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章 (1)
鄧江想着便走過去,一看果然是李穎。正在危機感的壓迫下,便情急不擇方式,感到有萬千語要說,只是吐不出口,一把拉住李穎。
李穎毫無準備,突然被一異性拉住,大驚失色,一邊掙脫,一邊細看,卻是鄧江。便欲開言,只見鄧江一臉張皇之氣,動作又如此粗暴。想到當初那樣情急,此刻更是不懷好意,便死命掙脫。但被拉住衣服走不脫,只急得頓足道:“鄧先生你是怎的莫忘了自己的格。你怎該追着找尋我別忘了這是人家公館。我喊起來便對不住令妹智慧,你快出去。”說着見鄧江扯得更緊,氣得咬牙道:“你真……我喊……”便要張口作聲,鄧江見鬧得已不可開交,心中又冤又急,更說不出話。只吃吃的道:“我……我……”這時見李穎已喊出聲來,鄧江沒了主意,又不敢去掩她的口,不由腿兒一軟,撲地跪在地下,口內才掙出一句話道:“不是……,我求你……救命……”李穎聽得更倏的紅了臉,本來她在這平居無事之對,怎想得鄧江正在危難中間,倒更誤會了,想到舊小說裏凡遇輕薄浪子調戲女人,都要說這慈悲救命的話。這真是最下流無恥之言。
當初鄧江向李穎求愛之時,李穎并非對他深惡痛絕,不過格于事勢,不願一誤再誤,已害達光的再害鄧江。所以對鄧江頗有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苦衷,可見并非完全無情,但到此時見鄧江改了昔日溫雅的态度,變為憊賴的行為,便不由把契重的心變為鄙視。自想事到如今,也顧不得智慧的情面。他既如此下流,想當初對我的做作當然都出于虛僞,幸而我不會上這無賴的當。如今只可用相當手段對付,便圓睜杏眼望着鄧江道:“你現在快離開這裏。我還可以瞧你令妹的面子,饒恕了你。若再糾纏,我便喊仆人進來,送你到警區去。”
鄧江這時才緩足了氣,穩定了心向李穎用一只手亂擺道:“李穎小姐,你是完全誤會……我是真真求你救命。”李穎頓足道:“還胡說。你真……”鄧江忙分辯道:“你容我說。我現在正有大禍臨身,不知何時便要喪命,所以求你救救。”李穎把袖口向回一拉,鄧江也跟着松開。
李穎道:“這你還是亂說,平白地有什麽禍你尋到這裏做什麽快給我走!”鄧江把頭亂點道:“胡說的不是人。我真是巧了,無故的禍從天降,困在這裏,正梁對我也沒安好心。大約兇多吉少。小姐你瞧着我妹妹的面上,救我一救。”李穎聽他說到正梁,覺得有些詫異,便道:“你起來。正梁是這宅裏的主人,他怎樣你起來說。”鄧江忙從地下立起,才要訴說,忽然觸起自己的颠沛情形,不由流下淚來道:“小姐你太誤會我的意思了,我真是處境萬分危險。無形被正梁□□,不想遇見小姐你,就把你看成救星,你千萬給我想法。”李穎見鄧江這種樣子,才悟到他非有歹意,方才是自己錯轉了念頭,幾乎失之毫厘,謬以千裏,忙道:“到底怎樣一件事你說。”鄧江收定心神,便把自己從北京來到天津,和朋友同立醫院的事草草說起,将要說到柳如眉一節,……。只說前夜如何放走蔣有光,被官人認作亂黨,故而同蔣有光一起逃命,到了正梁家。那正梁怎樣賣友求榮,将蔣有光送入羅網,又如何留住自己,向自己說了什麽話,告知處境的危險,并有挾制利用的意思,自己如何害怕,想不出計較。今天無意中聽小姐講書,方才起意求你相救的話,都說了一遍。李穎聽罷沉吟半晌,才道:“你的話是真麽”鄧江道:“在這緊要時候,我怎能說謊”李穎深绉着柳眉道:“我和這餘宅也沒有多大交情,不過是在火車上和他家女孩子們遇見,拚命請我來教書,我因她們相待尚厚,所以相處到如今。至于這正梁是我那些女學生的叔父,我只知道他是退職的老官僚,內情卻毫不明白。若按你所說的話,這個人可算危險得很。他既賣了蔣有光,也該連你一網打盡,不僅除了後患,也好多邀些功。他既不這樣做,而且把心腹的話都說給你,當然在你身上另有所圖,卻是可怕得很。只是你在這種時機,除了逃回北京,別無良法。不過正梁的話若果是真,門外都是陷阱,你又怎能出去我在這宅裏只是教師的位置,除了和女眷稍有感情以外,與正梁未打過交道,這可是有什麽法子想鄧江懇求道:“不論如何,小姐你只看我妹妹面上,好歹要救我一下。”李穎道。“那自然無須說得,不必說這些。當初我病在北京的時節,若不虧賢兄妹救護,哪還有我的命如今想起還自耿耿不忘。閣下如今遭了這樣禍難,我若坐視不救,還成個什麽人?但只倉卒我有什麽法想”說着低頭沉思了一會道:“好在正梁對你無論是善意惡意,看樣子尚不急急,可以容咱們設法。現在這樣吧,你暫且千萬不要冒險逃走,若真被官人捉去反壞了事。且住在這裏,正梁無論對你有什麽使令,暫且随口答應,且顧眼前。我再想法探聽正梁的意思。幸而正梁的侄女麗玲,素常和他叔父臭味差池,非常反對。我可以托她設法。這個麗玲今天有些不舒服,沒有出來上課,方才她姐妹們出去到親戚家拜壽,她也沒有去。等一會我進內宅去和她說明這件事。再……”鄧江聽到這裏,忙攔阻道:“正梁那樣陰險,家裏人料也沒個好的。若透了風聲,叫正梁知道,怕又連累了小姐你。”李穎搖頭道。“我怕什麽難道他也把我攀作亂黨再說麗玲這個人非常熱心,絕沒舛錯。”
正在說着,忽聽有女子聲音,從後樓唱着歌兒轉過前面甬道來,唱道:“細雨斜風着意意催,雙雙燕子幾時回望江南草長莺飛,春來遍地桃花水。……”唱到這裏,已走進書房外間,叫道:“先生先生,你怎麽要走?我留你玩一天。”說着已走進屋裏,正要向李穎說話,忽瞥眼瞧看鄧江,略一驚異,卻不露羞澀之态,只向李穎問道:“這位是誰”李穎忙介紹道:“這位是我同學的令兄鄧先生。這就是我的學生餘麗玲女士。”那麗玲向鄧江略一點頭,又對李穎道:“先生會客,我不當攪擾。可是回頭先生別走,請你到後樓玩一會,吃完晚飯再回家。”說完轉身就要出去。李穎連忙叫住道:“回來,我正有事煩你。”麗玲又一轉身,便坐在一張沙發上道:“什麽事?”鄧江見這位女郎,态度好似行雲流水,說話好似并剪哀梨,男子也沒有那樣脆快,不由十分心折。這時李穎向她道:“我有件文要緊又機密的事煩你。這事也只可和你說。”麗玲跳起來,道:“盡管說,能辦必辦。”李穎笑道:“你又沉不住氣,這可不是小事。你令叔在家麽麗玲把雙手亂擺道:“不成不成。要是煩我叔父的事,我可不管,我們爺兒倆死不對眼。我說也白說。”李穎道:“不是這個。我只問你令叔在家不在家”麗玲道:“從飯後就出門,聽說又要有官兒做,跑出鑽門子去了。”李穎點頭道:“你知道令叔的官兒怎樣得來的麽”麗玲搖頭道:“不曉得。”李穎指着鄧江道:“這位鄧先生很曉得。鄧先生,你不妨把你們的細情,同餘女士說說。”
鄧江因不好意思同着女郎面前,毀謗她的家長,頗覺忸怩。李穎道:“你不好意思,我代你說吧。”就把鄧江方才所說的話,又代述了一遍。那麗玲聽完,臉上頓時交了顏色,出了一口長氣。對李穎道:“先生,你記得我早說過,早晚要和這位叔父脫離關系。那時你還許笑我目無長上,現在可快實現了。他那樣陰狠卑鄙,我再沒法同他再住下去。我父母早喪,由叔父撫養,我不能勸他。只有離開的一法。”
李穎道:“你別這樣緊張,先做件德行事。這位鄧先生現在進退無路,又不知令叔對他有何秘謀,請你設法救他一下。”麗玲道:“我有什麽法子呢。”李穎道:“請你急速探聽令叔留住鄧先生是何意旨,然後咱們再想辦法。”麗玲道:“我這位叔父,從幼兒就詭計多端,無論有什麽主意,向來藏在肚裏,絕不肯告訴人。據我想他對于這位張先生,絕沒什麽好意。但是在他的計劃沒實現以前,真沒法打探。再說我們這一家的人,沒一個能和他說得進話去,尤其是我和他感情最壞。前幾天他無故的找尋到我頭上,嘔了一頓氣。氣得我好幾天沒有吃飯。到現在我還怕見他的面。”李穎插口道:“哦,記得前些天聽說你們拌過嘴,倒是為什麽”麗玲臉上一紅,欲言又止,忽又撅着嘴道:“左不過是他那不要臉的想頭。他從前年丢了官,一直閑在家裏,大約納福納得煩了,不知有誰介紹,又認識了這當地督軍的門路,想再弄個官兒作作。無奈鑽了許久,不得到手。前幾天忽然想空了心,忽然當面同我說當地的督軍斷了弦,要娶個大家閨秀。有人來向他提親,問我願意不願意我恰巧那天早晨看報,見上面載着督軍夫人不久就要做壽。哪有死人做壽的道理知道他是朦混我,便問他這位督軍斷的是哪一條弦。明明他還有夫人,為何同我說這謊話他見掩飾不住,才實說是督軍的如夫人死了,想要物色一位補缺。那位大夫人早已失寵,雖有如無。督署內庭向來是如夫人當權,所以這個機會極好。又說了些這種年頭只要得寵有錢花,管什麽嫡庶而且做了督軍的如夫人,足以誇耀戚族的話。當時我氣得要死,便向他說,我沒有這樣福分,也不想嫁人。便是必須嫁人,寧可嫁個拉洋車的,也不願高攀督軍作小老婆。他聽了我的話,還是不知進退,仍自竭力勸誘,我自想早年喪了父母。依着這樣叔父,竟用侄女的身子去買官做,真算喪盡廉恥。我只拚出這條命去,決裂了就尋個死路也罷,便變了臉和他說,你有好幾個小老婆,何不給督軍送一個去。”他急了,罵我不識擡舉。我就抱着我父母的靈牌大哭,鬧着要去尋死。哪知他倒軟了,反而當着人給我陪了不是,我只得忍住。但是知道他絕不肯就此罷休,到如今還息息防着。你說我這種情形怎能向他探聽消息呢李穎聽了愕然道:“莫怪我說,真不知道你這令叔這樣混賬。可是這事更難辦了,這家裏除了你可托,你妹妹麗玲都是小孩脾氣,托她們倒怕誤事。這可怎麽好呢”這時鄧江一面詫異麗玲的說話爽直,竟肯把家庭秘密當着外人講出來。一面自己恐懼,這正梁對自己侄女,尚且毫無人心,對外人怎會有好意不覺更怕起來。李穎看了鄧江的恐懼神情,又想想麗玲所說的話,真覺得無計可施。沉思了半晌,才向麗玲道:“你是個有見識的人,這位鄧先生既在難中,我若坐視不救,實在對不住他的令妹。可是倉卒又沒有辦法,現在無論如何,總求你……”麗玲跳起來道:“先生,你怎說這樣話我再分能辦,豈能推脫”李穎瞧着鄧江道:“這可怎麽好出門就有禍,在這裏又怕危險,真正兩難。但是據我看,正梁既沒把你和蔣有光一起斷送,大約還不致有十分歹意。你不如且在這裏忍耐幾日,看看風色,再作道理。”鄧江道:“我在這裏如坐針氈,要再不能脫險,只怕連愁帶怕,也活不得幾天了。”李穎聽了更自躊躇無計。麗玲忽然道:“并不是我只往壞處想,我這位家叔,向來對人不曾安過好心。我看鄧先生不必遲疑,還是快些離開這裏的好。”鄧江微微頓足道:“我的小姐,我恨不得立刻插翅飛出這裏。只是令叔說門外有偵探的人,我怎敢出去”
李穎籲了一口氣,搔着頭兒,半晌立起身道:“我想得一個主意,雖是冒險,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可闖着去辦。好在你身量不高,扮作女子,和我一同出門,定不受人注意。更喜你和麗玲的模樣兒差不多,若穿了她的衣服出去,加倍穩妥。只要逃出去,就先藏到我家裏。然後再想法逃回北京,你看這辦法怎樣”鄧江還未答言,麗玲已拍手贊好。鄧江猶疑道:“這法子固然不錯。不過在我這方面自是很好,倘若被人看破。豈不連累了你。”李穎正色逋:“這事只要做得機密,絕不致敗露。即使敗露了,我當初蒙你兄妹救護,如今藉此報恩,也是該的。”鄧江道:“你若說什麽報恩的話,那我不敢答應。寧可我坐待禍從天降,也不忍女士為我冒險。”麗蓮道:“張先生不必推辭,這種患難之中,何必固執李穎先生的主意很好。我給你出個主意吧,一會兒我進去把我的衣服鞋帽送來,你收好了。李穎先生同我到內宅去吃飯。到飯後十點多鐘,我再送李穎先生出來。你預先改扮好了,就黑影兒和李穎先生一同掩出去。門房的人看見,也只當我們師生一同出去玩耍。就是門外伏着偵探,也絕不會注意到女人身上。這法子再好沒有。現在趁着家裏清靜,我就給你去拿衣服。”說完不等旁人回言,就跑了出去。鄧江這裏向李穎道:“您的盛意,我這一世也忘不了。但是您若有旁的方法救我,我可以依從。要是女士為我冒這無味的險,我良心上如何能安這事萬萬不能辦。”李穎着急道:“你這人怎如此固執。我現在已是個厭世派的人,便是受了連累,也不後侮。”鄧江還是不肯。他又想到邪處,覺得李穎本來對自已無情。如今忽然這樣的仗義相救,并非有愛于我。不過為的當初曾在我家養病,受過些好處,故而藉此相報。我怎可為當初對她有一些恩惠,便受她舍命報答。況且她這樣伶仃弱質,倘為我真吃了連累官司,那我定死不瞑目。不如辭謝了她,自己聽天由命好了。
鄧江主意既定,由李穎說得口敝唇焦,只是不肯答應。一會兒麗玲拿着衣服來了,聽李穎和鄧江互相辯駁,在旁一言不發。忽而唏的一笑,李穎問道:“你笑什麽”麗玲笑道:“我笑你們二位一樣的想不開,您是仗義救人,完全一片熱心。鄧先生卻不忍您為他冒險,也是十分好意。不過這樣辯論,到哪一時是個結果據我看,還有個爽利法子,李穎先生也不必和張先生一同出去。您只管自己回家。到十點後,張先生自己改扮女裝,個人溜出去便完了。好在門房的人都怕我,張先生穿着我的衣服,他們一看是我,定不敢上前盤問。只要出得門去,瞞過了偵探的眼。再到李穎先生家躲着,豈不更好李穎一聽,果然有理,便問鄧江道:“這樣行了吧”鄧江自想除此也更無穩妥之法。不過到李穎家中去躲藏,也有種種不便,但既是她兩人盛意相救,不好再為多口,只得含糊答應,逃出去再另尋安身之處,便點頭應了。麗玲就把取來的衣服叫鄧江試試是否合體。鄧江也顧不得許多,只得當着她們穿起來。居然袖短肥瘦,大致不差,只是鞋子太小。李穎道:“夜裏出去,腳下差些也不要緊。而且他腳下的黑漆皮的淺幫皮鞋,女子也有穿的,頗可将就。”麗玲笑着又在衣服中取出一件夾鬥篷,道:“我早想到了,這件鬥篷被裁縫做得太長了,還沒改短。鄧先生披在身上,就好似穿了長裙,連腳面都可以蓋上。還有這頂花緞帽,戴上就可遮住頭發。這些日我出門總好這樣齊整打扮,定不會受人疑惑。”
鄧江深深謝了麗玲,便道:“現在恐怕有人來。我該回到那邊去,省得被人撞見。”李穎點頭道:“好,你去吧。晚上出去時可要千萬留神。我一會兒就回家,先給收拾一間房子,預借你去暫住。”說着又把住址告訴明白。
鄧江一一應了,便把麗玲所送的衣服鞋帽拿起,向她二人深深鞠躬道:“這時我什麽也不說了,将來報答有日。”麗玲笑道:“你快請吧,這不是客氣的時候。”鄧江又望望李穎,才退了出來,仍回到自己住的小客廳內。先把衣服藏到床下,遲了一會,才隔窗見李穎出門走了。麗蓮也回了內宅。再過了不大工夫,忽聽門外汽車聲響,餘亦舒從外走入。鄧江忙倒在床上裝睡,幸而餘亦舒并未進這房裏,一直回內宅去了。鄧江這才思想自己的前途,覺得今晚化裝出逃,卻是生命存亡的大關鍵。倘能平穩出去,或者還能重回北京,和妹妹智慧相見。那時我一定攜着妹妹同到南邊,去侍奉父母,規規矩矩地度日,再不到這危險的社會中求生活了。倘或我竟被偵探捉去,當做亂黨殺了,可憐我父母只生我一人。從此他二老的暮景,就不堪設想,想着不由淚下。又念到李穎這人,自己向來只當她是個可愛的女子,誰知她遇事竟這樣有擔當,有膽力。我以前的行為,真輕亵了她。想了一會,已到了黃昏時候,有仆人送上晚飯。鄧江心亂如麻,哪裏吃得下去只勉強用了些。好容易盼到十點鐘,鄧江忽的想起,已到了該走的時候,若等他們關了街門,那時自己若喚仆人來開,定要在喉音上生出破綻。想着才要改換衣裝,忽然正梁又走進來。進門先和鄧江很客氣的問了飲食起居,便點上煙燈,吸着鴉片煙。有一搭無一搭地閑談起來。鄧江見他神氣安閑,知道一半時不會離開,心裏急得要死。面上仍然裝作無事,和他酬答。王興文吸足了煙,坐起向鄧江道。“我們吸煙的人,飲食全在夜裏。一從閣下來到敝舍,還沒有歡飲一回。趁着今天長夜無事,正可以吃個消夜。你的酒量如何咱們小飲幾杯。”鄧江聽了一驚,暗想可怕的事就已來了,大約他是灌醉了我,然後加害。連忙答道:“我自幼滴酒不聞,請您自己用吧。”王興文笑道:“豈有此理。像閣下這樣時髦的人,自然常在外面應酬,豈有不會飲酒之理來來,不必客氣。”說着就喊進一個仆人,吩咐道:“你到後面,向二姨太要一瓶葡萄酒來,再叫廚房做幾樣菜,我要和張先生吃消夜。”那仆人答應了自去。鄧江又推辭道:“我向來聞見酒味嘔吐,實在不能奉陪。”王只是微笑,仍自吸煙。鄧江知道又到了難關,回頭這席消夜酒,真不易消受。待叨擾吧,恐怕有意外危險。拚命推辭吧,又怕立刻惹惱了他,更不知出什麽禍直急得通身出了冷汗。更顧轉逃走的念頭了。過了約有一刻鐘,那仆人拿着兩瓶酒進來,放在桌上,又端進幾樣小菜擺好椅子,正梁便邀鄧江入座。鄧江還自央告道:“我實不能飲,請您自便了。”正梁沉了臉道,“老弟怎如此見外,難道是怪我不成敬意。懶得賞臉”鄧江見情形将要鬧僵,自想也是命該如此,看光景已無法逃出。與其長此耽驚害怕,還不如由他處置。便是給我□□喝,我也只得喝了。”正梁給鄧江斟上一杯酒,就自坐下。鄧江看他那凜然可畏的神情,料得無法抗違,只得舉杯引滿,笑臉相陪。正梁才略有喜色,和鄧江且飲且談。又說了些閑話,鄧江把幾杯酒吃到肚裏,覺得懼怕之心稍減,膽力微壯。忍不住向正梁很恭敬地道:“我自從蒙您收留在宅裏,一連叨擾了好幾日,心下很是不安。您曾說有事驅遣,我很願意效力。但不知您有什麽事請早一些告訴我,也好早些預備。”王興文聽了,摸着短發想一想,忽地立起,向門外看看,順手把門關緊了。又回到原座,才板着面孔向鄧江道:“老弟,我說一句開門見山的話,你想蔣有光和我總算是老朋友,我都可以把他送進監獄。我和老弟你初次見面竟而加以保護,我又何恨于他何愛于你呢這不過是我看你年少有為,可以做我個膀臂。我的身分你總該知道,平常人巴結還未必巴結得上。老弟你要是情願同我合作,請正式表示一下。我從此就把你當親信的人看待。”鄧江忙立起道:“蒙您栽培,我正求之不得。不過我現時正在患難中間,您做事怕有許多不便。”王興文搖頭道:“倒不在乎此。我如今還沒得着實缺差使,有事也不必出門去辦。而且将來我得了勢力,你這點兒罪名也很容易出脫的。再說你以為我是用你辦理公事麽那我手下的人才很多,不必奉煩。我所以借重閣下,只為辦些機密事,和我同立在共利害的地位上。”說到這裏,鄧江插口道:“我年紀很輕,經驗極少?怎能做機密事”王興文道:“那我自然用不着你的經驗,你只聽我的主意去辦好了。現在閑話少說,只問你肯替我幫忙不肯”說着又板起臉來。鄧江見他氣色不佳,忙自應承道:“您這樣栽培,我當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何必說到幫忙”正梁色霁道:“你既願意給我幫忙,現在先口頭訂個條件。我绐你的權利,第一保證你的身體不遭危險,第二供給你的生活,第三每辦妥一件事就報酬你一筆款子,第四我将來得了地位,盡先給你謀一個好差使。至于你對我應盡的義務,第一我無論有什麽差遣,即使是你所不願意作的,也得給我去作;第二對我的差遣只許遵行,不準詢問;第三一切事都要給我嚴守秘密。這三件若有一件不能實行,我就絕不客氣,還把你送給官人。你聽明白了麽”鄧江自想這條件真太苛刻,只第一條我就沒法承當。倘或他派我去殺人放火,難道我也去麽
正梁見鄧江躊躇,便又道:“你放心,我絕不派你去做危險的事。我要派你去做的事,差不多全是于你有便宜的。其實我原可以不必和你說這些。不過只怕你這少經世故的人,不知輕重,遇事要講道德,摸良心,那就完全掣我的肘了。你要知道,我是圖謀升官發財的人,胸中的經倫。自然和普通人不同,用不着旁人妄參末議,只要對我聽命而行,我絕不會虧負人。”鄧江自想事到如今,也只可虛與委蛇,再另圖脫身之計,連忙唯唯答應。正梁道:“好,你既肯熱心替我幫忙,将來包你從我身上發財。今天你且替我辦這第一件事。我的計劃早定好了,如今既和你說明,就好動手。”鄧江想不到事體來得如此之快,又不知他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不由愕然失驚,口裏啜嗫嚅嚅地道:“請吩咐,什麽事”正梁拉鄧江到煙榻前,叫他在對面躺下正梁自己吸着了一支紙煙,閉目冥想了一會。忽然張眼向鄧江做了一付醜笑的怪臉,低聲道:“這件事是你們年輕人求之不得的,譬如今天晚上有個美貌的少女來陪你睡覺,這不是可喜的事麽”鄧江聽他忽然說到邪僻的事,更覺詫異,簡直答不出口。正梁又笑道:“你不要覺得奇怪,實在今天夜裏,你就可以得到這步豔福。”說着見鄧江不語,便又道:“這實在是我的一種計劃,這個少女原本對我的前途有很大的關系。起先我本打算和她共存共榮,誰知她不識擡舉,我只得另想主意。借重你給我實行這個計劃。如今我且把你該做的事說明。今天十二點鐘,定然有個少女到你這屋裏來睡。你既使知道她是我的什麽人,也不必有一些顧忌,想怎樣就怎樣。倘然你累得睡着了,也不要緊。到早晨四點鐘,我自然來喚醒你。那時我對那少女無論有什麽交涉,你也不可參與。若問到你時,你只許說那少女是自來尋你的一句話,以後就沒你的事了。”鄧江聽他說話,直如墜入五裏霧中,怔了半晌,才悶道:“您這話是真的麽”正梁正色道:“難道我還有工夫和你說笑話。”鄧江見他不是笑談,更自不得主意。才要推辭說這種事有關道德有愧良心,不能從命的話,忽然想起這些話都是他所不許說的,說出枉把他惹惱了。只得改口問道:“您派我做這事,是什麽意思呢。”正梁發怒道:“方才和你約定,沒有你詢問的權利,如何這一會兒就變卦了實告訴你說,你的性命完全在我手內握着,今天的事就是試驗你能不能真聽我的命令。你能依我的話去做,自然有你的便宜。你若給我辦壞了啊,我就把你和那少女一同收拾了,也是一樣。”鄧江聽得吓了一身冷汗,料到他必是正要施用什麽傷天害理的詭計,自己又正在他陷阱之中,不依他枉自先送了性命,不如且口頭答應,便改口答應道:“是是,我一定照您的話辦,絕不能錯。”正梁道:“這不結了,你且在這屋裏等着。遲一會兒便見分曉。你若不依我的話時,可要留神。”說着又向鄧江叮囑了幾句,便自轉回內宅。鄧江直自癱在煙榻上,動彈不得。覺得正梁簡直是個魔鬼,令人莫測。憑空地派了我這樣一個差使,直不知是什麽意思若說為是害我,那他只消把我送到當官好了,何必費如此的周折但是聽他言中之意,并不十分注意在我。大約那少女是他計劃中的目的,不過借我來用用罷了。可是那少女又是誰昵他何故如此害她害了那少女又與他有什麽益處想到這裏,猛又着急道:“我還想這些做什麽現在事已迫急,倘若真有少女來了,我該怎麽辦難道我真依着正梁做那傷天害理的事可是不做正梁又怎能饒我可是那少女又是什麽人和正梁是何等關系”更自揣測不出。不由暗自悔恨,若早依着李穎的計劃,早早随她逃出這裏,又何致再受這般魔難。鄧江如此左思右想,到底因為真相不明,尋思不出一個正當的辦法。直焦急了一點多鐘,忽然正梁又悄悄進來,把外間屋子的燈盡皆熄滅,煙燈也吹
熄了,拉着鄧江進了裏問,把鄧江按着坐在床上,才附耳道:“來了來了,你只放心大膽的樂吧,記着我的話,不要誤事。”
這時裏間屋也并無燈光,黑暗暗的對面不見人影,鄧江更好似墜入十八層地獄,心裏撲撲亂跳。正在這時,忽聽外面有三四個人的腳步聲音,很淩亂擁擠地走了進來,從外間進了裏間,立刻一陣脂氣衣香,撲滿了鼻觀。鄧江覺得自己被人拉得立起,接着似乎那些人都擁到床前,床上一陣響動,似乎有人睡倒。接着又似乎有個女人聲音,哧的笑了一聲,就腳步細碎的走出去了。鄧江正在不知所措,只聽正梁的聲音又在耳邊低聲說道:“她在醉着,你不要等她醒。過兩點鐘我就來。”說完就把門兒帶上,出去了。鄧江此際直不知自己是在陰境,還是尚在人間,定神聽了聽,覺得床上果真有個人正在喘息,鼻裏也聞得一股酒氣。無意中向床上伸手一摸,卻觸着一只很柔纖的玉足,還穿漆皮小履。心中突的一驚,忙又把手縮回。暗想果然是個女人來了,他那青年的心旌,也不免有些動搖,雖然在一身憂患之中,六神無主之對,但當這無燈暗室,少女橫陳,幾乎忘了一切,把持不住起來。幸而心中到底不能十分安穩。而且又急欲明白這女人是什麽人覺得現在第一緊要的事,是該撚起燈來看個明白。就在黑暗中向壁上摸索電門,無奈摸索不着。猛然想起王興文方才點煙燈時,有一匣火柴放在煙榻上。便蹑步出去,到外間摸尋得了火柴。再回到裏間,輕輕地劃着火柴,向床上一看,只瞧見果然是個女人,其餘的因那女子面向裏躺着,而且自己站的地方離床很遠,還未待瞧得真切,火柴業已滅了。鄧江忙踱到離床近處,再劃了支火柴,仔細看時,立刻呆在那裏,欲動不能。直到火柴燒疼了手,方才把火丢了,心裏重又跳起來。
原來床上所卧的女郎,就是今天白天慷慨設策相救的麗玲女士,也就是正梁的嫡親侄女。鄧江始而疑惑自己眼花看錯了,忙又劃了支火柴再瞧,看準了果是麗玲,便又疑惑自已是在夢中。沉一會心智略覺清明,自想正梁怎會把自己的侄女,給旁人污辱,而且象這樣有計劃的教旁人污辱自己骨肉,更是夢想不到的事。又憶起白天麗玲的話,正梁固然會要把她送給當地督軍做妾,然而那還是于正梁有利的事。如今憑空又把她弄到這裏來,難道他還能拿侄女來巴結我麽即使正梁因她不肯給督軍做妾,因而懷恨,要收拾她一下,也不致用這卑污的手段。這倒是什麽意思呢回想白天她那慨然相助的高誼,我又怎能幫着正梁來傷天害理在現在以前,我只覺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