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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章(上) (3)

住室中吃茶。李穎和他客氣了一聲,不再流連,便帶着達光出去。

這時二人都好像得到了新生命,特別是李穎,連方才進門時所望而生畏的怪石也視有趣可愛。衰草吟風,啼蛄鳴蟀,一切哀響,此際也變成喜樂。

二人出門,和園丁作別。達光忽然覺得自己和李穎重拾墜歡,是自己一生最重要最得意的關鍵。而這個關鍵,除了李穎和自己是局中人以外,惟有這園丁是惟一的第三者。譬如今月是我們的重合紀念日,将來若舉行這個紀念,定要連這個園丁一并追憶,說着園丁是我複合的證人,也未為不可,我應該對他有些好的表示。再說我今天的遇合,可謂積年夙願,無意得償,真是畢生幸事。不過我雖然感謝上帝,實質上卻無可酬謝,不如把那園丁認作我應該酬謝的人,賞他些錢財,聊以志喜。當時便叫住園丁,從懷中掏出了一把鈔票,都遞給他。那園丁不知何故,嚅嚅地道:“您這是……”達光道:“這是賞你的,随你去用。”那園丁只望他發怔,大雙已扶着李穎,走到汽車旁。

汽車夫已等得不大耐煩,打着盹兒睡去。達光把車夫喚醒,二人上得車去,那車便飛也似地跑起來,直奔市中而去。在途中二人都不大說話,只互相偎依着,暗自嘗着蕩氣回腸的滋味,并冥然地區感覺那追念前塵、思維來日的幽趣。李穎忽地把身軀向旁一倒,達光向後一縮,李穎倒在達光的懷裏,好似睡着。其實她哪裏能睡着呢。兩人在途中都是這樣如迷如醉,好似全世界都在這小小車廂之中,任那天邊明月照入車窗,前面車夫回頭竊笑,兩人都不覺察。

及至車行入市,車夫不知要開向哪裏,只得把車停住,敲着玻璃請示,二人才似從夢中驚醒。李穎紅着臉兒坐起,告訴了自己的住址,車又行走起來。須臾已到李穎家門,達光跳下車來,望着長街之側,是前些日和劉宇相遇之處。又望望小樓一角,是和李穎相守之鄉。當初被李穎拒絕出門時,曾在此間悵望。以後相見五路,也不免在此地流連,那時是何種情味,今天想不到居然能和李穎攜手同歸,居然趁了夙願,真是意外的奇遇。但是回想起來,一年來的所受的痛苦,不免百感蒼茫,就獨立在那裏發呆。

這時李穎已發付了車資,見達光呆立出神,就拍着他的肩頭道:“已到家了立在這裏作什麽?你又犯了什麽毛病?”達光望着街頭,似有所見,便道:“那邊黑影像有個人立着,你瞧見麽?”李穎連瞧也不瞧,只挽着他的臂兒向巷內便走道:“有人立着礙我們什麽?”達光心中正為李穎沉醉,也不暇注意他事,就随他直走入巷。

到了門首,李穎叫開了門,二人走入,一直上樓。李穎撚亮了燈,直入卧室。達光見房中景物依稀,不改當日。床帳位置,桌椅陳設,以及字畫文玩,都布置如先前一樣,絲毫沒有變易。并且房中一切,都曾經自己的摩挲,都能勾自己的回憶,不禁凄然興感,無端地流下淚來。李穎因日間奔波得倦乏了,進房先倒到床上,忽見達光悲感,便拍着床沿道:“達光,你來,我和你說話。”達光忙走到床邊坐下,李穎凄然道:“達光,你這一年的苦也很受得夠了,我知道你受苦全是為我,你怎這樣癡心呢?”達光原本郁着滿懷悲感,見了李穎還沒得發洩,此際經她這幾句話一勾,突地歪身抱住了李穎,嗚咽起來,仿佛要把一年所經的委屈都發洩一旦之間。李穎自然也是盈懷幽怨,滿腹凄惶,不免陪他哭了。

兩人哭了許久,倒是李穎先住了哭,坐起拭幹眼淚,把達光推起來,叫道:“喂喂,我請你來是要你哭給我聽的麽?你若果然喜歡哭,就盡今天哭夠也好,以後怕沒有許你哭的日子了。”達光在此境地,心中所存的悲苦。本已一洩無餘,以後便似有些喜極淚溢,聽李穎一說這話,便已含淚而笑。李穎見了他那副神氣,不由也笑道:“瞧你這醜臉兒,滿頭是草,一臉的泥,再加上眼淚,簡直像個小鬼兒,我真看不慣,你快替我修理修理。”達光道:“你還有許多要緊話沒對我說呢,何不趁這時早早告訴了我,也教我安心。”李穎搖頭道:“你忙我不忙,反正金釵落到井中,事情已有在那裏,你說明白等會兒也沒要緊。”說着就喚仆婦,打來一盆洗臉水,叫達光梳洗。

達光收拾完畢,正要向李穎說話,哪知李穎又盈盈立起,向達光微笑了笑,便走向妝臺之前,對鏡理起裝來。達光雖然領略到這伺候妝臺的豔福,但他心中所忐忑的,是急于要曉得的先決問題,恨不得立刻明白,只是李穎不慌不忙,也不敢催問,只得耐下心去,先飽餐這久別的情人顏色。見李穎先洗了臉,然後坐在鏡前,從抽屜中取出粉匣脂。上面浮着塵土,就張口吹淨,嘆道:“我不禦鉛華,已有一年,這些東西都陳舊了,又豈止寶釵生塵呢?”說着就着意地修飾了一下。撲粉以後,又在兩頰薄薄地揉了一層脂暈,用胭脂塗紅了櫻唇,才梳着頭發,想達光微笑道:“你看我還是以前的樣子麽?”達光見他眉黛生春,梨渦似笑,襯着方才兒微紅的眼圈兒,更覺豐姿絕代。心中暗想她一年來棄于梳妝,何以今天如此高興,塗脂抹粉地做出許多□□?李穎向來為人蘊藉,絕不肯随便一來,這必是已應了劉宇的話,我已有了十分的希望了。

達光正在呆呆地想,李穎已立起身來,指着屋隅的一盆菊花,向達光道:“勞駕,你摘一朵來,替我插鬓。”達光忙過去,摘下一朵百花,替她簪在鬓角。李穎笑道:“上次還沒有忘記。”達光聽了這話,才想起在前年和李穎發生感情之日,也是在秋天,也曾替她簪過一朵白菊,不覺更動了感舊之情。李穎又婷婷地立在達光面前,笑眼相望着道:“達光,你看我可還是當日形容?”達光瞧着道:“你仍是當初模樣,一絲未改,只是我已經憔悴失形了。”李穎道:“先不必談到你,你再看這房中的情形,可仍和你當日常來時一樣?”達光道:“我進門時已瞧過了,真個沒一件東西移動,使我好似又重入了一年前的夢境。”李穎笑了一聲,轉身走到琴案之側,揭起蓋兒,輕輕彈了一曲鳳求凰,低啭珠喉,唱得低徊哀怨,韶味幽然。達光真不知李穎何以如此高興,只覺有些異樣,卻是聽得氣蕩腸回。

一會兒李穎唱完,又轉身向達光笑問道:“我這歌聲可是你當日常聞的舊調?”達光嘆息道:“我聽了這歌聲,便想起去年初春的一天我害着小病,病倒在這房裏,那時你便給我唱歌排悶,也唱過這支鳳求凰的曲子。今天舊調重聞,那些光景恍如尚在目前。”李穎點頭道:“這樣說,足見一切都和從前一樣,并無改樣。”說着長嘆一聲,又凄然道:“可是我的事情卻大變了。”達光愕然道:“你的事情有什麽改變?”李穎道:“你瞧啊。”說着就開了櫃子,拿出一個大信封,放在寫字臺上,拍着道:“你看你看。”達光走到寫字臺前,李穎已退到床上,躺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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