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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章 (1)

那鄧江自從被李穎拒絕,在情場失意以後,來到天津與朋友合開醫院。起初因為開幕時事務繁忙,只顧專心致力,還沒有什麽難過。及至諸事平妥,除了白天要用心料理診務,一到夜晚,都是空間,時常獨坐空房,百無聊賴,不免要想起李穎。但她已像美人如花隔雲端,在當時是可望不可即,到如今更落得相思不相見。每至月影橫窗,秋意浸人之際,揣想到李穎的芳容雅範,便覺得五內如焚。但念到自己和她雖是只相離數百裏之遙,只要坐上火車,便可和她見面。但是當時自己墜入情網,已是大錯,焉能一誤再誤雖然有時自知相思無益,不如抛下不想。可是又應了西廂裏的一句話,真是待揚下叫人怎揚然而結果也不過博得滿腹凄酸,一聲長嘆。到後來鄧江覺到這種相思,是極端的苦境,又是切膚的病痛。想盡方法要把苦境脫離,病痛消除。但是饒他用盡心思,總無功效,到頭還是掉不下思量。和鄧江開醫院的老錢,見鄧江正日價常是悶悶不樂。若有所思,時常對他勸慰。鄧江只是嘿然不答,慘然付之一笑。

老錢原是個飽經世故的人。見鄧江正在青年,處在青春的快樂時代,不該有如此情形。以為他必是缺少xing的安慰,因生活枯寂而成了這種病态,便要設法給他調劑。老錢久住天津,對于各種社會,無不熟悉,而且各種各樣的男女朋友很多,想要替鄧江介紹一個。這時恰值有一個鄭姓富人家的姨太太,被丈夫遺棄,卻帶了一部分錢財出來,暫住在旅館中,想要覓嫁良人,以為終身之托。這鄭姨太太有個手帕姊妹,和老錢相識,便把替鄭姨太太覓求丈夫的事,托了老錢。老錢見這位姨太太面貌很下得去,态度還不甚輕狂,便有心給鄧江介紹。正在籌劃叫他和她見面之際,适值有一天街鄰某大藥房的主人請客,老錢和鄧江都在被邀之列。向來藥房和醫院有連帶的利害關系,而且在情面也不能不去。

當晚老錢和鄧江便去赴約,到了請帖上所定的飲和齋飯莊,進了門,由堂倌引導到六號房間。見已賓主齊集都已入座,并有許多花枝招展的□□在席間點綴風光。老錢和鄧江與衆人寒暄已畢,也自入座。主人便招呼老錢鄧江,也随喜叫條子助興。老錢随意寫了一個,鄧江卻執意不肯,只得罷了。大家吃到觥籌交錯,有一部客人告辭先走了。藥房主人趙有德,因希望老錢鄧江的醫院裏多用他的藥房的藥料,想竭力聯絡感情,便把他倆和一個銀號經理名叫過大堂的一起留住,約定一同出去消遣。

鄧江尚不知消遣為何事,以為總是看戲看電影之類。看老錢并沒推辭,自己便也随着答應。這四人飯後歇息一會,就出了飯莊,随步閑溜。漸漸走入曲曲折折的小胡同。鄧江見胡同雖然窄小,可是兩旁人家都很整齊,全是燈火輝煌,門首貼着花花綠綠的紅紙,好像在辦喜事,不想注目細看以後。那些門首都寫着什麽寓什麽班的名字,兩旁貼的都是金玉雲霞等類三個字一串的人名,才瞧料到這裏不是好地方,大約就是所謂平康曲巷。但還以為是從此經過。哪知走到一家門首,趙有德首先站住,點首招呼衆人進去。鄧江方才明他們正是為此而來,心裏好生不然。正打算要告辭自去,那老錢在旁邊看出他的神色,忙拉了他一下。又附耳低言道:“你不要這樣沾滞。在社會上做事,多少要會些應酬,不然就要得罪人。你就是進去稍座,也不致沾了你的人格。”說着就強曳鄧江走入,鄧江無法,只得低頭跟着。

進門以後,由夥計讓到一間房裏。接着便有個年青的女人走入,塗着滿面脂粉,衣飾既妖且豔,向趙有德喊道:“趙二爺今天是那陣風呀我真想不到你還能光臨賤地。”趙有德不知笑着說了句什麽,那□□又道:“可給我引見朋友啊。”趙有德便站起一一的給她介紹。到介紹到鄧江的時候,鄧江不由的也向那□□看了一眼。

只見她笑眯眯的藹然可親,不覺自念自己以先總以□□二字為極鄙穢的名詞,以為□□都是臭不可聞,騷不可近。誰知也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不過只為操了賤業,便被人輕視。似乎凡為□□都該被擯到人類以外,這也不甚合理。想着便生了一派悲憫的心,因而消釋他以前對□□深惡痛絕之意。雖還不願與□□通語,但也不像以前的低首默坐,如以儒衣儒冠坐于塗炭了。大家在此坐過一會,過大堂提議要走。在那□□殷勤送別聲中,四人走了出來。又轉過一個巷口,到了一家高樓之下。這家的門面比別家分外富麗,這回卻是過大堂首先站住,相讓衆人走入。鄧江此次卻也不似方才羞澀,但還低善頭随衆人進去,到一間很華燦的屋中坐定。

一個老媽子走進來,向過大堂陪笑道:“老爺們請寬坐一會,我們三姑娘出條子去了,一會兒就回來。”大堂點頭道:“她不在家不要緊,我們朋友正可以談談,你只把煙燈點上好了。”那老媽子依言點上煙燈,過張青便先讓鄧江,後讓老錢。二人都說不會。過大堂便拉趙有德對面躺下,對燈大吸起鴉片煙來。趙有德吸過一口,精神倍長,向老錢道:“您認識大堂這位貴相知麽”老錢搖頭。趙有德挑起大指道:“誰不知道天津壓碼頭大名鼎鼎的紅姑娘柳如眉啊。”老錢道:“柳如眉我怎不知道大堂認識的是柳如眉麽”大堂接口道:“憑我的身分,哪敢認識那樣的紅人。我認識的是柳如眉的妹妹柳如煙。”趙有德笑道:“管什麽眉不眉,煙不煙。只要能認識一個,也就豔福不淺了。”

大家正在說着,忽見簾兒一啓,飄然走進了一個長身玉立的女郎,天然的光彩照人。大家都不由向她注目。鄧江只疑是大堂所認識的柳如煙回來,不由也移過目光一看。見她通身無處不顯出極端俏美,尤以眼眉腰三部分外動人,真稱得起是個難再得的佳人。鄧江本是初入社會的少年,經驗既少,胸中更沒什麽定見。當初他清潔的腦府,久把□□當做妖魔,所以連看都不敢看。如今初觀□□,就瞧見這樣動目之人,不覺把意念改變了一半。覺得這樣美人,便是□□,也正不可多得。

鄧江這裏暗自稱贊,那女郎已走到一個小櫃之前,開了櫃門,拿出一件東西,轉頭便走。并不與衆人略打招呼,鄧江才知這人不是柳如煙,當然是他們所說的柳如眉了。便暗自抱恨,她倘是柳如煙,還在坐在屋裏,容我賞鑒一會。如今只驚鴻一現,可惜難得再見了。

那知柳如眉正走到簾邊,無意中向旁邊飄了一眼,恰瞧着了鄧江,好似吃了一驚,步下也駐了一駐。又向鄧江細看了一下,立刻粉面一紅,就掀簾出去了。她出去後,衆人又談起來。不過鄧江卻被她這兩眼瞧得有些心神不定,心下忍不住思量,再聽不清衆人作何言語。

過了一會,簾兒一啓,又有人走入。衆人以為這次是柳如煙回來,那知還是柳如眉。柳如眉走進房巾,滿臉笑容,更顯得嬌豔異常。首先向過大堂道:“我妹妹是到張公館出條子,已經打電話去告假,一會兒就回來。”說着竟自坐在椅上,又略為說笑幾句,就不住目光上下地睃看鄧江。此際過大堂和趙有德對看了一眼,滿面露出詫異之色。

論起來娼窯中的規矩,妹妹的客人來了,遇着妹妹不在家,做姐的代為照應,本來應該,更不算什麽奇事。不過出在柳如眉的身上,便奇怪了。柳如眉紅得不可開交,架子越來越大。她自己本身的客人,尚沒高興去照應,何況她妹妹的客人!此際過趙二人看着蹊跷,便都向她目光所注的地方留神。漸漸瞧出她是不住的看鄧江,才知她是有所為而來,不由相視一笑。便仍裝做吸煙,偷眼看她的把戲。柳如眉瞧着鄧江,過一會忽然朱唇略動,接着臉上一紅,便低下頭去。半晌又擡起頭來,咳了一聲,才開口向鄧江道:“這位二爺貴姓。”鄧江紅着臉道:“姓鄧。”柳如眉又道:“我瞧您很面熟,像在哪裏見過。”鄧江答不出話,只低頭不語。這時那柳如煙卻從外面跳跳躍躍地進來,向衆人都打了招呼。回頭見柳如眉在椅上坐着,似乎也覺驚異。

柳如眉見如煙進來,站起笑道:“你回來了,我走。”說着故意裝作到鏡前理鬓,繞道走到鄧江面前,偷偷地望着他一笑,就翩然出去了。趙過二人因如煙在旁,不好明言,只管擠鼻弄眼的作神色,老錢卻只望着鄧江笑。鄧江被他笑得不好意思,就轉眼去看如煙。如煙正歪在床上替有德燒煙。鄧江見她雖也生得苗條秀麗,卻總不及如眉的儀态萬方。暗想若單看起來,如煙也自是個人物,不過若和如眉比較,就有上下床之別了。

正在這時忽聽外面有人嬌聲喊如煙,如煙連忙出去。過了好一會,才又進來。一進門也是向着鄧江一笑,接着就坐在床上,自己抿着小嘴笑個不住。大堂問她,如煙只是不說。過了半晌才道:“你們猜,我姐姐把我叫出去說什麽。”老錢道:“你們姐妹的事,我們怎會知道”如煙向鄧江一指道。“就是為他!”鄧江撲地更紅了臉,趙過二人同聲哦了一聲。老錢卻趕着問道:“為我們這位鄧先生怎的”如煙道:“我姐姐說的話長着呢。她說她當初在家裏作閨女的時節,十五歲那一年還不懂什麽。有一位少爺看中了她,迷惑得神魂颠倒,就托人到她家來提親。她母親本很願意,但問她時,她竟不肯,因此把婚事回絕了。哪知那位少爺竟得了相思病死去。後來她知識漸漸開通,知道那位少爺是為她而死,自覺心中十分愧悔。從那時到現在,五六年的工夫。她每日燒香禱告那位少爺早升天界,并且禱告來生再為夫婦。她當初原見過那少爺的面,相貌記得極其真切。今天見了鄧先生,相貌竟與那位少爺十分相像。所以勾起了心思。”說着便住了口。趙有德笑道:“底下她還說些什麽呢”如煙道:“她把這件事情告訴給我,就完了。還有什麽可說”過大堂道:“不然不然,她當然有她的意思。要不跟你說這閑話做什麽。你這做妹妹的,真不會體貼姐姐。”如煙愕然道:“這話怎講我該怎樣體貼她”過大堂一笑,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如煙瞧了瞧鄧江,又向明堂道:“是麽你別猜錯了,回頭我又吃她的埋怨。”趙有德接口道:“你放心,我們這一寶要押不着,從此不再混充能人了。”如煙道:“那麽也該問問張二爺願意不願意”老錢道。“你別管的這麽多,張二爺不願意有我呢。”如煙道:“好。我拚着碰她一個釘子,可是你們也別嫌面子不好看。”說着向外面喊道:“請二姑娘。”外面的夥計應了一聲,接着就見柳如眉低着粉頭走入,臉上雖強自繃着,依然是笑意外露,走到房子當中,便住了步。這時過明堂高聲道:“今天我來做個大賓。看準了張二爺和二姑娘,郎才女貌;天生一雙。你二位多親多近,讓我們也吃杯喜酒。”柳如眉聽他說完,笑着瞪了他一眼,便自退到和鄧江隔着茶幾的椅上坐下。低着頭向鄧江一笑,便又一語不發。這時鄧江更是跳動非常,想不到這個可意的人兒,居然和自己發生了關系,語不發。真是夢想不到。便坐着一陣陣心曠神恰的不得主張。又坐了一會,柳如眉站起道:“衆位請到我屋裏坐吧。”趙有德向過明堂使了個眼色道:“我們煙瘾還沒過足,正怕移動。”過明堂道:“我這煙是一窩子的瘾,一挪地方,就把方才抽的煙白糟踐了,還得重抽。錢二爺先同張二爺過去,我們稍遲就到。”老錢看了趙過二人的神色,也明白了底裏,也推辭道:“我正同有德有事談說,還沒談完。二姑娘就陪張二爺先過去。”鄧江見衆人全不動身,自己也忸怩起來,便仍坐着不好意思動身。柳如眉見這情形,便道:“衆位可快去呀,我那屋裏有好煙具。那麽張二爺就先請。”說着又向鄧江一努嘴,鄧江還是不好意思站起,又不忍辜負美人盛意。正在進退兩難,旁邊恰過來個救命星柳如煙,推着他道:“二爺請吧,我們就全過去。”

鄧江才得趁勢站起。柳如眉在前走,鄧江随後跟,才出了房門。如眉已悄悄地拉住鄧江的手,慢慢的走進對面瞎裏。鄧江見這間屋子收拾得華憐非常,好像是大家的閨閣。迎面壁上懸着個放大的照片,裏面蛾眉螓首的人兒,便是與自己攜手攬腕的妙女,知道這便是如眉獨有的房間。

鄧江初次和女子接觸,已自心中忐忑。而況這女子不僅有絕人的美貌,出色的風頭,而且又是自己向來認為包孕無限秘密的□□。如今竟一個人和她獨對于密室之中,更是張皇失措。但是随她走進屋裏,飽聞香澤。少年人又有什麽把握只瞧到她的麗容,聽到她的細語,業已把平日的定識定力銷去了一半。再加她又特別的情眼相加,柔情相待,雖然初次見面,居然親如故交。心中更覺着得了奇遇,不由的就胸無主宰起來。到二人進到屋中,柳如眉讓他坐到床上以後,鄧江見房中如此華麗,主人如此美豔,而自己竟得為這房中主人特款的上客,自覺好似在夢中入了仙境。簡直有些惶惶然莫知所可。轉想起來,又自诩豔福不淺。此情此景,絕非他人所能遇到。因而無意中更自己向自己驕傲起來。可憐鄧江本是初入社會,經驗毫無。只驚詫着眼前的異樣風光,便蒙蔽了先前的靈性。又哪知道這種所在,只是凡夫俗子用金錢買臨時快樂的地方。竟把魔窟錯當作仙境咧。

那柳如眉把鄧江坐在床上,就自退到椅前站着,對他端詳,眉目中透出十分情意。鄧江也偶爾看她一眼,見她只是對自己注視,倒羞得不敢擡頭。直有十幾分鐘,兩人都未曾說話。最後柳如眉在屋內踱了幾步,又轉身湊到床前,坐到鄧江身邊。才輕啓朱唇道:“方才我妹妹在那屋對您都說些什麽”說着停了一停,見鄧江不開口,就又接着道:“您不要笑話我。我向來不會巴結人,只為您生得很像一個人,那個人是為我死的。我想起他來,永遠心裏難過。所以今天瞧見您,就忍不住和我妹妹談說。她也好多事,就給咱們撮合上了。”說着低顏一笑,用香肩向鄧江微觸了一下,低語道:“這也是咱們的緣分呀!論起來和您初次見面,不該說交淺言深的話。不過我這個人最信緣法,您既與我心裏所想的人生得相像,這其中定然有些說處。我對于我所想的人是再見不了面,也報答不了他了。如今你既然像他,我惟有在你身上多盡一份心,只當在你身上報答當初那個人待我的心,也算在你身上完結我和那個人的緣分。這是我個人的傻想頭,你可不要笑話。”

鄧江聽了心裏一半明白又一半糊塗。自想她對我見愛,原因是為我像她所想的一個人,想在我身上盡她的未盡的心。可是她既有此意,就該先把我當個朋友,慢慢地徐圖親近就是了,何必見面就都說出來倒弄得我迷離惝恍,如同墜到霧中。而且她既說要在我身上完結她和那個人的緣分,當然是要和我□□情上的進步。但是這種愛情,太也離奇。她原不是愛我,只為要愛別人。而其人已死,才拿我作那個死人的代表。再說她若對我用情,我也必對她示愛。可是在這種情形之下,我總不能算直接愛她,不過也是替一個死人做代表。因為以前若沒有那個死人,或者我的面貌不和那死人一樣,她根本就不會對我加以顧盼。像這樣兩方面都不由衷的情局,又有什麽趣味不如謝絕了也罷。想着正要開口,忽然見柳如眉正用玉手撫着粉頸,兩只水鈴铛般的眼兒,正向自己癡癡望着。只覺那眼中的情光直射到自己身

上,透進胸中。立刻心裏覺到對面坐着的是個難得的佳人,是自己畢生僅見的尤物,因而生了卑己羨人的心。念到像柳如眉這樣的美人是人間少有的,憑自己的身分,就是打着燈籠尋上十年,也難遇到一個。即使遇到,也難望能垂青到自己。如今我既遇到這種機會,怎可失之交臂莫說還是她來下就于我,就是她對我不加顧盼,我還當竭力追求呢。再說我更不必介意到她愛我原因如何,只安心承受她的愛就是了。并且想到她說的緣分二字,更是有理。本來我若不是生得和那個人一樣,她怎能和我親近看起來我的容貌能和那人相同,就是我們的緣分。有了這緣分,就可以進行我們的愛。等我們愛情到完滿時候,這情局中只有她和我,誰還記得那個死人那死人也不過是我們緣分中一條引線罷了,我又何必芥蒂呢鄧江想到這裏,立刻心志一變,他那少年清潔的腦筋,霎時都被浮塵蓋滿。更忘了眼前的人就是自己素所鄙穢的娼妓,也忘了自己愛情價值的寶貴,為一個娼妓犧牲了,是否值得。就只專心一志地渴望着賞試這向未賞試的情場的風味。只為鄧江這一念之差,想不到後來生了許多磨折,若不是意外的得到李穎的援救,竟是性命不保。由此可見少年人踏進社會的危險咧。後話不提。

鄧江既為如眉的絕色所迷,理智都被愛欲蒙蔽,膽量漸大,羞澀也消失了。當時就見如眉更添了秀媚,而且從她身上又透出無限神秘的香氣,幾乎心動得不能自持。但還勉強的忍住,不過口裏已發出他的第一句話來道:“你說在我身報答那自持。但還勉強的忍住,不過口裏已發出他的第一句話來道:“你說在我身報答那個人,到底怎……”柳如眉笑道:“這何必問你自己想去,還不容易明白”鄧江道:“我真不明白,請你說。”柳如眉低頭想了一想,才慢慢地道:“我告訴你吧,當初那個人為我死了以後,我明白過來,就覺十分懊悔。常常自己癡心妄想,他倘能再活轉來,我便是吃盡千辛萬苦也要嫁他。話只說到這裏,以下的你該能想出來了。”鄧江聽着更像吃了發昏的藥劑,對她的表示簡直沒有判斷的方法。本來鄧江雖由學醫出身,但是個受過新潮流沖擊的少年,明知道如眉的意思,無論是否由衷,萬無可以依從的道理。因為一來自己平素對婚事的希望很高,豈是像如眉這樣毫無學問而又身分低下的□□所能入選二來婚事的過程,在現在的時期中,就是三歲小兒,也知道要由友誼漸進而談到婚事。豈有男女二人一見面便這樣表示的這便不是娼門中惡俗的表現,也和桑間濮上的淫奔差不多。因為除了沒談到金錢問題尚屬情有可原外,若只看這種意外的急進方式,實在是正式戀愛公例中所沒有的了。三來如眉之于自己,愛情之所以發生,不過是由別一個人身上所起。這種愛情根本就是一種笑話,她是個沒有知識的人,盡可以随便一說。自己是曉得道理的,當然不能與她一般見識,去承受她這樣無謂的愛情。鄧江想得本是十分有理,若将所想的進而實行,那就應該立刻向如眉一口回絕,厲色告辭而去。那豈非合規循理的正辦也免卻了以後的許多糾紛。然而理智時常戰不過私欲,本是切乎實際的事。試辦也免卻了以後的許多糾紛。然而理智時常戰不過私欲,本是切乎實際的事。試看社會上人所做的有傷道德的事,哪一件是從學校裏學得來的不過一入社會,便觸目都是足以勾起私欲的事物。若是這時私欲再能戰勝了理智,那麽在學校裏積年所修養的美德,一齊都要被私欲洗刷幹淨。所以鄧江起初盡管想得好,但是眼睛看到如眉的媚态姱容,立時又在腦中蒙上一層血絡,把以先所想的都抛開不想。只念着這樣一個美人,自己情願和我親近,我只一為俯就,立刻便有無限的旖旎風光供我享受。我若一加拒絕,不特辜負了美人盛意,而且我錯過了這個良機。以後又到哪裏去尋如此的佳遇将來後悔起來,豈不晚了。就不由自己暗自叨念道:“罷罷。我也管不得許多了。什麽是将來我只顧現在吧。現在既遇見了她,她又對我這樣,此中定有天意。我就是為她犧牲了一切,來換這眼前要閉了眼享受的幸福,也是不冤不枉。無論她的要求多麽不合道理,我也沒有勇氣拒絕。因為我不能再禁受她的美麗和風情的壓迫了。我此際若拒絕了她,将來追悔起來,一定要發狂。還不如現在且圖些享受。哪怕三朝五日便死了呢,也落個舒心适意的鬼。”

鄧江此時已把觀念全行改變,恨不得把當日儀容莊重的學生,霎然變成個意态輕佻的蕩子。好容易和如眉感情融洽,便定了定神,面上做出一種很溫媚的笑容,向如眉道:“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承您瞧得起我,我呢,也更願意同您親近。不過您方才所說的話,我以為現在先談不到。單就您一方面說,您同我初次見面,又怎能知道我是好人壞人脾氣心意相投不相投呢所以我想不如咱們先按朋友來往,旁的事以後再說,您以為怎樣”

如眉聽了,看了鄧江一眼,又自沉吟半晌,才微笑道:“我當初既有了這個心,到如今就能認命。你的好不好我不管,反正全是我的命中注定的了。可是你這樣說,意思我也明白。那是怕我不放心你簡直是你不放心我。要容緩日子慢慢地考較我罷咧。既然如此。我也別叫你不放心,就依你先做朋友,耐着性聽你的信幾好了。可是我這裏你要常常來咧。”鄧江點頭。如眉又叮囑道:“最少也要一天來一次。”鄧江略一猶豫,還未答話,如眉嘆息道:“這本是撒手不由人的事。本來初次見面,怎能把你鎖在這裏放你走了,說不定你就許不再來。咳,我只求你別把我的話當作兒戲。要知道我的命握在你手裏,你不來就是要我死呵。”鄧江見她意思十分哀懇,不知不覺的竟受了她的感動。又懷疑到此中定有天緣,不然她絕不致戀戀若是。當時便自覺心裏一慌,身上一軟,連忙強制着定了定神。猛一思量,明白自己已受了她的感動。可是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有對着她凝望。正在這時節,忽聽門外有人高叫道:“鄧江兄請自寬座,我們要先行一步。”鄧江聽得是趙有德的聲音,怕他們捷足先逃,把自己抛在這裏,連忙也叫道:“請等一等,咱們一同走。”說着也顧不得和如眉敘別,匆匆立起,就向外跑。如眉無法相留,只跟在後面,口裏懇切地低語道:“明天可來。”又暗自在鄧江臂上重重地捏了一把。鄧江只覺毫不疼楚,只微微有些麻了。倉卒中無法溫存,也不管如眉在後看得見看不見,只顧連連地自己點頭。及至出了房門,見趙有德和過明堂都已衣冠楚楚地在院中相候。如煙依在明堂身旁,拿情做致的表示她那照例的殷殷送別之意,卻只不見老吳。鄧江問道:“老錢呢”有德道:“他是照例妻房在,不晚歸。歸必有時的。從方才就告假走了。”有德話未說完,明堂從旁笑道:“鄧江兄何妨再坐一會,叫我連累得不得談心。就是沒人恨我們,我們自己也不安呀。”說時又向鄧江身後瞟了好幾眼。鄧江知道如眉還立在自己身後,不由紅了臉。但又忍不住,就回頭一看。見如眉也正瞧着自己,便對她使着眼色點頭。忽又聽得瑞軒哈哈大笑,如眉立刻羞得別轉頭去。鄧江再回頭看過黃二人,還都站着不動。便搭讪着問道:“您二位不是忙走麽還立着怎的”明堂笑道:“我們怎能再催這是緊急時候,真還不識時務麽”鄧江更紅了臉,就低下頭,三兩步搶到他們前面,怕再受譏彈,不敢再回頭,一直的走出。趙過二人一笑,也随着走出大門。這時只聞後面如煙的送別之聲,卻聽不見如眉的聲息。

三人出門走了幾步,鄧江便要告別,回醫院去。被有德一把拉住道:“這時才十一點多鐘,你忙什麽我還有一個貴相知,還請你賞光看看。”鄧江推卻道:“今天業已是荒淫無度,而且我也乏了,該回去歇歇。二位請便吧。”有德不答鄧江的話,只向過明堂笑道:“看不出鄧江竟是老慣家,居然曉得單嫖只賭。他那是要回去,分明是已和如眉訂了約會,繞個灣兒抛了咱倆,還去會他的新情人。”一句話說得鄧江面紅耳赤,心裏雖然冤枉,口裏卻無法分訴。除了服從他們,更無洗刷之路。明堂為人略為厚道,見鄧江局促,就正色向他道:“我們并不是流連忘返,實在是要借個地方對你談些正事呢。你不要聽有德的話,他永遠是這付脾氣,動不動就給人難堪。”有德這時也謝罪道:“方才戲言,鄧江兄不要見罪。我們實在有話要和你談,請随我們再玩一會。”說着拉了鄧江便走,走了不遠。仍在這一條街上,又進了路南的一家班子。還是鑽到一間小屋裏。夥計一喊,還是進來一個姑娘,其餘更不過是敬煙奉茶的老例。鄧江暗想這樣刻板的玩法,出來進去,喝茶吸煙,走遍千家,一律照樣。難得這些人也不嫌膩煩接着仆婦又把鴉片煙盤擺好,趙過二人躺下又抽起來。鄧江見趙過二人這樣勤于吸務,暗自詫異他們的鼻孔都已變成常備煙囪,不知被烏煙熏得難過也不有德吸過一口煙之後,見自己認識的姑娘向在床邊待坐,就向她道:“老三,現在有幾撥客”那老三伸出四個指頭。有德鼻翅一動道:“忙得很啊!那麽請你先去照應別人,我們老交情,不用照應。自己朋友談談滿好。”那老三聽了,倒倚在瑞軒身上,搔頭道:“我只守着你不去。”有德咂嘴道:“啧啧。你這一來,我要現買一本百家姓查自己貴姓了。米湯太稠了,改上面湯吧。”正說着,突然呦的叫了一聲。原來那老三在他嘴上狠掐了一下。這時過明堂向她道:“老三,咱們不過玩笑。我們實在有正事商量,你去忙你的。”老三聽了站起道:“有背人的事怕我聽,我別讨厭。”就慢慢地走了出去。瑞軒擠眼笑道:“本來旁屋有小相好的,早就想走,又不好意思。好容易有了臺階,還不趁坡兒下麽”老三才走到門首,聽見這話,又轉身要走回來。明堂忙揮手道:“你去吧,別聽他。他的那張嘴,是從今天才讨厭的嗎”老三又舉手向有德做了做放槍的手式,以為報複,才自走去。

這裏有德轉過頭來,向着鄧江笑了一笑,遲一會才道:“有一件事,我們本不該問,不過如眉是由我們引你去認識的,你又是老兄弟,年紀輕,我們關着一份心,所以要多口問問。她都和你說過什麽話”鄧江想不到他們所謂的正事,仍是這一樁,只得含糊應道:“沒說什麽。”明堂向瑞軒看了一眼,才對鄧江道:“老弟初經此途,一個把持不定,很容易墜落下去。我們雖然每天出來亂走,因為夠了年紀,只不過逢場作戲,大家都有把握。因為老弟少年老成,才來領你來坐坐。不然我們絕不敢引誘青年到嫖途上來,損自己的陰隐。沒想到竟遇見了柳如眉,無意中把你拖下水去,如今真自悔多事,所以問問你。她要對你不過如此呢,你也未嘗不可偶而前去開開心。萬一她對你有什麽野心,我們應該從旁破解,才是交朋友的正道。”有德又接過向鄧江很誠摯地道:“老弟,你要明白,這種逢場作戲的事,萬不可近娼遠友。什麽是近娼遠友呢譬如如眉把你拉到她的屋裏,當然背着我們說了許多話。你若不肯把她說的話告訴我們,自然是瞧着她近,而看得我們遠了。老弟很聰明的人……”說到這裏,望着鄧江不再說下去。鄧江當時和如眉相對時,不過被她的容光迷惑得失了本性。離開她以後,已自好些。如今聽趙過二人誠懇相勸之言,十分感激。自想本來和他倆沒有很大交情,難得竟如此關顧。自己若再茹而不吐。實在負了人家一片熱心。想到這裏。就把和如眉到她屋裏以後的情形言語,一字不遺的都說了出來。有德聽完沉吟了一會,向明堂道:“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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