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章(下) (2)
奶。稱得手眼通天,要什麽人她全弄得來。你就檢樣兒說吧。”趙有德道:“我本是逢場作戲,沒有目的。随便什麽樣的全好。”龍飛虎笑道:“敢情二哥你外行,那麽就尋個新鮮樣的給你看看。”就向那強三奶奶附耳說了一句。強三奶奶笑着站起來道:“我這就派人叫去。你二位寬坐,我還有事,不陪了。”龍飛虎道:“你是忙人,請忙去吧。我們自己随便。”強三奶奶便自出去。
趙有德問龍飛虎道:“你鬼鬼祟祟說什麽?”龍飛虎道;“二哥且自抽煙,不必多問。等會兒自然明白。”趙有德見他賣弄機關,知道問也枉被他居奇,便不再說。只自吸煙。忽然想起,這些全是閑事。自己久已想尋着官面上的人,打聽老錢和鄧江的事,如今遇見龍飛虎,豈不正是個機會?便問道:“飛虎,前些日我那朋友吳定三,被你們探訪局捉去的事,你曉得麽?”龍飛虎道;“怎不曉得?不過我始終不知道那姓錢的和二哥是朋友。所以沒給他幫忙,沒給你送信。到我知道時,他已被你們保出去了。”黃瑞軒道:“飛虎,你知道這件事是從哪裏出的毛病?”龍飛虎哈哈笑道:“二哥你還真問着了。你問旁人,旁人也不知道:旁人問我,我也不告訴他。你那朋友姓吳的,本身并沒惹人。是吃了別個的挂誤。”有德道:“吃誰的挂誤呢?”龍飛虎道:“論起細情,我也弄不十分清楚。現在把我知道的告訴你,你自己想去。姓吳的被捉的前兩天,有我們同事孟四的朋友朱上四,到局裏報告,說是當初曾在本地作過官現在變成亂黨的蔣有光,現在藏在姓錢的醫院裏。當時禀了上去,便請了公事,預備第二天夜裏去拿人。一共派了十個人,卻沒派着我。我正坐在下房裏生氣,已經夜裏十二點了。忽然有電話尋姓李的說話,我就過去接,電話裏自稱是什麽班的柳如眉,問我:是李金波不是?我才知是找錯了人,連忙派人把同事的李金波找來。老李在電話上耍了半天骨頭,我便知是他相好的女人。等他把電話打完,向他盤問,李金波說他早先和這柳如眉有過來往,後來斷了。今天她又邀他到北安旅館見面。李金波美得要飛上天去,便戴上帽子跑了,一夜也沒回來。直到第二天早飯以後,才顯了魂,腰酸骨麻的樣子,明是夜裏得了巧寶兒,賣了苦力氣。一進門就托付同人,晚上到醫院去拿蔣有光,務必把一個大夫名叫張鄧江的也順手牽了來。大家因這是常有的事,就答應了。我卻明白了這幾步棋,朱上四才報告了蔣有光的事,柳如眉緊跟就把李金波調出來,又牽上什麽張鄧江。不用問,他們定是一手兒活。二哥你知道柳如眉和朱上四是姘頭麽?”趙有德點頭道:“我早先就有些耳聞,前不多的日子還看見他倆在街上同走,不過沒有介意。”龍飛虎又道:“後來我問李金波。李金波告訴我,那柳如眉纏了他一整夜,非要毀張鄧江不可。據說若不把張鄧江毀了,她就難免栽跟頭呢。”趙有德聽了,把幾件事合起來一想,方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柳如眉方才對自己那樣奚落。原來她已變着方兒戰勝了我。看起來,鄧江才是冤枉。若不是我把柳如眉逼得太急,她也未必生心害鄧江。這才是無事生非,因小失大。老錢又吃了鄧江的累,弄得醫院封門。論起禍者,全發生在我一人身上,心中好生難過。便把柳如眉和朱上四恨得牙癢,自想得了機會,若不把他倆着實收拾一下,我就枉是趙有德了。正想着忽見門兒一啓,強三奶奶走入。向龍飛虎笑道:“來了。”接着又走進一個油頭粉面的人,瑞軒乍看,還以為是個高身量的□□。細瞧才知是個二十上下年紀的男子,只見他頭戴着一頂流氓式的瓜皮小帽,身上穿绛紫色綢袍,剪裁得比女衣還瘦,腰際凹入,臀部凸出,把不美的曲線都顯露無遺。袍子外面還罩了件巴圖嚕式青絨小坎肩,腳下青尖鞋還鑲着細白滾邊。長得粗眉大眼的,又是個橫臉,沒有一些秀氣。卻是女氣十足,走路時腰肢款擺,作出十二分媚态。有德一看通身皮膚都起了疙疸。這時強三奶奶向有德道:“二爺,你看好麽?”有德還沒答話,龍飛虎已從袋裏掏出兩塊現洋,皺着眉頭,遞給強三奶奶。強三奶奶一言不發,把錢轉遞給那少年男子。那少年接過,就低着頭走出去了。強三奶奶向龍飛虎道:“這一個你們看不中麽?實在天太晚了,尋去都不在家,只弄了這一個來。”龍飛虎撇着嘴道:“強奶奶別拿我們開心。憑這樣的臉子,也敢出來賣錢。我龍飛虎也不愁沒飯吃了。”強三奶奶笑道:“大爺真好取笑,話可別這樣說。這個孩子叫軟骨頭老七。莫看長的不大漂亮,會哄人着呢。有個福建人陳廳長,就一時離不開他。”龍飛虎道:“罷了罷了。陳廳長離不開他,我們看不慣他。你不必費事,我們也就走了。”強三奶奶道:“那為什麽呢?你二位為尋樂子才來。怎能別扭着回去?等我再給你們想一想。”說着沉吟一會,又道:“有可是有一個,現在還在這裏。是個少爺出身,又是個票友兒,還在臺上唱過戲呢。生得真俊,可是價錢加倍。”龍飛虎道;“你只管叫去,大爺不怕花錢。”強三奶奶道:“叫來容易,可是你二位要客氣點兒。人家并不是常幹這個的。不過偶爾高興,頑票找零錢花啊。”說着就走了出去。
趙有德這時已瞧出些眉目,便問龍飛虎道:“怎這臺基還轉出男子來?”龍飛虎
笑道:“二哥,你這可外行了。實告訴你說,這個地方和山東飯館一樣,吃什麽有什麽。強三奶奶手段大了,憑什麽姨太太女學生,她都弄得了來。這還不算特別,可着這一方的龍陽相公,她都認得。只要你說出個樣兒,她便尋得來。我有個朋友老崔起先是到這裏來嫖暗娼。以後聽說這裏可以玩相公,就改了路子。認識了個相公名叫玉如的,一下子就迷上了,連着在這裏賴了兩個多月。後來連褲子都進了當鋪,才借盤費回老家了。那時我常同他來,要不我怎同這強三奶奶熟識呢。”趙有德點頭道;“哦。這種頑藝兒,又重興起了。莫怪人說天津風俗一天比一天壞。”龍飛虎道:“二哥你說的是當初的相公下處麽?和這個還不一樣。”有德道:“我說的不是相公下處。當初另有一種地方,也是相公和□□同在一個窯子裏,任憑游客挑選。有個名兒,叫作狗男女。這是三四十年前的事,大約也在侯家後和紫竹林等處。不過我也沒親眼見過,是聽旁人所說。”龍飛虎道:“相公和□□住在一起,幹柴烈火的,自己不就配了對兒,還能賺錢麽?”趙有德道:“不然,所以當初創始這種營業的人,學問都不在管仲以下,竟有預防弊端的辦法。他們教相公矮下一輩去,喚□□作姑姑。□□卻喚他們作侄兒,一定了倫理上的名分,居然就不生是非了。”龍飛虎笑道:“還是那時候的人心實。要在現時,莫說只差了稱呼,就是真的姑姑侄兒,還常出毛病呢。”趙有德也一笑,又道:“方才你給那相公兩塊錢,是什麽意思?”龍飛虎道:“這裏的規矩,凡是叫了女的來,若看不中,要給一塊錢,名曰車錢。就是不叫她幹賠往返車資的意思。至于叫了男的來,看不中卻要給兩塊錢,但可不叫作,車錢了。”趙有德道:“叫什麽呢?”龍飛虎道:“叫遮羞錢。”趙有德笑得前仰後合的道:“這名兒真妙。他們當了相公,還懂得羞呢,太笑話了。不知道還有什麽規矩?”龍飛虎道:“這倒沒許多規矩。不過叫相公陪着頑一會兒,照例五元。實行達到目的是十元。要整夜的住呢,二十元。等會兒這個還是加倍。二哥你要高興,我就奉送四十元。叫你樂一下。好在我這錢也不是好來的。”趙有德忙敬謝不遑道:“留着你那錢吧。我沒這麽大高興。”正說着強三奶奶又進來道:“這裏不幹淨。那邊有好一點的房間騰出來了。二位請到那邊兒坐。您二位要見的人,就在那兒等着呢。”龍飛虎是個粗人,聽不明她言中之意,還以為強三奶奶對自己特別優待。趙有德便知道這個相公架子不小,不肯按着老例随班聽選,卻要旁人移樽就教。更要看看是怎樣一個了不起的人物。當時便立起來,和龍飛虎同随強三奶奶出了這間房子,又進了一個小院。轉過過道,就見有一間精室,裏面燈火通明。強三奶奶掀開簾子,讓他二人進去。趙有德進門,就見屋中陳設頗為講究,四壁也居然有名人字畫。靠牆角上一張銅床,有個人正斜倚着床欄,低着頭兒,在喉嚨裏哼着小嗓。聽見有人進來,連頭也不擡。強三奶奶卻已叫道:“來,我給你們引見引見。”就指着龍飛虎道“這是龍大爺。”指着趙有德道:“這是趙……”一言未了,那人偷眼兒已瞧見有德,忽然呀了一聲,猛然用手巾遮着臉兒,站起身就向外走。趙有德在這一剎那間,已瞧出這人十分面熟,忍不住就一把拉住道;“怎麽走呢?坐坐何妨。”說着就把他遮臉的手巾拉開,廬山真面立刻呈露。趙有德仔細一看,不由哈哈大笑。那人也粉臉通紅,低頭不語。強三奶奶在旁道:“怎麽回事。你們從前認識麽?”趙有德道:“我們是熟人,你不必管。快去把煙具拿來,我還要和這位呂先生細談呢。”說着就又向那人拱手道:“想不到在這裏遇見。幸會得很,不必客氣。請寬坐談談。”又給龍飛虎道:“這位就是……”那人急忙伏在趙有德耳邊,竊竊地說了幾句,那樣像是竭力懇求。龍飛虎在旁見那人約摸不到二十歲年紀,雖是男人,卻天生得一張女人面目,一副女人身材,至于打扮更是妖豔動人。才知道強三奶奶稱贊非虛,按一等貨一等價錢的例,價錢加倍實在應該。卻只不明白趙有德何以對他如此客氣,又見趙有德聽了他的話笑道:“秘密自然要替你守的。不過我這朋友不是外人,既然遇見,教他知道也沒關系。”哪知龍飛虎聽了,自想這東西本是幹這個的,就是和有德是熟人,也用不着裝蒜,我倒要羅唣他一下。就猛然過去抱住,親個嘴兒道:“心尖寶貝兒,不必忸怩。你和趙二爺熟人,不好意思。就伺候我龍大爺也好。反正不能少給你錢。”趙有德忙攔住道:“飛虎,看我的面子,不要混鬧。”趙有德說着,猛然起了一個念頭,就笑向那人道:“玉笙你不必不好意思。也說不得了,龍大爺喜歡你。你就和他交個朋友也沒什麽。”那呂玉笙還紅着臉不答,這強三奶奶已把煙茶送入。趙有德等她出去,就拉那呂玉笙坐在床上,龍飛虎也随了過去。趙有德瞧着呂玉笙笑道:“我向來只知道你是個票友,想不到還到這種地方來玩票啊。”龍飛虎道:“你們兩個到底是什麽交情?快告訴我,不然我還鬧。”趙有德笑道:“告訴你,這位是鼎鼎大名唱花旦的票友兒呂玉笙。我有家親戚有喜壽事常約他去唱堂會,所以和他認識。”說着又向呂玉笙道:“你也想開些,既然遇見,你再裝好人也沒用。就賠着龍大爺玩玩吧。咱們是到哪裏說哪裏,在外面遇見,還當你是規規矩矩的朋友。你要不依,我倒許順口胡說了。”那玉笙原沒有什麽羞恥之心,不過因以前和有德相識,自己還裝作得俨然人也。如今教他看破了本相,臉上有些挂不住。
呂玉笙雖久有不妥之名,但還自以為是一種清高的癖好,等于票戲一樣,大爺有瘾自願快樂而已。如今私地裏做起交易來,就似票友使了黑錢,有些說不出了,所以他見了趙有德不勝愧恧。但後來想到對趙有德還是敷衍的好,事已暴露,補救之道,就該竭力攏絡,好教他守口如瓶。及至聽他要把自己推給龍飛虎,雖不願意,卻也不敢違拗,只裝作害羞,不加可否。趙有德趁勢把他向對面一推,呂玉笙就軟軟地倒入龍飛虎懷裏,龍飛虎也趁勢擁着他輕薄起來。
趙有德不理他們,自己連吸了幾口煙,又閉眼困了一會燈,暗地裏運用腦筋。不到半點鐘工夫,便已定了一個計劃。睜開眼來,見龍飛虎還抱着呂玉笙調笑,便把龍飛虎調到一邊,說了半晌。才又向呂玉笙道:“龍大爺家住得太遠,回不去了,只好在這裏借宿一夜。勞駕你陪他談談,成不成?”呂玉笙道:“你呢?”有德聽他言中已表示答允,就道:“我可不陪,要回去了。明天晚晌我在永春樓飯店單獨請你吃飯,還有事托你,你可一定去,要不去,我就在外面亂說。”龍飛虎道:“你怎麽不請我呢?”趙有德笑着向外就走,龍飛虎自己進出門外,向有德道:“二哥,你派我幹這個不是改人麽?”有德道:“老弟你只當給我幫忙,多受辛苦。”龍飛虎道:“你還是取笑。偶而取樂兒也沒什麽,你卻憑空地真艱我玩起相公來?”有德拱手道:“實在是今天遇見這呂玉笙,我安心收服他替我辦一件事,卻怕他不受使令,所以一半兒将代守秘密的問題挾制着他,一半兒教老弟你從他身上取得老鬥的資格,從此他就算在咱們手裏有了短處,便不敢不惟命是聽了。”龍飛虎道:“你想用他,為什麽不自己來呢?”有德道:“我自己來就壞了。這原故改日再告訴你,現在來不及談,你快進去嘗新吧,再見再見。”說着就把龍飛虎推進門去,自己喜孜孜的回了鋪子。
睡了一夜,次日正午就到飯莊去等呂玉笙。那呂玉笙果然如約來了。有德一見面就給他道喜,呂玉笙只是赧然而笑。有德道:“我那個李朋友呢?”呂玉笙道:“我們方才分手,他回家了。”有德笑道:“二位昨天都很得意麽?”呂玉笙紅着臉拉了有德道:“趙二爺別和我鬧,昨天你怎說我怎依,又給你應酬了朋友。你們那位龍大爺真不好伺候,把我們都快糟踏死了,你還不可憐人。”有德聽他說得軟款動作人,居然是個女人聲口,才明白這類人真是具有特長,不同聲響,便笑道:“龍大爺怎樣不好伺候,你受了什麽糟蹋,快同我說說,趙二爺替你出氣。好在你看在錢面上,也不必計較了。”呂玉笙道:“誰見着錢來?”有德愕然道:“他沒給你麽?”據他說,你的定價是四十塊呀?”呂玉笙道:“他要把錢給我,我因他是你的朋友,不好意思接,方一推辭,他竟依實不給了。有德暗想龍飛虎真是既狠且惡,不由哈哈笑道:“也許他瞧重了你,當你是個真正票友。票一下不打緊,哪你雖明面不要戲份,暗裏卻要腦門錢呢?你別煩惱,我既是媒人,就該做保,這筆錢我替他賠償。”呂玉笙道:“趙二爺你別罵人,提不到這些,我今天來只為求你昨天的事千萬不要對人說。我外面遍地熟人,鬧出去太不好看。”
趙有德笑道:“那個自然,可是你要依我一件事方成。”呂玉笙聽他的話錯會了意,忸怩道:“你也不是好人,盡趁坡兒在人身上讨便宜。罷了,我算上了你的賊船,随你擺制吧,今天還在那裏等你,成不成?”有德搖頭道:“你別當我是龍飛虎,我沒那樣心思,是有旁的事托你。”呂玉笙道:“只要你不給我張揚,什麽事全依。”趙有德道:“好,咱們吃着飯細說。”就喚堂倌把備好的酒肴擺上,二人且吃且談,直說到三點多鐘,才得完畢。
到臨分手時,有德着重向他道:“這件事雖是等閑,卻争的一口氣,你必須依我的話去做。若成了功,一定重重謝謝你。若不成,我就認你是不盡心,那可要對不起,把你的事用無線電廣播一下也未可知。”說着就取出一疊鈔标,遞給他道:“你先拿着應用,不夠時再向我要。”呂玉笙不客氣地接了。又說了幾句,方才各散。
趙有德這一面兒不提,再說那柳如眉自從收拾了鄧江,心裏十分痛快,但是本身的事情卻不大順适。第一她和朱上四業已由久而生厭,感情漸劣。朱上四又需索無度,柳如眉寒透了心,見面時總要拌嘴。第二是她明為妹妹暗實養女的柳如煙,有一次因如眉加以管束,打了一頓,過了沒有幾天,如煙就拐了幾件首飾和恩客小趙兒潛逃。如眉氣惱之下,就移了班子,從原地方搬到梅花書寓,另張豔幟。無意中得了兩個年高有錢的闊客,竭力攏絡起來,生意倒見了起色。哪知朱上四的需求更加甚了,柳如眉費心思騙來的錢,幾乎全被他揮霍,怎不心疼?因此又有心和他斷絕,只無奈尋不着替代之人,還是離他不開。後來在落子館中遇見黃瑞軒,大大地奚落了一陣,才心平氣和地回了班子。
又過了五六天,這一夜沒有客人,朱上四照例上值。到次日過午起來,朱上四又向她要錢去賭,兩人吵了半天,還是朱上四得了勝利,拿着錢走了。
如眉心中悶悶不樂,賭氣子自己去看電影。到回來時,天已黃昏。一進班子的門,只見有靠着樓梯的一間屋子,正有夥計打起門簾,同院姐妹都在門前魚貫走過,便知道屋內必有生客來挑姑娘。如眉向來善端架子,永不與同院姑娘随班進退,必要客人指名相請,方肯屈就,這時原不定見客。只因急于上樓回自己房裏,但是上樓必須從那房門路過。如眉也沒思索,就一直上樓。經過那房門時,無意向房中瞟
了一眼,見房中迎面正坐着一個年紀很輕,面貌極俊,衣服極講究的少年。不由又看了一眼,自想這人真漂亮,不知挑上誰呢?就上樓到了自己房裏。哪知回到自己房裏,方才坐定,就聽有個夥計在簾外喊“大姑娘”,如眉喚他進來。那夥計低聲道:“樓下方才的那位客人要認識您。您過去麽?”如眉心裏一動,道:“他可是指名招呼我麽?”夥計道:“他還不知道您的名字呢,只為您在那門前一過,被他看中了。”如眉暗想自己向來不肯降尊見客,那客人若指名相請,當然可以應召,但他若依見客之例,豈不使自己失了身份,正要回絕,又轉想自己正在悶悶無聊,樓下的客人又是個年青的小白臉兒,樂得拿他開心,又賺了錢,有何不可?但又懶得下去,便道:“請到這屋裏來吧。”夥計連忙退出,把門簾打起。向樓下喊了一聲“請”。接着樓梯一響,那方才所見的标致少年已走入房來。如眉見這人真皎如玉樹臨風,比乍看時還覺動目,不覺含笑盯了兩眼,照例問了貴姓。那少年答稱姓呂。如眉便出去尋姐妹問話,好讓老媽子代盡照應煙茶之禮。哪知衆姐妹都望着自己微笑,如眉才猛然明白,這少年初次認識,便讓入本房,實在不合自己的老例,所以旁人疑惑愛俏了。任是如眉如何老辣,也有些不好意思。過了一會,才又回到房裏。見那少年還立在桌旁,便笑道:三爺怎不坐着啊?”那少年一笑,許多媚氣從皓齒木唇間顯露出來道:“您也請坐。”
如眉見他的舉止,有自己向所未見的溫柔,已覺此人絕不讨厭,便離着他遠遠地坐下。略作幾句閑談,更看出他溫文爾雅,柔媚得令人動心,不由連帶想起朱上四索錢時的兇橫模樣,覺得這人的外表比朱上四強得多了。那少年卻不多言不多語,如眉問他一句,他很溫存地答應一句。不問時,他只望着如眉微笑,态度沉靜得很。如眉更中了意,把起先只要拿他開心的念頭都忘了,一陣愛心發動,眼看就要犯起□□□□的本性,抛了架子,和他表示好感。便自己走到床邊坐下,要招呼他坐到身旁。深談一會。但總覺初次見面,不好過分親密,教他看低了自己的身份。正在猶豫,那少年已立起身來,說聲“再見,我要走了。”如眉見他來了沒一刻鐘工夫,便自要走,心裏雖舍不得。但照例不應堅留,只得狠着心說客氣話道:“忙什麽呢?再坐一會。”那少年道:“實在另有個約會,明天再來。”如眉道;“明天可一定來呀。”那少年點頭,戴了帽子,向如眉一望,顧盼含情地走了出去。
如眉送到門首,轉身回來,見桌上放着那少年留下的盤子錢。拿起一看,竟比規矩多出五倍,更知道這人是個闊客。方才他稍坐即走,也是闊人的行徑。比較那些成群結黨,花個一兩元錢,磨上三五個鐘頭,真大有霄壤之別。俗語說:“易求瑪瑙珍珠無價寶,難得風流白面有錢郎”。像這樣人真不可失之交臂。但轉而一想,他匆匆稍坐,即便興辭,莫非他看我不中意麽?或者因我沒好生應酬,他心裏惱了麽?不由後悔方才不該對他那樣冷淡。若留他多坐一會,多灌些米湯,就可以拴住他的心,以後定要常來了。如今他只口說明天來,若不來呢,豈不錯過一個好機會?她向來視客人如草芥,無論對于任何人,都是張網以待,任其自投,更談不到對誰有什麽想念。今天見了這姓呂的,竟大改常度,直躺在床上,閉目摹想着他的神形,添出無限牽挂。到晚飯後,來了客人,才起來應酬。
夜裏朱上四來了,如眉向他問時,白天拿去的錢已輸得精光,心裏更惱。再瞧朱上四,昨天在眼中還是個漂亮人物,此際被腦中所印的呂姓少年一比,朱上四似已變了土雞瓦犬,粗野得不堪向迩,對他的心更淡了許多,但還隐忍着過了一夜。
次日朱上四又訛錢走了,如眉連門也沒出,只等那呂姓少年重來。等到日落黃昏,姓呂的未見光臨,卻來了電話,是請柳如眉到大中飯店去吃飯。柳如眉也不管該去與否,竟去赴約。
到了大中飯店,見只有姓呂的一個人。柳如眉問他:“既不請客,何必到這樣講究地方來吃?”姓呂的道:“我因為這裏菜蔬還好,所以每天晚飯都到這裏來。”柳如眉更信他是闊人了,而且坐無別客,正好乘機攏絡與他。當時便和他并肩共食,又喝了幾杯酒,藉着酒意,就交淺言深起來。只一頓飯的工夫,雙方已情投意合。
柳如眉在席問問知姓呂的名叫雨生,也是本地財主家的一位少爺。恒産甚多,恒業卻是沒有。暗想這人對于女人所需的五樣要件,業已具有潘鄧小閑四宗。其餘的一宗,想着實地考查。若那一宗也能及格,就算是一個完人。攏絡與他,足可做朱上四的替身了。想着便決定利用時機,當日即行切實試驗,便竭力勸呂雨生飲酒。呂雨生似乎酒量不大,喝了七八杯,就已玉山将倒,勉強把飯吃完,呂雨生喊頭暈,要回家去睡。柳如眉見他酒潮上臉,兩頰微紅,更不肯放手,便邀他到班子裏暫歇一會。呂雨生不由自主地随她擺布。
柳如眉便派侍役叫來一部汽車,兩人坐着,同回了班子。如眉把呂雨生放在自己本屋之中,替他脫了長大衣服,叫他靜卧一會。又買了許多水果,親手削皮去核,送到他口邊吃了。呂雨生似乎昏昏沉沉地,承受着她的殷勤。不大的工夫,便已睡着。如眉替他放下帳子,這時不過十點多鐘,正在熱鬧時候。如眉的客人已來了好幾撥兒,如眉把他們都放在冷宮冰房之中,只說有個吃醉了的客人睡在本房,不能挪動。就連郭盧二位老財神,也都受了冷淡。
饒是這樣,那些不知意味的客人,到三更天方才走盡。如眉自想:讨厭鬼都走淨了,正可盡此長夜,來斟定雨生的資格。便回到本房,見呂雨生還自未醒,就把帳子重複鈎起,坐在他的身邊,瞧着他的睡容。見他粉面還暈着酒紅,自然就帶着幾分笑意。頭發梳得原很光滑,但因在枕上滾的,有一绺搭在額際,被雪白的皮膚襯着,更像個婦人的懶妝。如眉越看越愛,便輕輕爬上床去,躺在他背後,把手伸到他的面前,輕輕向雨生額下一搔。雨生微一轉側,如眉忙把手縮回。哪知雨生只
動了一下,依然還睡。如眉忍不住,叉伸手去搔他的肋窩。這次呂雨生真醒了,朦胧中睜跟看時,眼前并沒有人,不由“哦”了一聲,又閉上眼。如眉撲地向他頸際吹了一口風,“格”地聲笑起來。呂雨生驚得揉着眼坐起。轉臉瞧見如眉,也擰着眉兒一笑。如眉見他那軟媚可憐的樣子,更動了心。正要叫他重行倒在身邊,偎倚着說話,呂雨生忽然轉臉見桌上的鐘,愕然叫道:“呀,都兩點過了,我這一覺怎睡了偌大工夫。”說着就跳下地去,道:“我得快走。”如眉不願意道:“天到這時候了,外邊又冷,你睡得熱乎乎的,怎能出去?”呂雨生道:“實在我有要緊的事,必須回家。”如眉寒着臉兒不語。呂面生已穿上長袍,戴了帽子,把一張鈔票放在桌上。如眉才嘆氣道:“我高攀不上你呂二爺,你也真好意思的……”說着低下頭去,顯出無限幽怨之意。呂雨生似已看出她垂愛之情,挽留之意,就湊到他身邊,悄然道:“你的心我很明白,可是要好不在一時,今天我實在有事,明天我一定來陪你,長談一夜。”說着那臉兒緊和如眉發際貼着。
如眉固然舍不得他走,但因交情尚淺,不能過于操切,只可放松一步道:“明天一定麽?”呂雨生道:“一定,我絕不騙你。”如眉用含怨的眼波注着他道:“随便你吧,反正我是盼你等你。你要不來……”呂雨生道:“一定來,不來是個大王八。”如眉笑道:“那就在你的心了,莫說賭咒不靈,就是靈,當王八又算什麽?當兔子你們也不在乎啊!”如眉這樣無心調笑一句,呂雨生卻紅了臉道:“你怎麽玩笑!”如眉怕他不願意,就攜着他的手道:“你準是回家麽?不要又到別的相好處去睡,我看着你上車。”
說着兩人就從屋中走出,一直到了大門外。如眉給雇好車子,看他上去。車子走出一丈多遠,如眉遠叫着“明天見,明天來”。叫聲未了,忽昕身後咳嗽了一聲,連忙回頭看時,只見朱上四正低着頭走進院去。如眉知道自己對呂雨生的情形,已被他看見,初覺心慌,繼而凝神一想,就轉身走入,沒事人幾似地走進自己房裏。見朱上四正坐在椅上,用手帕擦臉上的油光,如眉也沒理他,只自倒了碗茶喝着,口裏哼起小曲來。朱上四也默然了半響,才向如眉微笑着問道:“你方才送走的那個人是誰?”如眉淡淡地只答了一個字道:“客。”朱上四碰了一個軟釘子,忍着氣道:“我知道是客,還用你說他姓什麽。”如眉道:“姓人。”朱上四道:“你這是怎麽說話?”如眉道:“他自稱姓人,我能替人家改姓麽?”朱上四覺得如眉的話越聽越紮耳朵,賭氣不問了。半響又冷笑道:“那個人真漂亮啊!“如眉裝作麻木不仁地道:“漂亮麽?我倒沒看出來。明天他來時我再細看看。”朱上四聽她誠心搗亂,氣得面色改變,忍不住道:“你是看中他了。”如眉冷笑道:“我還沒看呢,等明天看了再說。”朱上四原是久占上風的人,哪裏經得這樣奚落?何況又裝了滿腹的獨流高醋,就頓足罵道:“媽的,不要臉!”如眉走近一步道:“你罵誰?”朱上四道;我罵的是見一個愛一個爛了桃的臭窯姐兒。”如眉大怒道:“姓朱的,憑你不配罵窯姐兒,你吃着窯姐,穿着窯姐,你妹妹也是窯姐,你還有臉罵人?”說着也醜罵起來。
朱上四向來挾制着如眉,只想着如眉怕他,便是平常為錢財拌嘴,也都是情人龃龉的情形。今天忽然變到毒口醜诋的程度,便知自己在情場上已受了致命之傷,柳如眉心腸已變,不由大驚,只可軟下來道:“你有話慢慢說,何必喧嚷?”如眉更高聲道:“我正要喊進人來,評評這個理呢。怎麽着,養活你好幾年,到頭挨你一頓罵,我這冤向哪裏訴呀!你妹妹也跟我同行,你把她叫來,咱們說說。”朱上四見她只管揭自己的瘡痂,臉上真挂不住,恨得抓住如眉道:“你還說!”如眉喊道:“你妹子現是窯姐,有證有據,怕我說行麽?”朱上四打了她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