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章 (2)
你看她是什麽心思”明堂猶疑道:“我卻沒法斷定,不過只知道如眉是個手段很高的□□,鄧江便是再歷練十年,也非她的敵手。要和她湊合起來,定要受她的害。據我看,鄧江兄既不是好嫖成性的人,最好只當沒有今天這回事,從此不見她的面也罷。”有德搖頭道:“你說的理很對。你不說出她安心不善的所以然,便強派鄧江不再見她的面,怎能叫人心服”明堂道:“依你怎樣”有德道:“我全瞧明白了。這回是柳如眉失了眼,法術雖是很好,可惜錯了。”明堂道:“怎麽呢”有德道:“我先問你,如眉素日的手段,大概你也頗有所聞。她總不致像俗語說的姐兒愛俏吧”明堂點頭。鄧江卻只能瞧着他二人高談闊論,自己加倍糊塗。有德接着道:“所以鄧江便是生得和名演員一樣,也不會使她動心。然而她和鄧江藉詞親近,又是何意你們不要信她那些謊話。什麽生得像誰,什麽要嫁鄧江以酬死者,都是一派胡說。試想又不是那個死人借鄧江的身體還了魂,只因面貌相像,就一見面定終身,豈不是荒乎其唐。”明堂摸着輔頰思索道:“那麽她如此親近鄧江是何所取意呢”有德把胸脯一腆,大指一挑,現出非常得意的神色道:“此諸葛之所以為亮也,我趙有德就有這一些神機妙算。方才就已疑心至此,現在鄧江一說真相,我更決定到十分。她的話沒一句真的,只有說因為式歐面貌像一個人,因而勾起她的心思。那一句話實在真而且确。但是那個人不是死的呀!我說到這裏,你還不明白麽”明堂搔頭道:“我沒你那樣聰明,越聽越糊塗,你快說吧。”
有德把手向鄧江一指,又對明堂道:“你仔細端詳,他長得像誰”明堂依言向鄧江細看,半晌沒有說話。有德又道:“你只向財主上想去。”明堂又瞧了一會,猛然拍手道。“可不是,像極了!簡直活脫的雙生兄弟。”有德問道:“像誰”明堂道:“東城內大鹽商的張八少爺,像不像”有德動色道:“是呀!你這該明白了吧。”明堂又沉思半晌,才恍然大悟道:“我明白了,原來是這裏的毛病。”有德道:“所以呀,如眉枉自手段高妙,這次可真輸了眼了。她大約是見過張八少爺幾次,今天瞧見鄧江,就錯是張八。恰巧鄧江也姓鄧,更叫她深信不疑。她見這一塊肥羊肉落到面前,怎肯放過無奈鄧江又是随友鑲邊,今天來了,以後未必再來。她知道機會稍縱即逝,因此急不可待。就生了急智,選出一片诳話,先把客人資格加到鄧江頭上,以後再用特別手段籠絡,不怕這位張八少不上她的賊船。計策雖是周到,可惜認錯了人。恐怕這是她從操這傾人生涯以來,未有的失敗呢。”
鄧江聽到這裏,方才豁然醒悟,立刻滿胸情熱,倏化寒冰。不由得更感激趙過二人,自想若非他倆把隐情說破,我被柳如眉的害,尚無可說。只是代人受害,豈不更為冤枉這時有德又道:“可惜鄧江原是個規行矩步的人,而且我們也不能引他去做壞事。不然到時大可叫鄧江乘着她誤認的機會,簡直就冒充張八,和她糾纏。她定然不惜工本的竭力奉承,為釣大魚,當施巨餌。等得到較大的便宜以後,再和她說明真相,落了便宜。還要大大地嘲笑她一頓,也算代受她傾害的人吐一吐氣。但是鄧江兄這樣規矩老實的人,未必肯照我的主意辦。而且即使勉強按我的主意辦去,也定得不到好結果。弄得畫虎不成反類犬,反無意思。”說着沉了一沉,正色向鄧江道:“我叨大叫你一聲老弟,像老弟這樣的人,當然聰明得很,我的話你一定聽得明白。依我給你定奪,柳如眉這件事,最好你從現在就強制着忘記了,只當沒有遇見她,永遠不可再見她的面。還有一層,方才老吳無意中對如煙說你住在醫院。或者如眉疑惑你在醫院裏養病,說不定就到醫院去纏你,那時你可要咬緊牙根,對她竭力拒絕。老弟,我這本是交淺言深,如今言盡于此,請你細細想去。”說到這裏,便吐了一口白沫。自去在煙盒裏用煙簽挑出些煙膏,慢慢的就燈上燒起來。
明堂笑道:“瑞軒都嚼出白沫來了,今天可破費了你那嘴皮。”又向鄧江道:“我們都總比老弟叨長幾歲,有德這是金石良言,老弟不可不聽。”
鄧江在先聽有德說得如眉好像個吃人的魔鬼,乍聽時心中好生不然。自想柳如眉雖是□□,然而總是個人。既是人就該有人情,怎能把個花朵般的美人,看作了神奸大惡但後來聽有德說得入情近理,不由把那火熱的癡心又漸漸地冷了。鄧江雖然閱歷極淺,不明白社會上的黑幕的所以然,但是知道社會上到處都有黑幕。再回念到在學校裏所讀歷史的女禍,哪一個肇禍的都是絕代佳人。如此一為印證,便感覺到如眉雖然美麗,卻不能說定是好人。到把有德的話聽完,不由得蕭然意盡。反而覺得有德的話确是古道熱腸,發聾振瞶,像這樣的好友,實是不可多得,十分的私衷感激。再聽得明堂殷殷相勸,便悚然立起,向他二人深深一揖道:“二位老兄,這樣關懷小弟,感激無似。既是二兄瞧得起我,才盡這樣忠告。我定要謹記在心,此後不要說再去訪柳如眉,就是在路上遇見她,也絕不和她說話。”
明堂聽到這裏,忽然大笑遭:“今天的事,真是豈有此理。鄧江本來是被咱拉下水裏,如今倒聽了咱們一頓排揎,還要給咱們立悔過書,豈不把鄧江冤死”鄧江忙道:“不然,這總是二位老兄對我特別見愛。我感謝還來不及。豈能說冤”明堂立起來道:“難得鄧江這樣明自,也不枉有德一片熱心。但願鄧江拿定主意,倘若把持不住,只是你自己受害,與旁人無關。”這時有德已把煙吸完,也立起來穿上衣服道:“話都說完,咱們也該走了。”便招呼了一聲,那個□□走進,應酬了幾句,三人才相偕出門。各自雇洋車回家。
鄧江回到醫院,問老錢時,竟還未歸。想是已回家去睡,便自收拾安寝。鄧江在當初與李穎的一幕情劇,原本是登堂而未入室。如今遇到柳如眉,受了一番溫存,在他這樣初觀□□的人,當然比不了司空見慣之流,所以免不掉思量。就把和如眉相見時的一切情景,又摹想了一遍。接着心中又将趙有德的言語重新潮上心來,想了半天,到底何适何從始終也沒有斷定,倒落得半夜不眠。不過卻沒有單槍獨馬去訪如眉的勇氣了。
到了次日,老錢來到醫院,提起昨夜的事,略略調谑了幾句,便匆匆的同去診治病人。直忙到晚飯後,老錢才把鄧江請到旁的清靜房間裏,向他細開談判。老錢的論調卻又和趙過二人不同,他勸鄧江不要把□□當作情人。那柳如眉便是真心實意和你要好,也不是久計,将來必無好結果,不如慎之于始。
鄧江暗笑自己不過被他們拉去荒唐了一次,本不是自去流連。想不到倒像自己荒淫無度似的,竟被他們教訓了個無盡無休,這真是沒有的事。但是口中卻不能不唯唯承教。老錢凝想了半晌,道:“老弟年紀太輕,又是獨身在客。加之手頭富裕,風度飄灑,在這種社會裏時時有堕落的危險。咱們這樣交情,我真該給你想個萬全之計。”鄧江道,“我只在醫院裏坐守,不出去胡闖,大約還不致有危險來找尋我吧”老錢笑道:“未必未必。好聽的話人人會說,像你這樣漂亮的人,哪能管得住自己的心便是一時能夠強制,日後□□橫決起來,反倒要變本加厲,更是不妥。現在我替你想,不如急忙尋個管主,就可以把你拘管得不再胡思亂想了。”鄧江詫異道:“什麽我這樣大的人,請誰來拘管我難道我還是有什麽奴隸性不成”
老錢笑着打戲裏老生的腔調道:“非也非也。我難道給尋個父兄師保來這不是管你身體的,是管你的心的。說句明白話,就是給你介紹一位女人,和你結婚,作你的太太。你若有了家室,生活和意思自然全行改變,就再不怕外界的引誘,而且你的一顆心兒有了寄托之處。你那無聊無聊的口頭語,也就不致再說了。”鄧江道:“我活了這大歲數,向來也沒設想到婚姻問題,在以前不久的日子,曾經愛過一個女人,不想又被她嚴厲拒絕。說句實話,我對于女人二字,已是看得很疏遠了。”
老錢瞧着他撇嘴道:“誠然誠然。可是我昨天瞧你和柳如眉的情形,不像很疏遠的呀!”鄧江聽着,突然想起當初雖被李穎拒絕,但是自己片面對她的愛情,卻未冷淡。預備将她當作一世思想中的愛人。這種愛情,在情界原極高尚。不想昨天竟被一個□□在中間污染了一下,不由心中十分慚愧,倏的紅了臉。
老錢見他這種情形,便又笑道:“關乎這男女中間的事,誰也不能誇口,說有把握。越是口裏倔強,事實上,越要丢醜。你只凡事依着我,絕沒失閃。現在正有和你年當貌對的女人,我從前些日就要給你介紹見面,卻為事忙延遲下來。今天既然談起,我就是這種急性子,現在就要同你去訪她。”說着話就要拉鄧江同走。鄧江忸怩道:“我不去。這是什麽事哪有你這等忙法”老錢仍拉着他道:“你只和我走一趟,去見見這個人。倘或雙方中意呢你們自去進行。不中意呢你就只當多認識了個女友,也未必便損了你的人格。”鄧江被他纏得沒法,只得略整衣裝,随他出了醫院。
論起鄧江,在北平讀書時,原是很高雅的學子。即便談到婚姻問題,也正可以在女學生業中去尋戀愛的對手。不過他那種時機已然過去,現在入了社會,相守的另是一般頭腦不新的人。像老錢居然就不管式歐的身分,竟異想天開的給他撮合婚事,鄧江也就随鄉入鄉的盲從起來。可見境遇移人,以及少年人的心性不定,都是無理可講而事實如此的事。
老錢在路上,又和鄧江說:“現在去訪的女人的身世以及一切,暫且不必說明。等見過時,你若以為合意,那時再談。”鄧江也不明白他言中何意,只得由他押解着走到一個旅館門首。老錢便走進去,鄧江暗暗詫異,無意中沖口問道:“怎麽住在旅館裏”老錢笑道:“這你不必管,人家自有住旅館的道理。無家可歸,不住旅館怎麽辦可有一樣,人家是規規矩矩的人,你可別拿人家當野雞看待呀!”鄧江莫明其妙地随他上了樓。到了一個銅牌寫着七十六號的門首,老錢便站住。用手輕輕的在門上敲了一下,只聽裏面很嬌脆的聲音問道:“誰”老錢答道:“祁太太,我是錢可托。”裏面又道:“錢先生來了,請裏面坐。”老錢便推開了門。
鄧江向裏一看,只見得六扇繡白色文竹的藍綢屏風,曲折迤逶的遮在門內。隔着屏風裏面燈光幽明,隐約是有人在內。老錢領着鄧江轉過屏風,才見眼前豁然開朗。原來是一間極寬敞的房間,房頂上的吊燈并未亮着。只迎面一張大寫字臺上一個淺湖色的小坐燈,在那裏寂寂的獨發幽光。鄧江暗詫方才在門外分明聽得屋內有人說話,進來卻又不見人影。便舉目向四外細看,見這屋裏陳設的幽雅富麗,直是絕頂富貴人家的模樣。便又暗詫這個旅館原不十分著名,怎會有這樣好的屋間而且設備如此華貴,不知要何等大的價錢平常人怎住得起鄧江一面想着,無意中又發見這間屋裏并無床榻之屬。接着又見在左首還有一個小門,卻正關着。才恍然這裏只是外間客屋,當然內中還要別有洞天。正在這時,忽聽那門內有人嬌聲笑道:“不恭不恭。”語音未了,接着門兒半辟,從裏閃出了一個極颀長美豔的婦人來。
鄧江因屋裏燈火微暗,才要定睛細看。不想在那婦人從門裏閃出的時節,就随手扭開了電門,立刻頂上的吊燈燦然大亮,鄧江眼裏就像有個絕代仙人,帶着珠氣寶光,從壁間倏然湧出一樣,目光都跟着閃爍起來。心裏才覺一怔,已聽老錢很謙和地道:“祁太太沒出門麽”那婦人笑道:“在屋裏坐慣了,也不想出去。方才正悶得慌,又恨你們這些老爺的太太們,一個也不來瞧我。料得今天沒人來了,就舉着本兒彈詞唱着解悶。猛孤丁的聽你在外面叩門,只得應了一聲。跑進裏間穿上長衣服,才出來接你,到失迎了。吳先生看在吳太太的面上,不要見怪。”老錢滿面陪笑道:“唐太太會客氣。賤內這幾天因敝岳家有喜事,回去照應,所以少來問候。明天我一定叫她過來。”那唐太太笑道。“那不敢當。明天我到府上去瞧錢太太,帶着邀幾位太太湊一場小牌。我老久不玩了,手又有些癢。”老錢連連答應道:“明天請您早早賞光,我還叫家裏預備您好吃的咖唎雞。”
這時鄧江見老錢和唐太太互相酬答,把自己抛在一旁不管,卻也不大介意,只顧癡癡地觀察這位唐太太的風神态度,和說話時的玲珑口齒。在鄧江對這唐太太并無別種念頭,只覺這人的潇灑大方,為自己向所未睹。不由地注了意。至于方才老吳所說作媒之語,鄧江絕未設想到這位祁太太的身上。因為鄧江聽老吳喚她作祁太太。這太太二字,分明是有夫之婦的代表名詞。既稱太太,豈能無夫既然有夫,豈能再嫁便斷定這祁太太絕不是老吳所說的人。但是不知怎的卻是看得呆了。幸而老錢和唐太太寒暄略畢,就轉身給鄧江介紹。鄧江忙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那唐太太倒極大方不拘地奉煙敬茶,随宜款待。老錢又說了幾句閑話,便滔滔不絕地替鄧江竭力吹噓起來,說他如何的品學并優;如何的少年老成;現在醫院的事如何歸他一力擔當;如何成績卓著。老錢說着,那唐太太才用那晶瑩如水的眼波在鄧江身上溜了幾下。鄧江被老錢誇獎得已不好意思,再被唐太太一看,便不自覺地低下頭去。但是還偷眼瞧唐太太,見她眼光中頗有顧盼之意。心中不由得發生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似乎得意,又似乎心癢。然而鄧江并非因祁太太垂青,而生了什麽意外之圖。說也奇怪,鄧江從見了唐太太只道一倏那的工夫,也不是覺得愛她的容貌,也不是敬她的學問人品。而且她的人品學問如何尚不可知。僅只就她的風儀上看來,鄧江已覺仰之彌高,不知要怎樣對她欽敬才好。所以略一受她青眼相看,就已不知所可。
正在這時,忽聽那唐太太清脆的聲音藹然問道:“周先生,是本地人麽”鄧江忙穩住了心,畢恭畢敬地道:“原籍江蘇,向來寄居北京。這次到天津來,還不過幾個月。”唐太太笑道。“咱們好算大同鄉了。我原籍是浙江,不過是北方生人。向來也沒回家鄉去過。”鄧江還沒答言。老錢已接口笑着道:“我們鄧江老弟,現聲孤身在客,朋友很少,所以總是抑郁寡歡。如今好了,唐太太是極開通又好交游的人,現在又認了大同鄉,這裏以後可以常來談談,省得總纏着我。”唐太太道:“正好。我也希望常有人來談談。周先生就請時常過來。”鄧江不知應該答應還是該推卻,但是終于唯唯的應了兩聲。老錢又略說了兩句,便起身告辭。那唐太太瞧了瞧案上小鐘道:“天倒是不早了,已經快十一點。”老錢忙道:“您該歇着了。我們……”唐太太噗哧笑道:“錢先生,聽我的話仿佛嫌天晚了,攆你們走,其實是沒容我說出下文。我的意思,是要留你們再談一會,吃些宵夜再走。”老錢道:“不敢叨擾,我們回去醫院裏還有事。”唐太太道:“難道只許我叨擾你們府上,就不許你們也叨擾我一次。”老錢堅辭道:“實在有事,明天再來。”祁太太卻也不十分強留,又客氣了兩句,才大大方方的送他們出去。
鄧江随老錢出了門,走到樓梯轉角,回頭看時,見唐太太還立在房門首,含笑相看。鄧江霍然紅了臉,那唐太太倒坦然的一笑,就轉身進屋去了。鄧江心神飄搖地出了旅館,才向老錢道:“你真把我鬧糊塗了,在醫院裏說了一大片胡話,又強把人拉到這裏,卻竟叫我來禀見人家的太太。這是為的什麽大約你是奉你太太的阃令,來邀這位太太到家裏打牌,嫌獨行寂寞,卻賺我陪你走一趟。真是拿人開心!”老錢翻着眼道:“做什麽拿你開心這位唐太太就是我說的那個人。本說給你介紹,現在介紹成功了,你不謝我,倒說這種昧心話,豈有此理”鄧江不信道:“人家是位太太。你給我介紹怎的”老錢道:“你聽我稱呼她作太太,就當真當是太太麽太太倒是太太,可惜沒有老爺。”鄧江道:“難道是什麽不正經的人,冒稱太太騙人”老錢搖頭道:“這倒不然。論起她本是正經人家的太太,不過在太太二字之上,又吃虧多了一個姨字。她嫁祁老爺以後,因與大婦不和。那大婦雖不虐待她,卻自己成天尋死覓活地鬧。那王老爺情知就裏,只得忍痛割愛,把姨太太打發出來,以求那大婦安靜度日。王老爺本舍不得姨太太,便給姨太太許多禮己物件,以為赆贈。你看那房裏許多講究陳設,豈是旅館所能有都是唐姨太太自己所帶。因為那房間是包月租的,所以能把旅館原有的陳設撤去,換上自家家具。你只看外面如此,內裏可知了。我因為當面不能犯猜忌,所以不稱姨字,你就把她當真正現任太太了。只為她以前和賤內是手帕姊妹,如今她從唐家出來,原已和祁姓斷絕關系,不過人們叫慣不好改口。她這人頗有心胸,脾氣也很好。人品是你瞧見的了。她現在孤身一人,很感覺孤單無靠。急于尋一個寄托,時常把心思向賤內談說。賤內便叫我代為留意。不過這事很難,不夠樣的她也瞧不上眼,十分好的少年公子,又都自有大家閨秀作配。誰能要這棄妾而且她的嫁人條件,第一是要為妻,第二是嫁後永遠不許丈夫納妾,第三是要對方人品相貌氣度全要超群,方能入選。只要這三件完全辦到,對方便是一貧如洗,她也毫不嫌棄。因為她手中頗有幾文,所以只是重人不重財。據她說只要對方一切可她的意,就是由她供養一世,也願意的。我已替她物色了幾多日,一向不得其人,後來雖看出你足可入選,但因你是新派人
物,未必把此人看得到眼,恰巧昨天有了柳如眉一節,我才知道你這人倒是随和得很。既不鄙視□□,當然不致鄙薄棄妾。并不像那些新人物那樣支離古怪,所以才領你來見她一面。言語間已把意思暗示給她。方才看她對你的意思,很是不壞。你如以為有可能之道,這件事便可由我和賤內給你們辦理圓滿,成就這一段姻緣。論起這個人兒,雖然外面看着浮華,實際絕非普通浪漫過度的姨太太之流可比。而且又心胸寬闊,尋常男子也不及她。只看那等氣度,又豈是等閑的女人所可仿佛但只一樣,她只差了曾嫁過人這一層。再說又是嫁人下堂的姨太太,論身分,可憐連個活□□的資格還不夠,不過只是個活人妾罷了。粗看起來,憑老弟你這樣人品資格,若合這活人妾訂了終身之好,似乎委屈的很。但是就我個人的意見,像她這樣的人,除了名義不大好聽以外,哪樣都配得你過。我若不是深知她的內情,絕不敢管這閑事。因為我瞧着一切恰當,想了又想,所以今天才敢向你開口。你只就她的人品上着想,這事才有成望,至于旁的可以擱起不論。若注意到她的資格,枉自菲薄了她,若注意到她的資財,卻又輕視了你。此中種種情理,請你細細參詳。明天我還有私事,明天不到醫院來了,一切請多偏勞。可是明天我約這位祁姨太太在我家裏晚餐,你要有意呢,就請晚七點到我家去吃飯,也可同她暫作友誼上的進步。我和賤內随着也設法撮合。你要不願意呢,也不必明講,只明晚不到我家,我就認作是你不願意的表示,從此再不提這件事。”說着已走到十字街口。老錢道:“我的話都說完了,從現在到明晚,有這樣長的時候,大約夠你思想猶豫了吧我明天再候明示,現在要到家了。明天見。”說着不顧鄧江,就轉過街角,自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