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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章(下) (3)

個嘴巴道:“你說!”

如眉被打,哪裏肯饒,就拉住朱上四撞頭撒潑地鬧起來。這時外面的同院姊妹,以及仆婦人等,聽得如眉房內吵嘴,因為娼窯中的情形,多是不打不成相好,都司空見慣,誰都不肯多管。但到後來,房裏越鬧越兇,有人從簾縫偷看,見他二人已揪扭起來,才都進去拉勸。如眉見有人來,更是不依不饒。朱上四想不到如眉如此反臉無情,自料再鬧下去,絕沒自己的便宜。就頓足道:“完了,咱們倆的緣分滿了,姓朱的不跟你嘔這份兒窮氣,大爺走。”說着便要趁坡兒下臺躲開。哪知如眉卻拉住他不放,口裏喊道:“你想走,可得成?這幾年花了我上萬的錢,都得還我。

要不然,咱就手拉手兒去打官司。”

朱上四本是個流氓,早先就以訛詐為生。以後結識了柳如眉,有了經濟來源。才自己裝成一個衣冠人物,抛了舊業不幹,而且也顧起臉面來。他所以對如眉服軟,就是怕她把自己妹妹吃風流飯的一節事,鬧得叫衆人知道,日後便不能在外面裝人。如今聽如眉要向他算還舊賬,不由氣沖了肺,再顧不得許多,也變了臉道:“怎麽着,你想訛我?不錯,我花過你的,豈止上萬?上萬萬還多呢。打官司也好,你拿出憑據來,大爺按數兒還錢。要拿不出來,我先打你個訛詐。”說着又踢了如眉一腳。

這一下如眉可真拚了命。一把拉住朱上四的手就咬住了手背,再不松嘴。朱上四疼得臉都失了血色,拚命掙紮。旁觀的人喧嚷着,有的抱住如眉,有的拉朱上四的手。鬧了半響,朱上四怪叫一聲,縮回手去。柳如眉站直了身,滿口是血,一張嘴把一塊鮮紅的東西吐到地下。大家看時,竟是一塊一寸多長半寸多寬的肉。如眉又連吐出兩口血沫,指着朱上四道:“咱倆好了一場,今天算到頭兒了,我也膩煩活着,爽性咱們并了骨吧。”朱上四一語不發,臉上放出兇氣,咬着牙闖出房門。如眉還要抓他,卻已被衆人按住,急得叫道:“姓朱的,你要跑,算不是父母養的。”衆人忙勸道;“大姑娘讓一步吧,你們有好兒在先,這樣也叫人笑話。”柳如眉道:“我不怕笑話,這小子氣苦了我……”

一言未了,忽聽院內夥計岔了聲音地喊道:“你們留神,朱爺把廚房菜刀拿來了!”霎時朱上四已舉着菜刀進來,好像兇神附體,後面有兩三個夥計拉着他,還被他掙紮入室。房中的幾個姑娘,都吓得叫着亂躲,如眉倒直迎上去,伸着頸兒喊道:“姓朱的,給你剁。”幸虧有兩三個仆婦,把她拽住,未得上前。朱上四也因被夥計把手腕握住,空擎着刀不能舞動。房內的情景已到了如此銷魂不忍聽的地步,哪知樓窗外隐着的一個人,已聽得心酸腸斷。這個人從仲膺芷華進門時業已随來,仲膺在門外所見的黑影,便是他。這人不消說,定是白萍了。

話說劉宇的來蹤去跡,實在與達光所猜想并無大差。他自從在旅館中,把達光推出以後,便獨自想了一夜,把方法想妥。次日便挪了寓所,又出外訪一個很近的朋友,托那朋友打聽在最近有沒有熟人出門。恰巧那朋友有個義弟姓蒲的,将要漢口之行,行期卻在一星期後。劉宇忙着先收拾得衣履翩翩,到娼窯去逛。走了好幾家,并沒尋着一個容貌好的。後來進了一家南班,挑好一個名叫丁玲玲的□□,生得容貌甚佳,又是從上海新來到本地,來了不過半月。劉宇看得中意,便竭力巴結,談得感情甚洽。丁玲玲因劉宇是個濁世佳公子模樣,也頗為垂青。到第二日,劉宇便買了幾件時色衣料送她。丁玲玲更以為是一戶好客人,自然更特別親近。第三日,劉宇便請她看戲吃飯,丁玲玲欣然而往。散戲以後,天氣尚早,劉宇便約她同去照像,偏丁玲玲也喜歡此道。劉宇連請她照了十來個單人像,然後才要同攝一影。丁玲玲不好意思拒絕,并且她也有心和劉宇要好,便同照了。劉宇又連混了三四日,把照片取到了手,忙把夾紙上的照像館名鏟去,又寫了自己和周梅君的名字,算作新婚合影。又寫了結李穎的離婚書,和那封信完全封在一處,才拿去交給那姓蒲的,鄭重托他帶到漢口,然後交郵局寄回本地。那姓蒲的帶着去了,劉宇約摸着日期過了已有兩旬,李穎必已接到函信,才給達光致書,指點去接近李穎的方法。劉宇做到這一步,可算受諾於達光的話,已完全踐約,大可撒手自行。但他終不肯罷休,必欲明白這事的結果,不特要看李穎對待達光的情形,而且要借此觀察女人的心性。他料到二人若有了遇合,定要在李穎處聚會,便自己化裝作個商人模樣,每夜到李穎門首一帶來回梭巡。連等了好幾日,雖偶見李穎獨自出入,卻并無仲膺蹤跡。這一日夜間将近九點鐘,劉宇又到這裏伺察,見李穎樓上并無燈火,知道她并沒在家,便在街上來往踱着。又過了半點鐘光景,忽見從東來了一輛汽車,在李穎巷口停住,從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劉宇因街燈不明,略走向前來看,才瞧出來是李穎和達光,但他也被達光瞧見。幸而達光沒有深切注意,匆促又被李穎催走,才沒有破露。不然或者竟要章法大亂,又要害著者大費手腳了。

當時劉宇見他二人走進門去,接着樓上燈光亮了,不禁心中躍躍欲動,恨不得趕去旁觀,看這二人作何意态。但是要去參觀,還得率由舊路,登鄰牆而上樓窗。只是此際時光尚早,路有行人,被人看見不便。躊躇了約有一點鐘,才想起個主意。劉宇知道這巷口左近,是沒有警察崗位的,便悄悄走入巷口,從袋裏摸出銅板,向街燈瞄準擲去。連擲了四個,只聽砰地一聲,電燈已破。巷口突然黑暗,劉宇忙走進巷底,仍遵往日舊路,跳上牆去。他因在軍隊服務,練習各種武術,身骨已較前輕捷,仍攀上那個窗子。向上略一探頭,已見達光正坐在寫字臺前,拿着一張照片看,劉宇便明白他所看的是什麽。又覺在這窗口被達光瞧見不妥,忙又跳退牆頭,向右攀上另一窗口。這窗口卻正對着床帳,窗內又障着絨簾,只留着寸許寬的縫兒,向裏看得清清楚楚,從內向外看卻什麽也瞧不見。劉宇便飄身跨上窗沿坐了,不特坐得穩,看得真,而且裏面說話也聽得很真切。這時已見李穎站在達光身後說話,接着李穎退到床上,達光趕過去。李穎又躲到沙發上,達光又趕去跪下。劉宇心內怦怦,便知他正在求婚,只瞪圓了眼,看李穎怎樣對付。接着李穎的手撫在達光頭上了,兩人的唇相接了。劉宇不自覺地把腳一頓,哪知竟蹬了個空,幾乎落下去,直吓了一身汗。急忙坐穩再看,見兩人對泣,不禁暗嘆自己的辦法不錯,他二人的感情已到了固結不解的程度,我若再混在中間,真太不知趣了。又見兩人互吮眼淚,劉宇瞧着那狂熱的态度,自己心中卻似飲冰一樣,陣陣生涼。又聽他二人說到自己,達光淡淡的只有譏敲,便暗笑達光,你只顧為得李穎,竟不惜作此違心之論。可是在這時節,你是沒法說我好話的,我很能原諒你。又聽李穎倒說出幾句念舊之言。悲怆之語,不覺又自動心,念着李穎果是有心的人。只這幾句話,已不負我們婚後數年相處之情,我這樣對付她,倒是我無情了。接着又見兩人調笑,安置枕衾。這些情景,自己當年原是局中之人,如今竟作了旁觀之客,心中便覺有些酸辣辣的。接着房中燈滅,又發出許多聲音。劉宇方才雖能處之坦然,此際卻不能再守望下去,暗想道:這又是去年所見的情形,我何妨以李穎丈夫的資格,再進去沖撞一次,叫他們不要高興過度。忽一轉想,又暗笑道:我真不害羞,才把離婚書寄給她,又吃起隔窗醋來了。豈不要笑破了我自己的嘴唇皮?罷了。我可以走了,便舉手默祝道:“達光,李穎,你們的老友劉宇在這裏祝你們永遠快樂,你們曉得麽?再見了。”叨念已畢,便再不停留,跳下牆頭。一直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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