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章 (2)
有。我們離開的事你是知道的,她現在算是遭了報應。”劉宇道:“怎麽?”求前道:“說起來話長,自從她喪了良心,把我趕出來,我就在外面漂流。受盡饑餒,跑到天津。先在一個公司裏當仆人,後來又轉到一家醫院,才算得了準飯。不想醫院又鬧事,被官廳封了門,因而失業,幾乎落到乞讨。前兩日才展轉回到北京,求人薦到這公司來看門,帶着給公司扮些零碎角色。我也不知倒了什麽運,凡是派我扮的腳色都是挨打受罵,每月只給八塊錢薪水,還不管夥食。唉,這都我的事,還沒說她呢。上月我到街上買菜,就遇我那位太太,見面吓了我一跳,大冷的天,她只穿一件短夾襖,瘦得和小鬼一樣,一把拉住了我,哭哭啼啼,問起來,才知道她從趕走了我,把你和于飛也推出門,她自己帶着財産竟嫁了那唱武生的沈瑞樓。那沈瑞樓真是壞蛋,哄她上了鴉片煙瘾,軟在家裏,不能出門,卻自拿她的錢財去揮霍,回家就打她出氣。及至錢財花到磐盡,沈瑞樓就抛下她自到外碼頭去唱戲。她兩手空空,只落了滿身傷痕,一腔煙瘾,連房子都沒得住,每日在大街上尋覓熟識的人,伸托度日,和叫花子也差不多。她還要向我央求,要恢複舊日的關系。我因為自己的生活還不得準,哪有能力再養活她。當時便和她說,咱們當初過着很好的日月,只為你無事生非,弄得一敗塗地,大家全落到這般光景。如今我也并不恨怨你,也有心再收留你,不過有心無力,誰也顧不得誰,各奔前程,各自圖生去吧。她也瞧得出我的落魄情形,倒很能原諒,只問我讨了幾角錢去。臨別時,她又托我帶着眼兒,尋覓你林先生和于飛,希望你倆周濟她。你回去和于飛說一聲,她的姐姐現住在蓮花河一家小破院裏,很盼她去瞧瞧,能帶些錢去更好。”
劉宇聽着,不勝慨嘆。想到餘求前太太人品雖不端正,但待自己總算有恩,如今她落到這般光景,怎能袖手旁觀?勢宜量力相助。又憶起于飛曾向自己說過,她姐姐趕出求前以後,未嫁沈瑞樓以前,曾和于飛談心,自言明知嫁沈瑞樓等于跳火坑,日後必無好果,但因孽緣前定,甘心自投地獄。所以交給于飛許多錢財,預備日後退步。如今居然不出所料,求前說她要于飛去探視,想必就是想索回那筆錢了。只是她們還不知道我已和于飛斷絕關系,以為還在同居,所以要我把這話轉達,我向哪裏去尋于飛呢?人事推移,只一年工夫,求前夫婦由分而合,竟而邂逅窮途。我與于飛由合而分,已作分飛莺燕。看起來,真是轉綠回黃,滄桑一瞬,叫人不堪回首了。劉宇慨嘆之下,便向求前道:“錢先生,你可知道我和于飛中間已起了變化,現在她已改嫁別人了。”餘求前大愕道:“是麽?怎的?我不信。”劉宇道:“我有什麽撤诳的必要?實在龍珍已嫁了別人。”求前直着眼道:“她和你好得那樣怎……?”劉宇道:“這裏面自然很有原因,不過現在不便細談。于飛如今所嫁的丈夫我卻見過,漂亮極了,她也很得意。你若見她的令姊,也該報告一聲。至于她現在哪裏,我可不知道。”求前怔了半晌道:“這真新鮮,憑于飛那樣醜鬼,得嫁你還不是一步登天?怎還不安心知足,又轉了岔路?看起來她們姐妹全是一樣的賤骨頭,放着幸福不享,非得把自己撮弄得受了罪才罷。”劉宇道:“不談那些了。你的太太既然苦到那樣,我總該稍為幫助一些,這裏有些許的錢,請你轉交給她,并且替我問候。”說着就取出幾張鈔票,遞給求前。求前似要忸怩推辭,劉宇道:“這不過是請你轉交,你鬧什麽客氣?”求前才收下,很謹慎地塞入內衣袋裏。
劉宇又問起這影片公司的情形,求前道:“我們這個公司從去年就成立了,已出過一部片子,名字叫作《梨花壓海棠》……”劉宇道:“哦,這片子我看過,是說一個老富翁娶了十幾個姨太太,姨太太個個偷人,鬧得滿片淫亵,不堪入目。最後的一幕更妙,是十幾位姨太太同時在花園裏和情人幽會,正在皆大歡喜,恰巧富翁趕來撞見,倒不生氣,只令這十幾對男女,在他面前大接其吻,然後又捉對兒跳舞起來。富翁搬來鋼琴,在旁奏樂助興。舞終樂罷,衆人排成隊伍,向富翁鞠躬。
富翁哈哈大笑,翻了個跟頭便算結局。這種無理取鬧,氣得我連罵了幾天。可是我記得那部胡鬧片子的出版者是什麽百城公司,并不是好運道公司呀。”求前道:“便是因為那部《梨花壓海棠》受了社會唾罵,我們這位導演梅有影先生說失敗的原因,是因為百城兩字的音近于不成,所以不能成功。為求吉利,就把公司名字改作好運道,接着拍攝這部新片。”劉宇道:“方才在西山所拍的就是新片麽?這片子叫什麽名兒?”求前道:“這名兒可長咧,叫作 ‘有情的小妹妹的有義的好哥哥’。”劉宇狂笑道:“哪位先生這樣高才,想出這繞口令的名兒?”求前道:“還有誰昵?左不過是我們那位自稱東方劉別謙的梅有影。”劉宇道:“真該死,單看這個名字,就該判他無期徒刑。中國的電影事業,被這群混賬東西害得萬劫不複,真是膽大妄為。求前兄,我和你說句痛快話,你們這個公司照這樣辦法,十萬年也不得成功,還不如急速關門,給中國電影界留些臉面。”餘求前道:“誰說不是,我們公司的股東早就要歇業,現在不過梅有影周作方這幾個人,因為公司歇業,便無處可歸,所以胡亂支持着。股東雖沒有聲明脫離關系,卻已不肯再添入本錢。你不見我們這種窘樣麽?”劉宇點頭道:“你們股東倒很明白,拿錢給這般人胡鬧豈不冤枉!而且無論耗費多少錢,也弄不出絲毫成績。”求前道:“也就仗着股東財勢厚罷咧,他也知道上了梅有影的當。”劉宇道:“你們股東是哪幾位?”畏先道:“只有一位,你知道有名的開軍衣莊發財的孔庸齋,我們股東就是他的兒子。”白萍聽着心裏一動,忙問道:“是他的第幾兒子呢?”畏先道:“那老孔只有一位少爺……。劉宇道:“可是名叫孔昭和的麽?”求前道:“不錯,你怎認得他?”劉宇道:“當初我的先父曾和孔庸齋共過事,我也和孔昭和同過學,只是有多年不見了。他現在住哪裏?”求前道:“你要尋他麽?這可真巧,他方才到公司裏來,不知和梅有影交涉什麽事,現在還沒走呢。”劉宇道:“那麽就煩你通知一聲,就說有他的舊同學離劉宇來訪。”求前答應着,要向外走,又回頭道:“你既和他有交情,回頭見着面,務必替我說些好話。”劉宇笑着點頭。
正在這時,忽聽外面一陣皮靴聲響,求前向外探頭一看,悄聲道:“孔少爺出來了。”劉宇忙立起向外望時,只見一個儀容英秀、衣冠華南的中年人正昂然從院中走出,後面跟着的是那導演大家梅有影,正聳肩谄笑說着話,好象在央求什麽。劉宇已瞧清那中年人便是孔昭和,數年不見,竟變成這樣雍容華貴,宛然是個資本家的神氣,便從房中出來。那二天已漸走漸近,梅有影跟着似乎還作懇切的請求,孔昭和忽然站住。回身向梅有影大聲道:“你可要自己明白,不要把我當傻子,本來我花錢幹這電影公司,并沒想從這個上得利益。不過一半為我自己好玩。一半為你們這些人生活,你們幹不好,我也不計較。一年賠幾萬,我姓孔的還賠得起,可是你們有飯也得好生吃。上次鬧了那樣笑話,我要歇業,你又苦苦攔着,定要繼續辦下去。如今更是一些成績沒有,名譽壞得到家。外面全說公司裏的男演員多是唱文明戲出身,夜裏還出去當像姑賺錢。女演員也是操着暗娼營生,時常應召陪酒。我這哪是辦電影公司,簡直開男女混雜的大窯子麽!有影,你什麽話也不必說,趕快給我結束,限三天把公司關門。若再延遲,可莫怪我不留面子。”那梅有影還喃喃地對付道:“您不要聽外面流言,眼見是實,耳聽是虛,演員們在我指導之下,全都束身自愛,絕沒有……。”那孔昭和聽到這裏,忽勃然大怒,跳腳喊道:“你真是讨沒臉!束身自愛,簡直放屁!就算我冤枉了你們,好在公司裏一切合同都在年前滿了,現在算你借我的房舍家具接辦。你們既都是好人,就請趕快到旁處去裝好人。從即刻起,我的房舍家具都要收回。我就到警區去,請派幾個警察,強制你們搬出去。”說着氣沖沖地就向外跑,正從劉宇身邊走過。
劉宇因他正在惱怒,不便相喚。孔昭和走過幾步,忽又回頭向求前道:“錢大,你要監視着他們,在我沒回來以前,不許他們帶着東西出去。”說話時見求前身邊立着個西裝齊楚的人,不禁略一注目,就“哦”了一聲道:“哦,你是林……劉宇兄。”劉宇見他已看見自己,就趕上一步道:“昭和兄,久違久違。”孔昭和跳到近前和劉宇握手道:“這幾年我很想念你,近況如何?今天怎到這裏來?”劉宇道:“我是來訪這位餘求前先生,聽說老兄在此,正要專程拜訪,不想……。”孔昭和看了錢畏先一眼,似乎詫異劉宇怎會和仆役相識,但也不問,只拉着劉宇道:“一向闊別,難得相見,快同我回家去談。”說着又回顧梅有影道:“我暫且不用嚴厲手段,給你留些情面,還是限三天完全搬出,我回家就派人來,向你接收房舍家俱。若有短欠,都要你擔負賠償。”說着就拉着劉宇走出。
轉出巷口,就見路旁停着一輛很壯美的汽車。二人坐上去。孔昭和向汽車夫說聲回家,汽車便開起來。孔昭和敘了些別後景況,都是得意之談。劉宇卻自覺乏善可述,又想到自己和李穎結婚時,他曾送過很豐厚的禮物,更覺凄然感懷,幸喜他還沒有動問,車已停在一座廣廈之前。劉宇認識這地方是東四牌樓附近,便問道:“我記得你的府上不是在西城麽?”孔昭和笑道:“這裏是我新買的宅子,今年春天才移過來。西城的舊宅已被一個學校買去建築宿舍了。”
二人談着進門,昭和把劉宇讓進客廳,又說了些閑話。漸漸談到電影公司,劉宇道:“老兄居然有這種興趣,作此提倡藝術的事業。”孔昭和不覺把餘怒重新勾起,拍着案子道:“什麽提倡藝術,簡直給幹電影的丢人。說起來也怨我沒有主張,這個梅有影和我在前年才認識,還是在朋友家席上遇見。他自己吹牛,說是曾在美國留學十年,專修電影,并且在好萊塢練習許久,具有很深的學問和經驗,此次回國,立志要在電影界作一番事業。我不該和他敷衍,惹得他拚命向我兜搭起來,陳說辦電影公司的好處,既能得名,又可獲利。上海的幾家公司,都大為得法,可惜華北暮氣沉沉,沒一個有眼光的人肯作這先驅的事業,真是貨棄于地,可惜之至。若有人在這北京組織個公司,藉着故都的古跡風景,延攬學界的中心人材,比上海還要事半功倍,定能得到意外的好成績。這一片話說得天花亂墜,我竟被他說動了心,就拿出幾萬塊錢,叫他負責組織。起初他倒很賣力,鬧得烏煙瘴氣。好容易完全成立,開始拍了一部片子,名兒是什麽《妹妹哥哥》。我每天很忙,也沒工夫去監視。及至拍完試映,才請我去看。我一瞧幾乎氣死,哪裏是電影,簡直禽獸大會。當時便向梅有影質問,他竟又振振有詞,說現在社會程度太低,影片若是陳義過高,便難博得同情。我們為營業起見,不能不降格以求,并且擔保能賣百八十套考貝。我終吃了商人重利的虧,以為萬一真能得利,就任他肉麻也罷。哪知公映的第一天,就被社會辦事處禁止,拷貝也只被人租去一套,還是藏在天津租界裏一家小影院映的。京津報紙,同聲大罵,氣得我要立刻關門,梅有影又涎着臉苦苦央告。我也沒辦法,只對他說随你們去胡鬧也罷,只是我不能再出錢了,從此就不再過問。哪知他們這群無恥東西,什麽鬼事都做,弄得穢聲四播,昨天警察廳的潘科長向我關照,說貴公司的男女職員鬧得太不像話,若不礙着我的面子,早已究辦,請我趕緊整理,省得惹出大波瀾來。所以我今天跑去叫他們結束,這才是傷財惹氣呢。”說着又氣得籲籲喘氣。劉宇道:“結束了最好,再拖延下去更怕不可收拾。這般人物我已領教過了,他們連看電影的程度都夠不上,何況叫他們制片子。”就把在西山所見的種種情形訴說了一遍。
昭和和劉宇說完,好似想起什麽事,忽然“哦”了一聲道:“你是行家,我記得咱們同學的時節,你就有影迷的綽號,還記得你房裏有許多專門研究電影的西文書,我們都看不懂。你既下過那樣功夫,想必對電影很拿手,我那公司的一切設備現在也白白放着,絲毫無用,你若高興,就廢物利用,接着來玩一下,我可以連狗尾巴胡同的房舍都送給你,你願意麽?”劉宇搖頭道:“我可辦不了。”昭和道:“你現在是正幹旁的事業,不能□□麽?”白萍道:“不是,我如今正在游手好閑,哪有正業!”昭和道:“那末你就來玩一下,豈不很好?”說着點頭道:“我明白了,你是沒有資本,那我就盡力供給。”劉宇笑道:“你已弄得這樣一場糊塗還不寒心?怎又高興再辦?莫非有這傷財惹氣的意?”昭和道:“錢我是不在乎的,實和你說,近年我在商業上十分得意,破耗幾文不成問題,所以要接辦,還是見你後臨時起的意,一來為對外争一口氣,二來為是把你留住和我盤桓。”
劉宇素知昭和為人豪爽,自來一諾千金,自己也對電影素感興趣,不禁心頭活動,便與昭和略作榷商。昭和道:“我一切全是外行,只懂得拿錢,錢以外的都由你主持好了,今天晚上,我便同你到公司去接收,接過來你好整理,那時再仔細商量,現在且談些別的。你這次到北京,嫂夫人一同來麽?”劉宇原怕他有此一問,如今果然怕什麽有了什麽,不覺心中難過起來,只搖了搖頭。昭和又問道:“還在天津麽?我看最好把嫂夫人也接到這裏。”劉宇只可又點點頭,忙用話岔開。
當時劉宇在孔宅吃過晚飯,二人才又同坐汽車回到狗尾巴胡同。孔昭和把梅有影喚到面前,很嚴厲地要他交代。梅有影沒法違抗,只得在孔昭和監視之下,把公司內的一切設備家具和賬目都移交劉宇。交□□完,已費了許多工夫。其中有無從稽考的款項,和業已遺失的器具,孔昭和也沒有詳細追問,含糊下去,給梅有影留了許多情面。梅有影并不知道劉宇前來接辦公司,所以沒什麽怨懑。不過只詫異這個人曾在西山見過,如今出面來接收公司,還疑惑他當日到西山去是孔昭和派去暗查自己。
孔昭和之所以如此雷厲風行,或者還是這個人的毛病呢。孔昭和又要叫一切職員當時搬出公司,梅有影央告道:“天已太晚,這群人出去無處可歸,請求容他們暫再假宿一宵,明日早行。”孔昭和不肯答應,白萍也代為說情。昭和道:“這些人魚龍混雜,既已鬧到這樣,若不立刻叫他們離開,恐怕他們挾嫌做出意外的事。”劉宇道:“那也沒有什麽,我既接收過來,應該負責。請你派人到我住的公寓把我的行李取來,我今天住在這裏好了。”昭和道:“幾年不見,你居然還是當日肯負責任的脾氣。這樣也好,不過行李派人去未必取得來,回頭我從家中送一套來就是,只是這裏的房舍都沒收拾,太不幹淨,很委曲你。”劉宇道:“我沒有你那樣嬌貴,很不算委曲。再說我正要尋個清靜的地方,自己思索公司将來進行的辦法。若回公寓去,定被同住的人吵得不能運用腦筋,住在這裏不是正好麽?”梅有影聽了劉宇這兩句話,才明白昭和還要繼續經營,這王劉宇便是自己的後任,不覺心中氣忿,只向劉宇眨着白眼。昭和叫錢畏先趕着收拾一間幹淨房子,給劉宇休息,又叮囑兩句,便自走了。昭和走後。梅有影向劉宇瞪了瞪眼,就退入後院,想是去與他的同黨去商議什麽。
那餘求前在旁已聽得明白,看看左右無人,忽然喜笑顫開,向劉宇作揖打恭道:“給您道喜,您這算是公司大經理了。我從前幾天在西山瞧見您,就看出您滿面紅光,是要發跡的樣子,如今果然。啊啊,您可要提攜我吃碗飽飯,莫也把我攆了。”劉宇暗想,事體還沒怎樣,而且便是成功,也不過爾爾,有什麽了不得。他卻把自己看成一步登天,做出這等怪樣,不由笑道:“好吧,只要我能接辦這個公司,定然有你一份。”求前道:“方才您和孔東家說的話我都聽明白了,一定是您接辦,錯不了。您先喝茶,我去給您收拾卧室。”說着就興匆匆地走出。
劉宇見他這樣情形,不禁想起當日自己在他家裏當書記教師門房幾種兼差的時候,那時他是何等氣焰,至今不及期年卻已把地位翻了過兒,我已成了他的上人,他竟以仆役的身分來侍奉我了,真是人事轉移,滄桑易變,令人不勝感慨。便自己獨坐着思索。對于公司要如何重新組織,怎樣延攬人材,過了一點多鐘,才在腹中約略定了個草案。錢畏先已來察報,說是卧室業已收拾幹淨,請劉宇去看。劉宇随他走出,到了對面一明兩暗的正房裏。室中暖融融的,已把煤爐生起來,一切陳設,居然很是款式。劉宇問畏先道:“公司裏不是昭和早就斷了接濟,應該很窮,怎還有這樣講究的家俱陳設?”求前道,“您沒瞧見後院的演員宿舍,破爛得也和我那間門房差不多少。只有這一間,是我們東家特預備的會客室,家俱都是由東家宅裏搬來的,所以好像座破大院裏的皇宮,尋常老是鎖着。今天是特為您開放。”說着又悄聲笑道:“早先并不關鎖,任演員們待客公用。只是這些男女們鬧得太不像話。時常男演員同女演員借這房間來尋整夜的舒服。我也是聽旁人說,今年夏初,一天東家大早晨跑了來撞到房裏,恰見梅有影和那個吳翠瑛正在床上摟着同睡,惹得東家大怒,罵了一陣,把床上的被褥都叫人用火燒了,從此便鎖起來,不許人進去。”說着又指着牆隅的銅床道:“所以床上光溜溜露着床篦,這都是那般狗男女的德政呢。”
劉宇聽着正自好笑,恰在這時,孔昭和派人送了一套很華麗的鋪陳被褥。求前忙把來攤在銅床之上,收拾得十分熨貼。劉宇見他如此奔走趨跄,逢迎谄媚,究還不忍鄙薄,倒有些不大過意,便請他自去休息。餘求前似乎還要和劉宇長談,好乘機用些巴結的功夫。及見劉宇請他休息,倒誤會是劉宇厭煩了他,便不敢冒渎,居然做出仆役的工架,唯唯而退。遲了會兒,又走進來,買了一大盤水果糕點和香煙,放在桌上,又重換了一壺香茗。劉宇忙道:“你怎這樣破費?”求前彎着腰道:“應該孝敬的,可惜天太晚,買不出好吃東西,您包涵着用。”說完又走出去。
劉宇因他過分殷勤,更為不安。忽然想起他這是有所為而來,大約一來是營謀較好的位置,二來要得特別的關照,所以不惜工本,将小比大。想來官場中的鑽營,也是如此。不過我能領略到這般滋味倒是奇事咧。又想到方才曾給過求前一筆錢,他如今轉用來買東西孝敬我,倒算是蜻蜒啃尾巴,自吃自,尚不為受之有愧,就領了這盛情也罷。當時便拾起個橘子,且吃且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