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章(下) (1)
達光自坐在椅上,拿起信封來時,見是劉宇給李穎來的信,心中便有些明白又把信封內的一疊東西取出,見是劉宇的一篇長信,和一幅離婚書,另外還有一張劉宇新婚的照片,便都仔細看了。心中暗想,劉宇果然另和他人結婚了,所以死心踏地地把李穎托付給我。從此我和李穎中間便算毫無阻礙,以後的歲月都是快樂光陰,夙願竟從今天得償,不由心中大喜。又一轉想暗道:不對不對,一月前我和劉宇相遇,在旅館中規定了這番情局,劉宇并沒說起他到過南方,并且他曾叫我稍待須臾,等他把李穎和我中間的途徑開通,再給我來信。前一個星期,他的信來了,告訴我諸事已妥,可以和李穎相見,最好每天到粱園看菊,十有□□能與李穎相逢,那時李穎必有表示。若是連去粱園十日,還不能遇見,便可直到李穎家中,去訪她,也定能水到渠成,絕無阻格。我當日接了信,還摸不着頭腦,只可依着他,到梁園去等。想不到等了六日便遇見了李穎,現在又瞧見了他給李穎的信,才明白劉宇令我稍待。是容他去弄這些東西,看起來這裏面有種種疑窦。第一,劉宇給我的信是由本埠所寄,而給李穎的信是由南方寄來,而我那封信的日期是在李穎這封信以後,但是上下也差不幾天,劉宇豈有□□法兒,隔着千裏寄這兩封信。第二,看這照片中的新婦,容顏生得雖然不錯,只是眉目間隐含蕩氣,絕不是正經女子,劉宇怎肯和這等人結婚?第三,照片的夾紙本有照像館的名字,卻已用小刀鏟去了,這必是他要隐避這照像的地方。第四,他便是已另與他人結婚,也該另用方法使李穎知道,何必又是照片,又是離婚書,弄這一堆東西,叫李穎看了傷心?律以劉宇平日性格,絕不為此過分之事,再說劉宇若果與這梅君結了婚,上次在旅館就該和我訴說明白,以這個理由把李穎推給我,豈不較為名正言順,可以省去賭牌等等的無聊把戲。把以上種種攏總看來,其中十分可疑。但是劉宇的立意何在呢?
達光雙手扶頭,正在苦思,忽然靈機一動,暗道:是了,這必是劉宇和我在旅館分手以後苦心生出來的方法,他口口聲聲說替我和李穎中間掃除障礙,而我和李穎的阻礙便是他,所以他作此狡狯,把自己置身局外。看起來照片中的那個梅君,哪裏是什麽新婦,定然是個娼妓,或者是個野雞。劉宇專為作這個證據,所以認識這樣一個人,同照一像,并且定是在本埠照的。他怕被人看出破綻,所以鏟去照像館的名字。至于這封信,所以從南方郵來,定是他把這封信托人帶到南方,然後再寄回天津。這樣一來省得叫李穎知道他還在本地,再去各處找尋,二來也免得叫她看出疑窦。他發出這封信,便算與李穎脫離了關系,就立刻寫信給我。教我乘隙而入。劉宇這番用心,真也叫人可憐,令我生感了。可是由此看來,劉宇既然沒有與旁人結婚,不過藉此為由,把幸福推給我。他定要自認作失意情場的人,成了槁木死灰,自去東飄西蕩,以後的光陰,全要銷磨于凄涼之中,我自己卻是得其所哉。日後思量起來,良心上怎能安慰?但是就李穎的情形看來,早先她故劍難忘,意欲重收覆水,所以把我看得稍輕。如今她接得劉宇這封信,希望都絕。并且因劉宇如此決絕,難免怨恨。當然侘傺之餘,又轉而就我,這自然是我難得的遭逢,但李穎又哪知劉宇這番苦心,我若把這裏面情由對李穎說知,必然要勾起她和劉宇的舊情,因而冷淡了對我的心,豈不又等于自殺?我若隐忍不言,固然與自己有益,只是将來有生之年,皆是負咎之日,恐怕無日能避免良心的責備,這真是事處兩難,該當如何解決?
達光左右為難,不覺呆坐癡想,良久不言不動。李穎倒在床上,望着達光後影,見他忽又驚異,忽又深思,覺得他對于劉宇的行為必也深為詫異。但又料定他看完了那信,知道自己已和劉宇斷絕關系,可以有一個好機會,能容他如願以償,定要對自己有一番表示,說不定便直接求婚。他年來為我也苦得夠了,我不可作難他,應該爽快答應,給他些蜜意柔情,以償他久日相思之苦。
李穎主意已定,只等達光看完信走過,自己已預備了許多話,要和他說。不想達光看完了信,好似只有一會兒高興,接着便沉默深思起來,沒有一些熱情的表示。李穎大為詫異,暗想我把這封信給他看,直似給他一張好機會的證券,他難道真是腦子受了病,連我的意思都不能明白麽?又遲了許久,見達光還是不言不動,好似老僧入定。李穎便有些沉不住氣了,便立起身來,悄悄走到達光身後,輕輕用手向他肩頭一拍。達光愕然回首,見李穎正在含笑低首,凝着秋波相視。
達光正在出神,忽見李穎這樣顧盼含情,不覺把雜念都消,愛心陡起,伸手把李穎的手腕握住。李穎好似沒有覺察,兩人對視了一會,李穎努着朱唇,指着寫字臺上的信道:“這些東西你都看完了麽?”達光點頭道:“我都看完了。”說完又都無語。遲了一會,李穎又問道:“你明白了麽?”達光又答道:“明白了。”李穎瞧着他,把妙目一合道:“明白了,你該怎樣呢?”說着把手在達光肩上重重一按,便甩脫了達光的手,仍自退回沙發去了。
達光見了李穎這番情致,知道他是暗中示意,告訴自己機會到了,立刻心中飄蕩起來,把方才對于劉宇的種種思想都已忘卻,只覺把全世界換取此際的李穎也是值得,更顧不得前思後想。當下連忙立起,走到李穎面前。見李穎又變了情形,低下頭去,好像在思想什麽,面上也沒有笑容了。達光又覺膽怯,只得低聲叫道:“李穎,你以為我應該怎樣?”李穎仍低着頭道:“那就要問你了,你想要怎樣?”達光道:“你想要我怎樣?”李穎道:“你何必盡自問我?我現在是進退無主,宛轉随人。”達光聽他這句話,不特私衷盡嚣,而話又說得十分可憐,感動得再也不能忍禁,便撲地坐在床上,和李穎并肩,把她攬到懷裏,懇切地叫道;“李穎,你可知道我一年來所受的痛苦,明知離了你不能生存。但是我不敢希望,早已預備自殺。幸而今日天緣巧遇,遇見了你,又得知這個消息。現在劉宇既已抛棄了你,你已是自由人了。我用一萬分的熱誠,向你求婚,請你念我們的舊情,立刻允許了我。”
李穎臉上由紅而白,嘴兒一動,卻沒有說話。忽然很沉靜地把達光的手推開,慢慢立起,走到對面沙發上坐下。達光摸不着頭腦,不知她是應允還是拒絕,只得又趕過去,意欲還和她坐談。但是沙發太窄,坐不開兩人,又為熱情激動,就跪在她面前,哀聲道:“李穎,我一生的希望全在今天,請你允許我。”說着便把頭倒入李穎懷內,立刻便覺李穎的手兒撫摹自己的頭發。達光心中撲撲亂跳,知道此事不致絕望。但半晌只不聞李穎言語,心中疑惑,擡起頭看時,見李穎已滿面含春,兩目中發出情光,正向自己注射。李穎不待達光開口,已自笑道:“達光,你傻了。我若不肯允許你,為什麽把你尋到家裏來?又把信給你看呢?”達光道:“這樣說,你是允許我了。”李穎笑着點頭,達光笑道:“天啊,我得救了。”說着便伸頭兒和李穎接了個長吻。李穎也真是宛轉随人,由着達光擁抱。
這時節兩個人表面上是蜜意柔情,然而心中全是回腸蕩氣,此中情味,真是可意會而不可言傳了。此際的達光心中一陣悲歡,一陣欣喜,把悲喜合到一處,直不知魂銷幾許,恨不得把自己身體化成一汪水兒,都向李穎的毛孔間滲入,兩人合為一體。李穎也是一縷柔魂,銷來欲盡,把達光的臂肉抓得生疼。許久許久,二人的頭部方才分離。兩個嘴唇都加倍濕潤了,只李穎唇上的胭脂,已淡了許多。達光的頰上,卻添了一抹紅痕。兩人相望着,臉都紅了。李穎羞得更閉了眼,達光自把手撫着胸口。及至李穎再把眼張開,忽然從眼角挂下兩行珠淚。達光不知怎的,心內一酸,居然學人垂淚也漣漣。李穎嘆道:“今天可如了你的願了。”說着伸手一拉達光,達光趁勢立起,便也用手探向李穎臂彎,向上一架,李穎也趁勢立起。二人就相擁着走向床前,并肩坐下,又互相一望,見都含着淚眼,達光悄聲道:“今天我以為是咱們極得意的日子,你怎又難過?”李穎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只覺這時無端生了許多感慨。你若問是感慨什麽,連我自己也說不出。可是你怎也陪着我難過?”達光喘了口長氣道:“我知道悲惱的時期已過,幸福的日子已來,只覺歡喜得要笑,卻笑不出來,不知不覺的倒哭了。這一哭比笑反倒痛快。”李穎面上微露出一絲笑容道:“你這人真是受了神經病,得意而哭。倘或方才我拒絕了你,或者倒能笑吧。”達光見李穎笑了,也忙陪她開顏,卻不答她的話,只攬着她的頭兒,用舌尖把她的淚都吮幹了。李穎道:“你這又作什麽怪?”達光抛文道:“借君清淚,溉我心苗。并且也算你賠償我……”李穎道:“這話我不明白,我欠你什麽?”達光道:“你不知道罷了,這一年來,我為想你而流的淚少說也有一缸。不過你的淚比我珍貴些,只這一點轉注到我心裏,已足夠抵償。”
李穎聽了,不由分說,也用手提着達光兩耳,吮取他的淚痕。達光道:“你何必和我學呢?”李穎道:“你也該推已及人,難道你就不欠我的?莫只從一面着想。”達光聽着,便知李穎之思憶自己,也不減自己的恩憶李穎,便更覺镂心刻骨,不由又問道:“穎,你現在是我的了。我問你,你既然也那樣想我,方才我向你求婚,你為什麽不簡直答應,偏從床上又躲到沙發上,害我心裏忐忑不定。咱們本是舊好,難道你還和我做作麽?”李穎笑着點頭道:“不錯,是做作。”達光道:“那你又何必,你不知我那時真和西廂記所說的一樣,捱一刻似一夏?”李穎道:“我都不知道?不過我是故意對你報複。”達光詫異道:“這卻怪了,我幾時得罪過你,惹你報複?”李穎道:“你自己想去。”達光低頭沉思,想了許久,實在毫無蹤影,只得聲告道:“我真想不出,請你告訴了吧。”李穎笑道:“我實在可憐你,因為我給你的痛苦太多了,現在劉宇既已把我抛棄,我對他的責任已了,只有對你的郁債未償,所以立志把你提出愁城,而且越快越好。不過若要從我口中說出要嫁你這句話,我是絕不肯的,故而把劉宇那封信給你看。以為你看了,定然明白我的微意,立刻向我表示你的衷心。哪知你看完,倒發起呆來。我等得心焦,又不知你什麽意思,只得又去點醒你一下。你想,那時既叫我着急,我也只好對你來個小惡劇了。”達光笑道:“你真一些也不讓人。”李穎又問道:“那時你倒是呆想什麽?”達光道:“我想劉宇,他真可憐。”李穎雙眉一皺道:“哦,你不可憐我,倒去可憐他。他現在另娶了一位很美麗的太太,正在新婚燕爾,其樂無涯,你怎倒說他可憐呢。”
達光心內一驚,本來他說劉宇可憐,是因為劉宇犧牲個人幸福,而來撮合自己和李穎。但這只是自己心中的事,李穎并不知道,但既在不注意中說了出來,經李穎一問,才想起把話說失了口,不覺心中有些發顫。但又一轉想,覺得自已若隐忍不言,不但負了劉宇一片苦心,而且還算與劉宇合謀欺騙李穎,自己良心責備,尚在其次。将來若被李穎知曉,當然要看低我的人格,愛情必要随之破裂,不如就此對她實說,請她自打主意。她若願意再等候白萍,我也只好自認命苦,甘心退避。好在我向她求婚,她已應允,而且又肯對我這樣表示愛情,也未必忍于背約,把我遺棄。
達光這樣想着,正要開口,但是嘴兒終是嗫嗫難吐。李穎見達光沉吟不語,已等得不耐煩,便催問道:“你快說啊。”達光這時又猛然想起去年在此處與李穎同眠,那時款款深深,恩恩愛愛,親愛得可謂無以複加,自覺有絕大的把握。但至被劉宇撞破,劉宇一怒出走以後,若在普通婦女,正樂得丈夫離開,可以與情夫盡情歡敘。李穎卻絕對不然,她見劉宇走了,立刻好似瘋狂,不但歸咎于我,甚至把我當作仇人,當時下了逐客令,足見她故劍情深,所歡意薄。我今日若把細情和她訴說,恐怕她又要心情倏變,仍将我抛到一旁,還替劉宇苦守。那時我豈不萬事皆空,終久仍是一死。為今之計,還是瞞過為妙,過得幾時是幾時。即使将來破露,被芷華賤視,彼時木已成舟,尚可徐圖轉圜。即便不能轉圜,我已賺得幾年幸福,死也不冤了。
達光這許多思想,在腦中也不過十幾秒鐘工夫,當時便答李穎道:“我說他可憐,是另外有一番意思。”李穎道:“什麽意思?快說。”達光看着李穎道:“像你這樣秀外慧中的美人,他竟抛了不要,另外再娶,豈不是蠢得可憐。”李穎哪裏。
鄧江在醫院出了亂子以後,老錢在當夜便因院長關系,被偵探捉去,要問他個窩藏亂黨的罪名。幸而老錢是本地人,平日在商界中交游廣闊,人緣甚好。只在監裏押了幾日,便被趙有德、張青等,聯合一班朋友,把他保釋出來。雖然脫了缧绁之災,可是醫院已被封門。再呈請複業,卻遭了批駁。可憐老錢和鄧江兩個人慘淡經營的事業,竟從此冰消瓦解。這其間可氣壞了那好事多智多謀的趙有德。這趙有德原是個窮小子出身,只為人太精巧伶俐,聰明能幹,所以混到中年,便已家成業就。如今房産很多,鋪子又有兩個,夠了三等富家翁的身份。有人說他的財産是由不義而來,可是也沒有證據。他為人又很向熱。脾氣也頗和平。不過總好使弄機智,以自顯其足智多謀,神機妙算。朋友們有事煩到他,他時常不怕耗費心思,善為人謀,所以因此得了個智多星的綽號。又因他吃着自家的老米飯,每日去管他人閑事,更得了個好事者的名兒。他因和老錢是至好朋友,對鄧江也有愛屋之意。見老錢遭了禍事,鄧江也自失蹤,十分代為不平。又曉得他兩人素日安分守已,絕不會憑空生事,便知道一定是受人誣陷,卻不知是受何人誣陷,并且是為了什麽原故,心裏十分悶氣。趙有德原是個極四海的人,眼皮極雜,官面上的人也認識幾個,便有心出去探聽個明白,省得心中悶氣。但因家中出了些閑事,有七八日沒有得空。有一天,趙有德把事務都忙完了,早飯後三四點鐘,閑暇無事,從鋪子出來,去尋過明堂,想一同去看落子消遣。哪知張青沒有在家,空訪不遇。只可自己一人獨到落子館去。一進門,卻遇見個舊友,拉他到樓上包廂同坐。有德聽了一會,也沒有什麽興趣,便舉目四下觀望。無意中看到對面一個包廂裏,坐着兩個白鬚老者。認得是本地的財主郭大爺和盧八爺,也是自己的熟人。料他二人老眼昏花,絕瞧不見自己,便也不去應酬。但是那兩個老者的中間,還坐着花枝招展的□□。那□□卻瞧見了趙有德,還對他嫣然一笑。趙有德細看時,原來是那個柳如眉。不由因而憶起了鄧江,心下十分惆悵。又想到這郭盧二位老者,怎會認識了這位花界魔頭。臨老入花叢,已自危險。何況又到了柳如眉股掌之上,還不知要被她如何玩弄,受她何等損害。好在這二老財勢極厚,花冤錢多少也不算什麽。但求老命得以保全,就算便宜了。正在想着,忽見柳如眉對自己笑着,斜身和那郭老頭附耳說了一句,就盈盈的立起身來,向趙有德這邊點點頭兒,似乎表示就要到這邊兒來,就走出廂門不見。德自想和她雖然有朋友的資格,可是并無感情,她未必是來應酬我。這不定又有什麽故事。遲了一會忽聽後面廂門一響,回頭一看,只見柳如眉翩然走入。趙有德只得含笑讓坐。趙有德的朋友躲開了地方。柳如眉毫不客氣,就坐在趙有德護鄧江,竭力和柳如眉鬥智,原知道柳如眉認鄧江,竭力和柳如眉鬥智,原知道柳如眉認錯了人,才和鄧江親近,說要嫁他。及至知道錯了,又怕被人看透底裏,還和鄧江虛與委蛇。我卻自作聰明,想叫她把跟頭栽到我眼前,以博一笑,并且教鄧江明白明白。哪知中間生了變化。鄧江被陷失蹤,因而我也敗在她的手裏。今日倒受了她的奚落,真由得她說嘴了。我除了洗耳恭聽以外,還有何法?柳如眉說完,也不等趙有德答話,便自立起,笑着道:“張少爺雖然沒有影兒,黃二爺有工夫還到我們那裏去玩。別不好意思呀。”說着便向外走去。趙有德受了一頓奚落,鼓着眼幹看她走了。但趙有德還算有些心性穩定,外面沒顯出不快的神形倒望着她的後影兒客氣了一聲。
這件事原沒什麽大不了,不過在趙有德這樣沒甚學問,素少涵養,自負多智,天性好勝的人,就認為奇恥大辱。比自己的鋪子折本關門,還要難過。他見柳如眉已走,那個朋友又呆望着自己,像要出口詢問原故。連忙使個機智,以避朋友的詢問,站起來道:“這個窯姐兒慣會開玩笑,我趕去也耍她一下,開開心。”說着裝着滿面笑容,跑出廂來,一直下了樓,出落子館的門,到街上閑走,含着滿肚子氣忿。又犯了鴉片煙瘾,便想尋個地方去吸煙解煩。猶疑一下,就決定到一個旅館去尋朋友。一來閑談,二來過瘾。正向前慢慢踱着,到個市場門首,忽見在便道上立着一個大漢。面目黧黑,粗眉大眼,頭戴黑色呢帽,身上的袍子馬褂,也是黑色的,正倒背着手兒,向對面一個鋪戶裏呆看。趙有德認得是在探訪局當偵探的龍飛虎。這人當初原是泥腿出身,和趙有德住過鄰居,常向趙有德借錢去吃喝嫖賭。趙有德因這等人不便得罪,自已又不在乎這些少零錢,就時常周濟,所以他對趙有德感情很好。後來當了偵探,有了職業,手裏富裕了。逢年過節。必給趙有德送些禮。趙有德見他很有人心,而且結下他,将來有了緩急,可以有用,就與他交了朋友。此際見他在街頭癡立,暗想龍飛虎又在這裏尋什麽?便走到他面前,突然喊道:“飛虎,少見。”
那龍飛虎素日見了有德,定要趕頭撲面的握手寒喧一陣。不想這次低頭看見了有德,竟和往常不同,只悄悄伸手把有德拉住,搖了搖頭,又把嘴向對面努了一努。趙有德連忙将眼光随着他的嘴看去,只見對面一家洋貨店的玻璃窗裏,放着五顏六色的貨物。窗外的銅欄前,立着個衣冠齊楚的人,卻是憨頭憨腦,好像來自田間之客。正兩手扶着銅欄,向內看得十分入神,旁邊又一個短衣窄袖的流氓式的人,帽子戴得低蓋眉稍,似乎也在觀看窗內的東西,卻只向那鄉人身邊挨擠。趙有德查看情形,方才明那鄉人身邊站着的必是個小绺,正向那鄉人圖謀下手绺竊。但是龍飛虎既是偵探,何以袖手旁觀,不聞不問呢?
趙有德素日曾聽龍飛虎談過這種事,原來他們雖然職在捉拿盜竊,但是積弊之下,便生出許多花樣。大概對于一切绺竊之人,沒一個不認識。小绺們竊得東西,若是事主沒有勢力,追得不緊,也就罷了。倘事主有手眼,就可以說明東西的式樣,失竊的時刻,他們就可以把東西找回來。可是照例只能還髒,不能得賊。這種事情,已經盡人皆知。不過其中還有秘幕(此種秘幕為十年前所有。現久已風清弊絕矣),就是绺竊們的聚處,全在南市一帶人煙稠密之區。偵探有時手頭虛乏,就溜一趟南市。只要遇見熟識的小绺,無論多少,照例都得奉些見面孝敬之禮。随便轉兩個彎兒,就可飽載而歸。雖然所得的不過是角子零錢,合起來不能成為巨數。但是娛樂之資,酒食之費,卻已足夠了。這還是比較普遍的事。還有特別的,就是他們遇有大注用錢,無法籌措的時候,就去尋那小绺中的出色能手,逼着他立刻出去做一水買賣。成功以後,再傾囊轉贈,就像是小绺們對他們的一種特別義務,也還算是應繳的無定額保險費。他們也坦然受之,毫無感謝之意。趙有德一見諸般景象,便知是他們正是進行那種事兒,那個愚蠢的鄉人,眼看就要大受損失。論理趙有德應該警告那鄉人一下,但趙有德是世故很深。也不願作這樣蠢事,以得罪龍飛虎。而龍飛虎向來把這種營生幹慣了。認為事是分所應為,財是分所應得,更不能勸他別幹。欲待要走,心裏又想着看個熱鬧,便仍立住不走。仍立在龍飛虎身邊,向對面凝視。只見又有兩個行路的人,也立到那商店窗前觀看,那小绺才得了施展。身兒向鄉人身側略一移動,只一霎眼的工夫,便轉身躲出人叢。直向個僻靜小巷中跑去,看神情像是已經得手。那龍飛虎見了,忙也拉着有德,裝作且走且談,直趕入那小巷中去。到巷中走過十幾步,才跑起來,轉過一個彎兒,便見那小绺在個僻靜處,正倚着牆立等。龍飛虎跳過問道:“怎樣?”那小绺是個矮身量的人,工匠打扮,面目蒼黃,衣袋邊還露着半根黃銅表練。有德知道這表鏈下端所系的,并不是表,必是個白銅大制錢,邊沿上磨得比刀刃還薄,預備剪取行人的物件。所以這種賊稱為剪绺,又號白錢,就是這個原故。當時那小绺一見龍飛虎來了,忙從懷中取出個白布包兒,遞給龍飛虎道:“作下來了,給您。”龍飛虎問道:“多少?”那小绺道:“我還沒開包呢。你自己瞧。”龍飛虎四顧無人,就把包兒打開。只見布包以內,還裹着一層黃油紙。油紙以內,又是一層白紙。龍飛虎罵道:“這老趕真仔細,叫我費事。”趙有德暗嘆那鄉人對錢財如此重視,丢了還不知痛苦到何等地步。這時龍飛虎已把包兒完全打開,裏面是一疊中國銀行的拾元鈔票,數了數,恰巧三十張,整整三百元。龍飛虎數的時節,從錢疊裏落出一張紅紙條兒。有德拾過一看,只見是一張買東西的橫單。起首便寫着大紅花絲葛一匹,紅坤鞋四雙,大紅絨花二十朵等等。便知這鄉人是帶錢到天津來購買妝奁錢尚原封未動,竟遭了這無妄之災。倘是本人的事,尚還可說。倘是受人所托,因此擠出人命也說不定,那真可憐了。想着看龍飛虎把錢數完,就裝入自己袋裏,拉着趙有德要走。那小绺見自己得了如此一筆大錢,眼看着被他完全拿去,就趕着央告道:“老爺,也分給我幾個呀。”龍飛虎猛一回身,瞪圓眼睛,還沒說話。那小绺已吓得肩聳頸縮,改口告苦道:“老爺,我還沒吃飯呢。你賞給我頓飯錢也是好。”龍飛虎一腳踢去,口裏一聲媽的方才罵出,那小绺已跌到五尺開外,連滾帶爬地頭也不敢再回,就逃了個無影無蹤。
龍飛虎才向趙有德客氣道:“趙二哥,對不住。”趙有德道:“自家弟兄,談不到這些。老弟,這幾日又睹輸了麽?你的財氣真不錯,一水就弄了這許多。”龍飛虎搖頭道:“我用錢不是為了睹。不瞞二哥你說,兄弟我沒出息,前些日在窯子裏,認識了個大娘兒們。她看我是官面上人,一死的非要跟我不可。還有許多朋友說合着,我也就糊裏糊塗的和她混下去,一幌兒已經不少日子。現在那娘兒們生意壞了,賬主子都圍了門,叫我給她想法。我哪有錢呀,只好出來撞一下。不想她居然財星高照,這個小白錢一下子就馬到成功,真算捧了我。”趙有德聽了,暗嘆真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像龍飛虎這樣兇狠的人,竟也受着女人驅策,冒法幹紀的替女人弄錢。便道:“老弟你用錢怎不去找我?卻出來撲空。若撈不着油水,豈不為了難麽?”龍飛虎道:“二哥的好心,我明白。可是這幾年花你的錢太多了,到來世也補不過來。那時為了我自己吃用,還有可說。如今是為個破娘們,怎好去麻煩你。二哥,咱們今天是見面得一份。你拿幾個喜錢零花。”說着就拿出幾張鈔票,遞給趙有德。趙有德堅辭不受道:“老弟不要客氣,我只要你請客。”龍飛虎道:“成成。你要我請什麽?”趙有德道:“你請客便請個全套,下飯館抽大煙。”龍飛虎哈哈笑道:“小事一段。咱們這就走。”就拉趙有德,到了個很講究的飯店。飽食了一頓,飯後付賬時,那飯店的掌櫃認識龍飛虎,怕得罪了他,陪笑客氣着不敢收錢。龍飛虎道:“我今天是賠好朋友來吃飯。你不收錢,倒教好朋友不痛快。你們若執意不收,簡直當着好朋友挖苦人,我倒要惱了。”那飯店掌櫃見他說得懇切,料無差錯,才開了個很低廉的價錢。龍飛虎付了,另外又加倍給了酒資。那飯店掌櫃十二分殷勤地送他們到了門外。趙有德便要告辭,李大镖道:“什麽話:我送佛還沒送到西天呢。請你過完煙瘾咱再分手。”趙有德只好随他走去。一直進了租界,到一個出名的煙館大旅館門首。兩人進去,上了樓。龍飛虎才問道:“二哥你有熟地方沒有?”趙有德道:“熟地方倒是很多,不過我是不拘執的,哪裏全行。”龍飛虎道:“要是這樣,我領你到一個地方。一來過瘾,二來開心。”趙有德應了。
龍飛虎便領着有德,又下了樓,出那旅館的後門。趙有德嗟異道:“怎又出來?”龍飛虎道:“這裏面左不過是一樣的煙館,有什麽熱鬧可瞧?我是要你到一個特別的地方去呢。”二人且走且談,轉過一條小巷。龍飛虎到一個敞舊小門之前,便自立住,輕輕用手拍門。趙有德到底有些膽小,便問道:“這裏沒危險麽?倘吃抓捕了去,那可怎好?”龍飛虎笑道:“你放心。什麽事都有我呢。二哥絕吃不了虧。”正說着門內有人問道:“誰呀?”龍飛虎并不答言,只拿出手巾來,拍拍抽鞋上的土。那門兒忽然開了,開門的是個老頭兒。龍飛虎也不理他,和趙有德一直進去。
院裏原是四面平房,各屋都挂着窗簾,裏面燈火燦然,只院中暗然無光。猛然黑影裏有女人問道:“來的是哪一位?”龍飛虎道:“我來過幾十遍了,還不認識我?”那女人忙道:“呀。原來是和龍大爺來過的李大爺,您屋裏坐。”說着就把他二人讓進一間屋裏。趙有德見房中陳設平常,止于尚不污穢,便自坐在椅上。那女人也跟進來,卻是個四十多歲的婦人,生得兇眉惡眼,向龍飛虎道:“崔大爺怎沒來?”龍飛虎道:“出門到南邊去了。”又指着趙有德道:“我給你們請來這位趙二爺補缺,好不好?”那女人笑道:“怎不好呢?這位二爺喜歡什麽?我給您辦。”龍飛虎道:“第一喜歡抽大煙,你先把煙具拿來。別的事等會兒再說。”那女人答應着出去,須臾就拿來一副很精致的煙具,擺在床上。趙有德自己躺倒燒煙。那婦人也坐在旁邊,又向龍飛虎問道:“這位趙二爺到底喜歡什麽呀?早些告訴我,好派人招呼,回頭太晚了,怕尋不着。”龍飛虎向有德道;“怎樣?”趙有德摸不着頭腦,納悶道:“你不是請我抽煙,現在煙已有了,還要怎樣?”龍飛虎道;“二哥你真不明白這是什麽地方?趙有德忽然想起,此間或者是什麽花煙館。賣煙以外,另外還營私娼,便道:“我也有些明白。不過沒有來過,不敢混說。若有什麽好玩,大镖你瞧着辦。就叫一個來也好。”龍飛虎笑道;“二哥你可罷了,我說了半天,還是只明白一半。你只當這裏是暗娼,若只是暗娼,還有什麽特別?這裏是有名的轉子房大臺基。”又指着那婦人道:“這便是有名的強三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