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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章(上) (1)

劉宇自發現自己愛妻李穎和邊達光的秘事後,傷心出走,便已百念皆灰。及至了王畏先家中,遇見于飛,又多了一番糾纏。但也不過随遇而安,并不曾發生什麽固結不解的感情。後因故又和于飛分手,更覺到天下一切的女子都不可靠,無論容貌美醜,學問有無,都是一丘之貉,便決定不再與女人親近,自己永抱獨身主義,随處漂泊,以終餘年。便跑到山東,去訪一個軍界的朋友。

那朋友以為劉宇遠道來訪,必是有心謀求位置,便替他營謀了一個很優越的軍佐職務。劉宇本意願不為此,但難負朋友盛意,只得屈就。自從作事以後,倒把職務當作一種消遣,每天厮混着解悶兒。

過了幾月,因本身長官被調到北京,便也随去。長官也頗賞識劉宇,日漸提升。旁人都羨慕他前途無量,劉宇卻毫不在意。那一夜因一個同事的小軍官病了,不能出去巡查。劉宇閑着沒事,便替他走了一趟。想不到在前門外旅館中,遇見于飛。談起舊事。于飛對劉宇自稱已嫁他人,尚不甚着意,惟有聽她述說李穎的情形,卻十分悵然動念,幾乎不能自禁,才匆匆別了于飛走出。懷着滿腔心事,連街也不再查了,帶領手下兵士,一直回了駐所,便睡在床上,思前想後起來。本來劉宇與李穎是由愛結合的夫婦,雖然恨李穎不該做那樣錯事,但為對已久,已不甚耿耿于心。仔細一想,除了邊達光一節事以外,李穎對待自己,真是無疵可指。不知怎的,每想到她的壞處。在心中一瞥便過。若想到她的好處,便只管萦在心頭。因而漸漸對李穎生了原諒,覺得年青的人,誰能有多大把握?只要她能改過,我又何必認真,不由起了回家去重圓破鏡的心,但尚還躊躇不決。直猶豫了兩三日,才決定請假回天津一趟,觀察情形,相機辦理。便向長官請了一月的假,一直回了天津。到天津先住在旅館裏,等到夜間一兩點鐘以後,才走出旅館,悄悄走到自己的故居。行近巷口,便倚在牆隔暗處,遙望那當日雙栖的小樓一角,見樓窗深閉,燈影映着窗紗,還是自己昔日午夜歸來常見的舊景,不覺心頭火熱,暗想分明此中有人,呼之欲出。李穎這時做什麽呢?可知道你的劉宇已回來,在這裏相望,大約你還以為我還遠在天邊呢。這真是咫尺天涯了。想着又見樓窗內有人影一幌,料到這人影必是李穎,心中更撲撲亂跳。只覺自己的一顆心,已飛上樓中,身體已不能獨自停留,非要追了心去不可。此際心裏已不暇再做別的思想,恨不得立刻飛上去,和李穎見面。但身體卻軟了,欲動不能,仍自倚牆癡立。又轉想到此際若闖到樓中,李穎見了自己,不定如何驚喜,只是自己以前對她那樣決絕,她不定如何難過。此番見面,自然叫她很難為情,何必看她那可憐樣子呢?不如一見她的面,就抱住她,和她痛快地說,我已完全恕過了她,從前的事誰也不許提起,只當我出了一次遠門,如今是久別重逢罷了。她聽了我的話,一定痛哭,我便把她攬入懷裏。她若再說愧悔的話,我便掩耳不聽。……

劉宇把進門後要說的言語,要表示的态度,都在心中預先打了草稿。通身上下,都充滿了情感。正要鼓勇走入巷口,腳步還未移動,忽見從大街便道上踱過一人,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看見沒戴帽子,頭發蓮蓬的,穿着衣衫,行步踽踽,走得很慢。也好似有心事的樣子。那人踱到劉宇不遠的地方便不走了,卻沒有瞧見劉宇。就轉身互糾着雙臂,也仰頭向巷中樓上凝望。劉宇瞧着那人,心中十分詫異。暗想他在這裏立着是有自己的心事。這人是哪裏來的?大深夜中有什麽事,也來陪我?便屏息不聲地只望着那人的後影仔細端詳。瞧了半天,看不出是誰。過了有一刻鐘工夫,那人忽然從身上掏出一支紙煙,銜在口裏,又取出火柴來點。一連兩枝火柴,都被風吹滅。那人便側身避着風,才把紙煙燃着。在這火光一耀之間,劉宇才看見他的面目,不覺大吃一驚,原來這人便是劉宇的情敵邊達光。劉宇暗驚邊達光怎已變到這樣,不僅面目黃瘦,盡失當日的豐采。腰也彎了,更無當日穿西服時英挺的風姿。只一年多未見,想不到他竟頹唐至此。心裏一陣傷感,似乎替他難過。但又猛然想起他和李穎的關系,自己的幸福,被他剝奪,自己的家庭,被他破壞,分明是一個絕大的仇人。今朝既然狹路相逢,正是上天給自己以報仇的好機會。便要趁邊達光不防,給他個毒手。這時似有人附耳警告道:“你當日已恕過他了,怎今天又反複起來?”劉宇立刻想起,當日撞破好事時,曾寫過把李穎托咐給他的字柬,不覺暗自喘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心情一變。自想昔日在我們三角戀愛之中,我曾作過置身局外的決定,不想今天我們三人又相逢在這幾丈方圓的區域以內。雖然李穎在樓上,達光在街中,我又掩在達光背後,三個人各不相知。可是在暗中仍舊是當日的局面。我既然負氣撒手于先,又何必改念悔約于後。不如還是率由舊章,把自己安置在情局以外,用冷眼看他倆,到底是何情形好了。不過看邊達光深夜潛來,當然和李穎有什麽幽期密約。于飛告訴我,李穎如何自甘寂寞。如何心懷故劍。大約都靠不住。本來以李穎的聰明,莫說騙一個于飛,便是十個八個,也是易如反掌。她必是故意做作,騙了于飛,于飛又轉騙了我。想着幾乎決定李穎和達光仍有關連,達光必是來赴陽臺之約,便只凝神注定達光,看他怎樣走進巷去。

但達光把紙煙銜在口內。卻并不噓吸,任那煙縷被夜風吹蕩,好像全身紋絲不動,凝立有如石像。停了半晌。劉宇忽而轉念道:達光這副頹喪神形,絕不像赴情人約會的樣子,并且他若還和李穎繼續着□□幽歡,就算補了我的實缺。正在情場得意,怎會如此寥落不堪?真令人疑莫能解。想着又自暗笑道,“我現在已是局外人了,混費心思猜想作甚麽?現在我只守這一會兒,只要瞧着達光進了李穎的宅門,确認了他倆的關系,我就算再大徹大悟一次,頓足一走,再不問別人的閑賬了。”

劉宇主意已定,倒很安閑地偎在牆根,蕭然以待。又過了約有十分鐘,邊達光忽的把頭低下,連嘆息了幾聲,又仰起頭來,望着李穎的樓窗,長長籲氣。忽地凄聲自語道:“紅牆銀漢,咫尺天涯。”遲了一會,又嘆道:“美人如花隔雲端……坐來雖近遠似天……”稍停又哼着道:“幾桁窗紙,幾眼琉棂,伊是雲山幾萬重……”劉宇在他身後,聽得真真切切。一面暗自詫異,達光居然學了滿口春愁秋愁的爛詩腐詞,大約已入了什麽魔症,和以前挺秀英拔的達光,似另換了一個人。一面卻因他所哼的幾句,因而悟會到李穎;劉宇并不曾互相厮守。若正度着美滿光陰,他何至發這樣的哀音呢?劉宇正在自己思量,又見邊達光好似精神外越,已和樓上的李穎睹面,張手向空,通身戰動着,叫道:“李穎李穎,我的愛人,我的性命,你聽得見我和你說話麽?我也不希望你能聽見,李穎,我可不能再忍受痛苦了。自從我知道你回到這裏,已經三個月。這三個月裏,沒一天我不來看你櫻窗內的影兒。我既沒勇氣見你的面,又抛不下你的心,這種翻腸剮心的罪孽,我可再不能受下去。今天我來望你,是最末一次,明天我恐怕就不在這世界上了。當初我為愛你,負了你的丈夫劉宇,我早就該自殺,以謝好友。只恨我意志薄弱,一直隐忍至今。明天可到了我對得住劉宇的日子了。并且你現在落到這樣凄涼景況,也是被我所害。我以死謝你,也很應該,何況還有劉宇。一說着又連嘆了兩聲“李穎”,又接着道:“可是你要原諒我,我害你是結果,愛你是原因。你以後能常向原因上着想,我死了魂靈也可稍得安慰啊!”

說着又用手抓着蓬蓬的亂發,着力向後牽拽,身體搖搖欲倒。

劉宇把他的話句聽真,把他的神情,俱都入目,不覺心中怆側,無端對他起了同情的心。暗想達光的心跡想不到在這無意中暴露出來,叫我聽了個滿耳,這人真可憐了。他從我身上奪去李穎,雖是有負良友,但就這種情形評判,實在由于情之所鐘,不能自制。李穎又是個貌美多情的女子,我自己若和達光量地而處。恐怕還不如達光能顧全局面,事前自知錯誤,事後力自克制呢。如今聽他的話,将要自殺解除痛苦,安慰良心。我應該阻止他昵,還是任其自便。

劉宇正在猶疑,邊達光已揚手向空,叫道:“李穎,李穎,冷凝管,李穎,我祝你能和劉宇重歸于好,前途永享幸福,我的靈魂替你們祈禱。”說完把足一頓,轉身向南,一溜歪斜地便要走去。劉宇忍不住,過去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那邊達光突吃一驚,轉身和劉宇立了個對面。也因在黑暗中瞧不清面目,就揚身問道:“誰?”劉宇也只答他一個字道:“我。”那邊達光還未聽出劉宇的聲音,又問道:“你是誰?”劉宇道:“達光兄,久違了,兄弟是王劉宇。”劉宇說完這句話,以為達光必要大吃一吓,哪知達光倒默然不語,劉宇也不再說話。兩人癡然對立了約有十多分鐘,達光才低聲道:“真想不到在這時候遇着,我方想還債,債主就到了。”劉宇明白他言中之意,忙道:“達光哥請你還顧念咱們當初的友誼,我現在對你已很能原諒。不過咱們中間不了的事情,我希望還能長談一下,你能同我到一個地方去談談麽?”

達光遲了半晌道:“我想沒有什麽不了的事情,因為我把欠你的債已經結算清楚。不過現在還不能還你,你現在放我走,我明天便可以如數歸還咧。”劉宇道:“你方才在這裏自言自語,我已聽得明明白白。你那種意念是完全錯誤,我正有許多話要和你說,這裏立談不便,請你務必和我走一遭。”說着便拉住達光的衣袖,直走向所住的旅館。達光道:“你松開手,我一定随你去。現在我已沒有自主權,一切全可以随你處置,不過我希望你談話不可太久,因為你對着我的面便是我的一種苦刑。”劉宇道:“我卻希望你能把咱們中間關于女人的部分暫且忘去,仍按昔日朋友相處的态度。”說着便松了手。

兩人魚貫而行,到了劉宇所住的旅館,直進了他住的房間。達光便坐在抄發床上,低首不語。劉宇先喚茶房,預備煙茶已畢,才把門關緊,自語道:“今天應該有個很長的談話,什麽都要解決了啊。”便也坐到達光對面,達光才擡起頭來。劉宇在燈影下,見達光面色蒼白憔悴,直好似長了十幾年紀。身上穿着件半舊的綢子長袍,居然有數處污垢,足見他意志頹唐,久己不修邊幅,就遞給他一支紙煙,替他燃着了,自己也吸了一支,才開口道:“達光兄,我很願意知道你的近況。”達光指着自己的面上和身上道:“我的近況就在這裏寫着。”劉宇笑道:“這個我很明白。你有很好的學問,故鄉又有很富厚的財産,絕不致落魄如此。這一定是你因為有了失意的事。對一切都灰了心,又因在本地有所系意,不願返鄉,競成了飄泊之客,我真替你可憐。”達光望着劉宇道:“劉宇,你這是故意叽諷我麽?我已被良心責罰得夠了,請你發些恻隐的心,不要這樣刻薄了吧。你若實在恨我,就請立刻把我殺死,我倒情願。”劉宇正色道:“你不要誤會,我實是要對你開誠布公。不過我先要請你接受我兩件要求,我才好說話。”達光說:“無論什麽要求,我完全接受,請你快說。”劉宇道:“第一我對于咱們三個人的事,有一個提議。我說這個提議時,你不可中途攔阻。”達光道:“咱們三個人,那一個是誰呢?哦哦。”說着似乎突然醒悟,便不再問。劉宇道:“第二你對于這個提議,必須依從。”達光惘惘地道:“好吧,請你就說。”劉宇道:“我還要從根裏說起。咱們兩人,對李穎全有愛情,全有關系。不過我比你認識得早些,又多了個夫妻的名義。其實時間的遲早和名義的有無完全不足輕重,因為我向來主張除了愛情可以給男女中間建築範圍,其馀的一切完全沒有用處。所以我們夫婦的關系,在她和你發生愛情以後便已無形消滅了。因為我們的關系暗中消滅,所以已和你立在同等的地位,并李穎也得了自由。這句話你若聽不明白,我還可以解釋一下。在中國的法律和習慣上說,妻是丈夫一人所有。這話若反過來,便是做妻的只許有一個丈夫,所以人們常說某女人是某男人的妻,而不能說某女人是某某兩個男人的妻。但是妻若同時有了兩個丈夫,名義上雖還是歸一人所有,不過這時法律和習慣全都不生效力,便要用愛情來判斷了。試問一個女人若嫁了甲,同時又愛上了乙,則她在愛情上對于甲已失了妻的身分,不過對于乙也未取得妻的資格,這種局面據我想來,除名義一面不算外,

其餘種種都可以看出甲已由丈夫的地位退出,乙卻向丈夫地位走進,兩個的立足都相差不遠。在女人一面說,則抛了甲,可以同乙另結新歡,若抛了乙,也可以同甲重圓舊好。這種情形,豈不是又回到任何女人未嫁前的景況,而甲乙也變成被選擇的情人了。現在咱們兩個的地位,就同甲乙一樣。對于李穎,我已由丈夫的地位退出,你卻向丈夫的地位邁進。你要知道,名義兩字愛情中是沒有的,所以我早已抛棄了。除了名義,咱們的地位已經完全相同。所以你已經很有資格同我研究李穎的婚姻問題。這婚姻問題四個字,你聽着以為奇怪麽?所以現在要把我和她的夫婦關系和你的朋友關系全應該完全消滅,只當李穎是個無所屬的自由女郎。咱們兩個既同處在情人地位,為免于紛争起見,應該預定誰有向她追求的資格。咱二人無論誰所得這個資格,另一個不特要退讓,并且還須盡力幫助有資格的人進行。我看這個辦法,最合适于解決咱們中間的問題。你若對這個原則贊成,然後咱們再研究一切辦法。

劉宇說完,累得喘了一口長氣,就靠在沙發背上,靜候達光答複。達光聽了劉宇的話,仍舊沉默着,眼望紙煙冒出的袅袅白煙,出神半響。忽然臉上顏色更變得慘白,現出很哀懇的态度望着劉宇道:“你可憐你這可憐的老朋友吧,別再盡力壓迫我。”說着似乎要伸手過來,卻又立刻縮回道:“我虧負了你,不配和你做朋友了。’劉宇倒探身把他的手拉住道:“達光,不要說這種話。我認為咱們的友誼,從來就沒有斷絕,現在更加厚了。方才我聽了你自己叨念的許多話,已很足以解釋咱們中間的隔膜。人類本是有情的動物,而且咱們都在少年,誰也沒有遏制感情的能力。所謂什麽克制功夫,那是古聖先賢的騙人話。到了身臨其境,便難說了。譬如你若有個太太,和李穎一樣,我若相處久了,恐怕比你的行為還要加甚,更未必能像你那樣時常抱愧呢。達光,我的真實态度已經和你完全表示,絕沒一點虛僞。你也不要總婆婆媽媽的,要拿出些男子氣概。第一以前舊事一概不許再說,現在咱們都是局外的人,要快快給咱們的老朋友李穎研究一個歸宿,謀将來的幸福。請你趕快贊成我的主張。”達光道:“我在當初破壞了你夫婦的快樂家庭,已經擔了兩肩不可浣濯的罪惡,悔也悔不及。你若肯真原諒我,就請顧念友誼,立刻放我出去,然後你去和李穎重圓舊好,便算給我以無限良心上的安慰了。”劉宇道:“我方才把話已說得很透徹,你若再說這些老生常談,便算辜負了我的一片真心。再和你說一句要言不繁,就是我意已決,你若不同我把這個問題解決了,便是你立刻離了這個世界我也認為李穎是咱兩個公有的,絕不自己去獨占。你若誠心教李穎孤苦一世,就不依我的主張也成。”

達光聽到這裏,身子動了一動,道:“我算是受了你的挾制,但是你想要怎樣一個辦法呢?”劉宇想了想道;“論理李穎選擇伴侶本有他個人的自由,咱們在這裏私自替她決定終身問題的确不甚道德。但是此中可以原涼之點,就是咱們兩個都承受過她的愛情,全不是她所厭惡的,無論誰和她結合,一樣能給她幸福。并且還可以斷定,除了咱兩個以外,她絕沒第三個人。所以在咱二人中替她擇選一個,是很合理的事。至于咱們選擇的辦法,也沒有什麽新奇途徑。我記得俄國有一段故事,是兩個男子競争一個女子,起初是預備決鬥,但是以後又變了方法,用紙牌來賭勝負。我看咱們也惟仿照這個辦法,稍為再變通一下也可。這樣用賭博手術,來決定李穎的終身,固然似乎太不合理,但是咱們自信動機是純潔的,就是辦法卑陋些也于心無愧啊。達光你快把幸福取出來,放在臺上,和我賭一注。”達光搖頭道:“我的幸福早沒有一絲馀剩了,你和李穎合有的幸福,我絕不肯再給你們破壞,這辦法我絕不能贊成。”

劉宇站起。撫着達光的肩兒,叫道:“達光,你不可如此固執。現在我說一句肺腑之言,據我想來,大約去年五月,我抛離家庭之日,恐怕也就是你戀李穎之時。如今只過了一年,我倒比先前舒服許多,你卻已頹喪至此。您要說頹唐的原因,是為了疾病,或是其他原故,然而我敢斷定是完全為了李穎。這上面看來,你的需要李穎比我加甚百倍,你又何苦如此矯情?這不是徒然自苦麽?”說着見達光突地用手臂掩了面目,便明白他已被自己說得動了心,因而傷感落淚,所以急忙掩飾。這一來更畫了招供,便又接着道:“李穎那裏也正需要一個象你這樣真心愛她的人,快起來提起你的希望心,和我賭一下。再說勝負還耍憑着天意,未必定是你贏。若是你賭輸了,我也不能和你謙讓呀。”說完見達光不言不動,料到他是默允了。便自己仔細思索了一下,才按鈴喚進一個茶房,拿出來拾元一張的鈔票交給他,吩咐買一副撲克牌,剩下的都換成單角子。

達光聽他要換許多單角,不知有何用處。那茶房卻甚喜客人賭錢,可以有賞錢可得,忙出去買辦了來。除了買撲克牌以外,剩下找回的九元多錢的單角,放在幾上,也有一小堆。劉宇忙拿過一個紙煙鐵筒,揭開蓋兒,先把達光的頭兒推得擡起,道:“你雇着。”達光不知何故,直着眼看。劉宇才吩咐茶房道:“你把角子抓一把,放在這筒裏。”那茶房依命,便把一堆單角子抓了一大半,放進筒內。劉宇立刻把蓋蓋好,放在小幾上,才揮茶房出去,把門關好。劉宇又尋了一條白紙,草草地寫了幾十個字,放在那盛銀角子的鐵筒內,重複蓋好,才仍舊坐到達光對面,拿起撲克牌洗了洗,道:“達光,不要盡自悶着了,快來賭咱們的命運。”達光仍自不動。劉宇催促再三,達光暗想,既然是賭,當然贏的得到李穎,我就和他賭一下,誠心輸給他也就完了,省得他糾纏不休,便道:“賭也可以,只是要賭暗的,随便換牌。”劉宇道:“一切随你,只是換幾次呢?”達光道:“只換一次就好。”劉宇點頭道,“好,咱們只賭三次,以一與二之比決定勝負,勝兩次就算贏了。”說着叫達光錯了牌,在兩人面前各派了五張。達光方要拿起來看,劉宇按住他的手道:“慢着,我還要補充一句,咱們這是連環賭法,從這牌上只可以決定勝負。李穎的屬誰問題,不能僅由這牌上取決,關健全在鐵筒裏的銀角子上面呢。達光道:“你這又是什什麽意思,我真不明白。”劉宇道:“這是最公平的賭法。若只由牌上決定勝負,一則恐有作弊的嫌疑,二則也太草率。反正你可以放心,這辦法絕對公平,絕沒有分毫不妥,一會兒你便曉得了。現在咱們且賭這三副牌,然後再打開鐵筒來看。鐵筒裏的東西一定能把結果報告咱們。”

達光聽着,依然莫名其妙。但又一轉想,無論如何,總該是勝者得利,我只想法輸給他好了。這才取起那五張撲克牌,仔細觀看,竟是三張十,和兩張二,居然拿了一副富而好施,十有九成可以望贏,絕無再掉換之理。但達光只留了一張二,其餘的都抛出去,又換進四張。這次卻太不像樣了,合成了一二四六九,各不相連。劉宇卻只換了一張,二人擺牌一比。劉宇是對K,自然劉宇贏了。接着又輸第二副,達光派得的五張,是二五七,還有一對八達光只留了七八兩張。其餘又都抛出去,哪知換進的三張卻是六九十,合起手內的七八兩張,恰是一副順子。劉宇這次換了四張,仍是一手散牌。這次自是達光勝了,兩家各得一次,并無輸贏。單只看第三次了,第三次達光派牌,自己換得一對K,還有一對三,另外一個十,不禁心裏亂跳,暗想這副牌恐怕又贏了劉宇了,糾紛就要來到,如何是好。及至一看劉宇的牌,卻是三個九。達光也顧不得再看其餘的,就把手裏的牌丢到劉宇面前叫道:“劉宇,你贏了,這還有什麽可說,快回家去安慰你的李穎。”劉宇笑道:“請你先沉住氣,忘了這是連環賭法麽?賭牌是第一步,還有第二步呢。”說着才很安穩地把那鐵倚拿到面前,取出方才所寫的紙條,遞給達光。達光接過只見上面寫道,“賭牌以後,勝負既定,再開取此筒,查驗銀角數目,若為雙數,則賭牌勝者得李穎。若為單數,則賭牌負者得李穎。”

劉宇見達光看完,就又解釋道,“這筒裏的銀角子,是方才由茶房放進去的,咱們誰也不知道數目,這才是真正聽天由命,總該一毫弊窦沒有吧。”達光聽了,暗想劉宇真是狡猾,他因怕那賭牌故意不贏,才又多出這個枝節,如今已反悔不得,惟有禱祝那銀角子的數目不單而雙白的臺布,才把一杆自來水鋼筆擎在右手,把那鐵筒拿在左手,向達光通“看明白了。若是單數,李穎便是你的,雙數便是我的,一言為定,不許反悔。”說完便把筒一內的銀角,都倒在臺布上,擡起了手腕,用那鋼筆推動銀角子,一對一對地細數。

達光把眼瞪圓,喘着粗氣,目光只随着那鋼筆移動。劉宇很清晰地把銀角子數到二十八對,另外卻剩了一個,分明共是五十七個,當然是單數了。劉宇只覺從脊骨上直冷到全身,心裏說不出的一種滋味,勉強支持住,握住達光手道:“恭喜,恭喜,你已完全得到勝利。從現在以前,李穎還是咱們倆人的。從現在以後,她便是你獨有的了。我在這裏預祝你們百年偕老。”達光撲地倒在沙發上,用手掩着臉道:“劉宇,這只是一種游戲,怎能當真?我絕不能承認。”劉宇道:“不承認也随你。你若是和李穎有仇,願意她孤苦一世,就不管她也罷,我可不能把這種事當游戲。規規矩矩,我已認李穎是邊達光的太太了。你若不願和你的太太同居,我也無權幹涉,不過你的良心上下得去麽?”達光道:“你怎這樣固執?也該替我想想。我先前的過失固然是無可補救的了,如今怎還能剝奪你的幸福?……”劉宇不等他說完,便接口道,我豈止替你想,咱們三個的事我全想到了。這樣一辦,你兩個都得幸福,自不必說,便是我也可因此得到意外的幸福。你想,我把家庭的擔負,愛情的挂礙,都交給了你,我便可以落得一身清爽,海闊天空,到外邊去做一番事業。将來若能有所樹立,豈不完全是你所賜的麽?”說着見達光混身顫動得像過了電氣,臉色也倏紅倏白,知道他感情已激動得副了極點,便又接着道:“達光,我的話已說刭盡頭,你也該體諒老朋友的心,給我一句痛快話。”劉宇既然把話說列這裏,達光這一方面無論如何也再不能掩蓋實情了,這時自己和李穎過去的一幕幕往事都出現在腦際,他下決心把自己和李穎的事從頭列尾都向劉宇說個清楚,但轉又一想,劉宇眼下閥得這麽緊,時間也不允許,他使勁抓了一把蓬亂的頭發,猛擡起頭,帶着乞求可憐的眼光顫聲道:“劉宇,實話對你說吧,自從我認識李穎那一天起,我就愛上她了,而今我更把她視為我生命的一部分,若沒有她,我就不能再在這個世上活下去,我真也不想再活下去了。一說完又低頭,似乎是在等待着劉宇的憤怒和責備。劉宇聽到達光表示愛李穎那樣的熱烈程度,心下也不自禁地生出一種特別滋味,也說不出是酸是苦,是嫉妒,是悲哀。一面卻又生出一種奇怪思想,覺得自有男女和倫理以來,恐怕沒有一個男子,敢在一個丈夫面前這樣痛快淋漓述說愛他的妻。更沒一個丈夫,曾這樣安閑暇豫聽別個男子述說他和自己愛妻的秘密,這真中外古今極少見的事呢。

達光是把他的私心全招供了,把承受李穎的事也算公然承認了。劉宇起初還想不到他有這樣痛快的一舉,但看他那等可憐的情形,十分憐憫,忙把他扶起來道:“好,你便去和李穎同居,我或者也許去槍斃你,但是不能預定期限,在一月以內也不定,在許多月以後也不定,不過在我未槍斃你以前,你必須和李穎鴻案相莊,不許有絲毫意外事情發生。”

達光聽着,曉得劉宇是把自己像小兒般地撫慰着,心裏也十分難過,搵着淚道:“劉宇,我現在真沒法把感激的心表示出來,說句實話,我的确離開李穎不能生存。如今你把李穎讓給我,直如重新賜給我一條生命,我此後在世界存在一天,便一天不忘你的恩惠。只是你這樣好心,我該怎樣報答呢?劉宇,我想你以後未必願意再在本地住了,若是出門,我在上海略有一些薄産,值十幾萬元,我寫封信,你帶了去,便可代我去做主人,也算我藉此稍慰良心。”劉宇斂容道:“達光,你失言了,難道這是可以交易而退的事麽?你居然當我是甩李穎換你的財産?”達光惶恐道:“我錯了,我該死,請你恕我神經錯亂,言語支離。”劉宇凄然道:“我從此就要萍飄蓬轉,不知若幹年後再和你們相遇。那時我若度着孤獨的光陰,到了可憐的老境,只望你和李穎對我永不要提起舊事,在友誼上多給我一些安慰,那就是我所希望的報酬了。”

二人把話說完,卻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劉宇又問道:“你住在哪裏?”達光道:“我以前是在一個醫院裏幫忙,後來我因事出了一趟門,回來見那醫院已因事被查封,現在只可住在朋友家裏,是在大馬路夾竹桃巷十五號。”劉宇點頭道:“好吧,你便在那裏聽我的信兒,目前萬不可貿然去見李穎,提防鬧僵了倒不好轉圜,我先去給你安置一切。等到時機成熟,最多一個月。我辦妥了,立刻通知你,你便去見她。那時自然可以順理成章咧。在這一個月內,你第一要調養身體,恢複精神,預備着享幸福好了。”達光怔怔地道:“你要怎樣去安置呢?”劉宇道:“這時你先不必問,反正我是竭力盡心,定要把你兩個撮合到一處。至于一切進行辦法,在将來我給你通信的時節,定要訴說明白,絕不能使你長久懷疑。現在咱們一言為定,不必多說。天已很晚,你快回寓所安歇去吧。”說着見達光不動,就推他道,“達光,你在此久坐,于咱們兩方面全無益處,去吧,去吧。”

達光好似失神落魄,任他推到門外,“砰”地聲把門關了。遲了一會,達光還要進去和劉宇說話,門已鎖得極緊,連呼也不聞應聲,只得望望她住的旅館去了。

劉宇和達光俱都不提,且說那落花無主的李穎,自從那日把鄧江送走,于飛護送而去。于飛原說當天或是次日,便可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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