的後影兒呆看。見她那樣瘦怯的腰身,方才曾經自己的擁抱,竟在轉瞬間只可對她的後影兒呆看。見她那樣瘦怯的腰身,方才曾經自己的擁抱,竟在轉瞬間改變了情形,又變成可望不可即。不覺這萬種思量又引起了愛心,自想錯誤已是錯誤,即使今天犯了罪惡,明天就受良心和法律的制裁,因而喪失了性命,那還是明天的事。今天能有幾點鐘的工夫,和這幾個月來橫在心坎上的人兒,略為親近一下。那麽她只有一句話對我表示愛憐呢,也算償了我這些日相思的苦。以後的事,暫時先不想罷。想到這裏,便又厚着臉皮,輕輕站起,慢慢地湊過去。手兒顫顫地剛要拉李穎的衣襟,口裏才叫出姐姐兩個字,不想那李穎竟霍然一翻身,很快的坐起,面色慘自得怕人。鼻尖和眼圈卻紅紅的,那黑而長的睫毛上,都挂滿着淚珠。用那淚眼向鄧江看了看,又嬌怯怯地跳下床,扶着床沿,低垂了粉頸,向鄧江竟軟軟地跪倒。鄧江這一驚非同小可,絕想不到她會這樣,此時真慌了手腳,不知怎樣才是。搔搔頭發,甩着手腕,都忘了該先扶她起來。末後才紮撒着兩只手道:“姐姐,小姐,你是怎了起,起,別鬧。”

李穎忽然合掌向他膜拜,酸着鼻子且哭且說道:“鄧江弟弟,你的心我明白。我感激你,我為你死也補報不了你。可是……可是……我不能愛你呀!天知道,我不是有品行的人。可是……天呀……這教我怎麽說。”說着一陣心焦,竟嘤地哭出聲來。鄧江見她這樣,急得幹瞪着眼,更無暇去尋味她言中之意。只彎着腰央告道:“姐姐,你別哭。是我害你傷心,你打我,罵我,你說為什麽為什麽。”李穎強忍住哭,望着他道:“不是你惹我,也是你惹我呀……小弟弟你這樣的人,這樣愛我,我有什麽法子拒絕你。可是我真不能愛你。也不許愛你。”鄧江聽着心裏一陣明白。忙接口道:“姐姐,這怨我。你是嫁過人的,我不該跟你求愛。因為我胡鬧,所以惹你生氣。我知道錯,我改,你再別哭。”李穎聽他這幾句話,更覺動心。忍不住便抓住他的手道:“不是,不是。這不怨你,你沒有錯。只怨我不好,到處害人。咱們別說這個了。先說現在的情形,只許你愛我,不許我愛你。我要愛你我就不是人了。”鄧江聽着好生難過,才曉得自己鬧了半天,竟是引誘有夫之婦。如今惹人家說出這種話來,不覺十分愧悔,恨不得打自己一頓。但是口裏再說不出話,只落得嘴兒一張,竟陪她哭起來。李穎又哀哀地接着道:“我也并非不愛你,你也該明白,我是不能愛。可是你跟我這樣粘纏,我怎能逃了你呀。可憐我現在已不能自主。怎樣全在你了。你真就忍心害我麽小弟弟,你饒了我吧。”說着粉頸一低,一個頭竟叩在鄧江的腳下,鄧江吓得幾乎跳起來,通身抖戰地握住她的肩頭,急喘着道:“姐姐別這樣。你說,教我怎麽辦我準依你。姐姐,說。”李穎拉過他的手來在唇邊吻了一吻,便放了手,指着門道:“你躲開我就是饒了我。”鄧江慘着聲音應了一聲,猛然一轉身,就跳向門首,兩步就跳出屋去。耳裏還聽得李穎哀聲說道:“鄧江你原諒我,不是我狠心,可憐我再禁不住你在我面前……”鄧江聽了心中又一顫動,方想回頭,便咬咬牙頓頓腳,一直的跑出去了。

李穎見鄧江毅然走去,立刻明白這個可憐的少年,從自己這裏帶去了無限的傷心,從此要淪入苦惱之境。心裏一軟,幾乎要喚他回來。自己又狠着心把氣一沉,閉緊了口,又想掙上床去,但是身上沒一些氣力,腰兒一挫,就睡在地上。接着心裏麻亂得不可開交,連運用思想的能力也沒有了,就似睡非睡地昏沉過去。這樣不知有多大工夫,才緩緩蘇醒,張眼時,見電燈又已熄了。月影已移過半個窗戶,但是照得屋裏還清虛虛的亮。李穎只覺得身上象做過什麽勞累事似的,十分疲乏。又冷得發顫,忙掙紮着坐起。摸着床沿,喘籲籲地爬到床上。扯過床被子蓋了,半躺半坐的歇了一會。神思還是昏迷迷的。忽然一陣眼暈,似見床前還跪着個黑影,立刻腦裏又觸起前事,疑惑鄧江尚還未走。心裏一慌,幾乎要向那黑影撲去。及至定睛看時,哪裏有人,原來是院中老樹被月影推到窗上。又映進屋裏,一片黑忽忽的。竟瞧差了。李穎一陣慘傷,把方才的情景又都勾起來。但是心裏十分驚懼,想着似經過一場大難,從萬險裏逃出。不覺毛發悚然,但再想到鄧江,又覺有一團熾火在胸中翻滾,燙得心肝灼痛。想到劉宇和達光,便又是羞愧,又是悲恸。這時她的心緒,七情中除了喜字以外,都在這一剎那間嘗遍。真難過得無可言喻。便暗暗地禱告上天,教我暫時腦筋麻木,不想這些事吧。哪知道拚命強忍不想,但過個十分半刻,不知怎的又兜上心來。那許多情景,重又羅列在眼底心頭,一幕幕的映現。李穎的心境又随着這些情景轉移,呆想了一會。忽然微嘆道:“這真是待揚下教人怎揚了。”說完又自己恨道:“我怎又說起這個看起來還是自己誠心墜入魔障,再這樣想,連自己也救不了自己了。”想着便尋思起一個妙法,輕輕睡倒,用牙緊咬着唇兒,到十分疼痛時,心裏只想着疼痛,便不再生雜念。這個方法居然靈驗,如此刻苦了半個時辰,竟自安穩地睡去。

到次日醒來時,天已正午。見那常日伺候自己的仆婦孫媽,正在地下擦抹桌案。李穎大睡初覺,迷惘惘又想起昨宵□□。心裏十分不放心鄧江。這時也沒加思索,就沖口問道:“你們少爺呢”這話才說出一半兒來,神智忽而清醒。自知問得不該,忙把後半句咽住。那孫媽已聽得李穎在床上作聲,卻沒聽清楚,就回頭問道:“小姐醒了,您說什麽”李穎倉卒中沒話可說,只對她笑了一笑,才尋思着改口道:“你們小姐今天好些麽起床了麽”那孫媽面色一變,搔着頭道:“我們小姐……哭呢。”李穎一驚,便坐起來道:“怎麽,為什麽哭”孫媽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今天一清早,我們少爺拎了個皮包出門,臨走時交給我一封信,叫留給我們小姐看。方才她醒來我遞給她,看了就哭起來。我問為什麽,她也不說。”李穎只聽到這裏,已轟的一聲,頂上走了真魂。那孫媽還接着道:“可惜小姐不能出屋,不然您還可以勸勸。我們拙嘴笨腮的……”說到這裏,只見李穎呀了一聲,頹然倒下。面容改變,兩眼直瞪,挺着脖子喘氣。吳媽驚訝道:“小姐你又怎了”李穎一語不發,只指着門叫她出去。孫媽還要說話,李穎已擰了蛾眉,臉色十分慘厲。孫媽不敢停留,便依言走去。

李穎等她走了。自己方凝神細想,鄧江一定是走了。這分明是我逼走了他,莫非昨天我說的“你躲開我就是饒了我”那句話,他錯會了意,因而真躲了我但是鄧江那樣對我,絕不會負氣的。必是他自知到底放我不下,倘還在一處相處,一則他這單相思沒法害,二則他也沒把握不再纏我。那時一忍耐不住,怕又要蹈昨夜的覆轍。因此他便帶着悲苦,忍着相思,飄然抛了家庭,潔身遠引。犧牲了他個人的幸福,不過只為顧全我。他這孩子真可憐了。可是我在人家裏寄居,多有搔擾,已自心下不安。如今又把主人擠走,教人家骨肉分離。智慧的父母遠客他鄉,僅有這一個胞兄互相依倚。鄧江走了,教她一個小姐家如何支持門戶這禍事完全起在我身上,我還有什麽臉見智慧想着真覺無地自容,柔腸欲斷。又後悔昨夜自己對鄧江的情形,以前自己已支持不住,都要投到他懷裏了。忽然又變了心腸,只顧我叩頭求告的胡鬧,知道人家孩子心裏多麽難堪有了這一層形跡,他自然想着再見面時大家沒趣,難怪他躲了我。何況我昨天說的話哪一句都象有針尖呀想到這裏不覺用腳蹬得床欄顫響,咬牙自恨道:“我還自覺着是貞節烈女呢,幹什麽跟人家這樣抗硬昨夜就是……咳,還算玷污了我的清白如今擠出事來了,我瞧我怎麽辦”李穎一陣焦急,通身香汗淫淫,便推開被子,再坐起來。想哭也哭不出。再轉念暗恨鄧江,你那樣愛我,便是我忍心拒絕了你,也不該給我這樣大的懲罰。只顧你為我而走,我該為你怎樣呢又不由暗暗禱告:“神佛有靈,催送鄧江回來,我就忍着羞恥,忘了名譽,跟他認了命也罷。我把從前害過的兩個人,只當忘了,可不能再害第三個咧。鄧江,你快回來,回來時定能看見你的服服貼貼的李穎姐姐。你想從姐姐身上得到什麽,姐姐都許你。你要有氣,哪怕回來先打我一頓呢。打死我也不喊疼,呀!鄧江,你現在在哪裏你該知姐姐已經千肯萬肯,伸着手兒只等你回來咧。”她這樣禱告着,竟而神化心移。

忽然簾兒一啓,居然有個人進來。李穎凝神看時,竟還是那個孫媽。她端了漱盂臉盆進來,放在小幾上,說了句小姐洗臉,就要逡巡退出。李穎怔了征神,又喚住她問道:“你們小姐還哭麽”孫媽道:“不哭了,發呆呢。”李穎低頭凝思一會,才又擡頭道:“你去把你們少爺留下的信要來,我看看。”孫媽應了一聲,才要舉步,李穎又把她叫住道。“不要了,見你們小姐也別說我知道這件事。”孫媽看看李穎,又點點頭,便走出門外。李穎忽然擰着蛾眉,用手向床上一頓道:“我還忍着什麽這樣還不別拗死我!”說着又叫道:“孫媽,孫媽。”那孫媽再走回來。李穎道:“你還是跟小姐把信要來。”孫媽站住不動,只向李穎翻着眼,滿臉現出驚詫之色。李穎催道:“去呀!”孫媽才嘴裏咕嚕着走了。沉一會又走來道:“我們小姐說了,信上沒有什麽,您不必看了。”李穎聽了更覺猶豫。就着急道:“你去跟小姐說,請她務必給我看。不然我就上她屋裏去。”孫媽呦了一聲道。“那可了不得。您病沒好,今天外面又冷。可別出去,我去要。”說着又跑走了。這次竟很快的回來,手裏拿着一封信交給李穎道:“我們小姐說,請您看了信,別過意。”

李穎把信接了,見只是一張摺疊着的洋紙信箋,把字跡折在裏面。先揮手叫孫媽出去,然後對着這張紙兒呆視,似覺裏面藏着許多把尖刀。一展開就要飛進心裏。不知要叫自己受多麽大的痛苦,便手兒顫顫地挨着時候,暫且不敢展動。但又自知挨不過,只可穩住了心,自己安慰自己道:“別怕別怕。鄧江愛我,哪能叫我過不去,信裏的話自然沒甚大不了。就有什麽大不了,本來事已至此,我還怕什麽”想着就強壯着膽量,像小孩兒看蛇,又想看又怕看的。費了無限氣力,才把那一幅小箋展開。只見上面用藍墨水寫着行書,道:智慧妹:妹得書時,兄已遠行。吾等骨肉相依,此別良出無奈。蓋兄叢過在身,為避罪而遠游。幸勿念我,吾心折李穎女士,至不能自寧吾心,昨夜犯其妝臺,幾踏無禮。幸李穎以正言見規,使吾頓醒迷夢。然此後相見,複有何顏我若不行,李穎或因此遷去吾家。伊病不可以着風,尚有差池,益增吾罪。故自挾羞忍恥而行。歸期難定,至應歸時即歸。此語妹當喻之,勿焦煩也。為我寄語李穎女士,自昨夜事後,吾更愛之。地老天荒,此心不改。惟內蘊而不外發,尤當竭吾力以避之。伊人已大镌深刻于吾心,無須更見。見亦徒增悵惘爾。願妹與之樂朝夕,且推吾愛以愛其人。上帝知吾,吾願化為妹也。鄧。

李穎一氣看完,只覺這封信給自己在通身血輪裏,灌注了無量的熱血,澎漲得不能容納。因而神經興奮得似乎要發起狂來,便直着兩眼坐起。轉了個身,又倒在那邊。再坐起來,光着腳下了地,茫然地踱了個圈子,又跳上床。把被子抛在地下,把枕頭抱起,用臉兒親了一下,又丢到床欄外。又覺一顆心在腔裏動蕩着發癢,便用手抓撓胸口。這樣鬧了一會,心智略清,才落下淚來。再展開信看,自己低喚道:“鄧江把罪惡自己都擔承起來了,他把個人說得極不堪,把我恭維得像多麽玉潔冰清!天呀,他真愛我。後面說的話多可憐,我受不住。老天爺是愛我是害我怎麽教我竟遇見這種人呢。只顧他跟我這樣,我可怎麽承受我……我……我也得對得住他。反正他有個回來,我給他等死等。等得他來,就把他摟在懷裏。拿汗巾當做鞭子,狠命的打他一陣。問他你既是愛我,就是胡鬧用強,我還真惱你。為什麽做這些事,給我這些罪受”說着時心裏竟為情感所迷,只想着鄧江,恨不他被一陣風吹回來,自己便能立刻向他改個稱呼。但是這樣火燒似情感,又經過一些時間,漸漸地冷下去,便想到應該顧忌的一切。自己在床欄上靠了一會,忽地凄然嘆道:“我又不要臉了,害了兩個,還不夠,又想害第三個。把人家逼得跑了,還不該謝天謝地。給我個脫罪的好機會,我還癡迷不悟的等把人害到底處。鄧江回來,回來怎樣我嫁他我偷他呸!別不要臉了!”想到這裏,只覺方才熱辣辣的、春光,倏然變成冰涼。把手裏的信一丢,雙叉着素手,沉吟起來。遲一會又把信拿起來看,看了半晌,忽而微然一笑,念道。“應歸時即歸。應歸時即歸。什麽時候是應歸的時哦哦,這句話容易明白,我走了他就回來咧。看起來他走必不遠,大約連北京也沒出。我何苦叫人家兄妹分離我不走他定不能回來。我快走吧,而且不走也沒大意思。”想着把手一拍,定了主意,抛下鄧江的事不再思索,倒覺松了心,也長了精神。就下地洗漱了,自己掀開了床帏,見來時所帶的小皮包,已被塵土封滿。就拿出拂拭幹淨,又從裏面拿出一疊鈔票,就關好放在原處。

等吃過午飯,李穎知道這宅裏有兩個仆婦,就先支那一個到很遠的地方買脂粉。沉一刻又遣孫媽到大街藥房去購頭疼藥。她們去後,宅中只剩下李穎和智慧二人。李穎便也寫了一封辭別信,和鈔票同放在桌上,穿好衣服,戴了帽子,只拎小皮包,慢慢地溜出宅去,不辭而別。

至于她玉質單寒,帶病獨行,是否要受磨折以至投奔何處遭逢何事都留待後文慢表。

如今且說劉宇那日在公園倉卒遇見故妻,狠着心腸,拉了于飛跑出,一口氣跑出園外。于飛見他舉止失常,才要開口向他詢問究竟,劉宇只直着眼向她擺擺手,就招呼了兩輛車子,自己先跳上去,指揮車夫快走。于飛沒奈何,只得上車跟随。哪知劉宇只催着車夫向歸家的途中走去,于飛芳心乍展,游興未闌,還期望着夜裏的俊侶清游,自然不願回去。急得在車上低喚劉宇,劉宇只做沒聽見。車子偏又走得快,于飛越不願意回家,卻在不大的功夫裏便已家門在望。劉宇付了車錢,匆匆的便向裏院走。于飛只可緊跟着,不想劉宇走進他自己卧室門首,竟随手把門關了,把個于飛隔在門外。于飛推門推不開,氣得哭了。又不知劉宇何以忽然變了态度

還疑惑自己得罪了他,就忍着氣隔窗問道:“哥哥,你怎麽不痛快”問了兩聲,不見答應,心裏更沒了主意。回頭看看見院裏無人。就小聲喚道:“哥哥,是跟我生氣麽我沒惹你啊!喂喂!你開門!放我進去。我有錯處,你擔待我個小,誰讓我是妹妹呢好哥哥!開門開門。”說完了裏面還不做聲。半晌才聽劉宇嘆息道:“咳!我不是生氣,你別纏我,容我清靜一會。”于飛着急道:“你無故地鬧玄虛,叫人不放心。到底為什麽告訴我。”劉宇在裏面也着急道:“你怎這樣不體貼人!誰心裏都有些心事,難道不許自己想想暫時饒我,小姐你先請便。”于飛聽他的話裏帶着譏諷,覺着自己一片好心,倒惹出他這些不中聽的話,心裏好生難過,不由得也嘔氣道:“你就是想事,我進去礙什麽緊你就這樣見外好!不叫我進去,我就在這兒伺候着,等你大老爺開恩。”劉宇本來已意亂如麻,一時把舊仇新恨,都勾上了心頭。進屋就倒在床上,要自己痛哭一陣。但是于飛只在外面纏擾,更添了一層煩惱,及至聽到最末幾句話,知道她生了氣。自想她生氣也好,願意在外面站着就站着,且不管她,先自凝神癡想方才遇見李穎的情景。她昏倒時,那一張淡白梨花面,似乎比當初消瘦許多,難道她是為我消瘦了麽想到數年厮守的恩情,我怎該忍心抛了她在公園又怎該見危不救我太薄幸了!想來只追悔着當時走得太快。虧我真能舍得!就恨不能再跑到公園,跪在她面前請罪。但再一轉想,又自恨道:“我別負心女子癡心漢了,她先有了達光,如今又伴了個漂亮少年,能剩下那一條腸子想着我她這樣濫,我還裝哪門子情癡呢看起來女人太俊了終難妥當。還是像龍珍這樣醜的……”他想到于飛,才又憶到她還在窗外站着。便從窗孔裏向外看時,只見于飛還在窗前低頭呆立,卻不住的用小手巾擦眼。劉宇暗自可憐她,像那樣驕橫的人,竟能受我這樣冷待,不敢出一句怨言,也真虧她挨忍了。正想着,忽見于飛仰了仰頭,竟悄悄的向前院走去。劉宇暗笑,她可忍不住氣了,本來誰有這樣耐性,被人關在門外,還挨着不走走由她走吧!我且追懷舊事,領略些傷心滋味。便翻身向內,合着眼再憶起李穎。想到那日撞破□□,離別傷心之夜,自悲自怨。眼淚不由己地湧出。恨不得把歷來心頭所積的哀苦,進在一場痛哭中盡情發洩。但又顧忌着不敢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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