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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上) (1)

劉宇看着智慧的來信,告訴唐仙智慧函中之意,并非告假,卻是辭職。唐仙驚異之下,只道了個“咦”字,轉身便走。

劉宇心中說不出來的凄惶忐忑,自想天公待自己怎如此苛薄,在情場中無往而不失敗,智慧已深入了自己的心中,正對她有無窮希望,難道只許昨夜一小時的□□幽歡,就從此分離成蓬山萬裏?當下也不顧思索智慧辭職的原因,只把一絲希望寄在唐仙身上,哪肯放她走,忙趕過去叫道:“唐小姐,你別走。這……,這……,她這是為什麽,無緣無故。”唐仙站住道:“所以我要回去問問她……。”說到這裏,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湊回劉宇面前,鄭重地問道:“真的……,她信裏是辭職麽?”劉宇道:“怎這樣事我還能說笑話?不信你看。”說着就把信遞過去。唐仙看他焦急的樣兒,暗想就是她真辭職,也不過公司缺一個女演員罷了,你就把來當作天大的事兒,急得這樣,便也不去接信,只說道:“你念給我聽。”劉宇道:“我念。”說着就念道:

海風經理先生:昨夜同游至快,智慧近有不得已之苦衷,及種種意外之阻礙,恐不能再濫竽于貴公司,為此函請退出。至公司預定之“紅杏出牆”主角,當然一并辭卻,祈先生另為物色良好人材,以減智慧半途而廢之過失。至數月來深蒙教誨,感不能忘,異日得暇,當時常趨谒聽教也。茲煩唐姐函達尊前,敬希臺照。

劉宇念完,又道:“你聽,可不是她真辭了。”唐仙翻着眼道:“這孩子連我也蒙了。老實說,我連一點信兒也不知道。昨天因為回家晚了,今天起得也晚,午飯後才到智慧房裏,要她同到公司來。她正在床上歪着,說是身上不大舒服,叫我帶這封信來請幾天假。我還以為她真不舒服呢,哪知和我也鬧着玄虛來了,我這就回去審審她。”劉宇已急得愁眉苦臉道:“你……,你審她有什麽用?還是勸她……,我煩你……勸她照舊出來,萬不可辭職。她辭職簡直害了……”說着臉忽一紅,又頓足道:“她辭職,這片子還怎麽拍?豈不是功敗垂成。簡直……。”唐仙暗自笑道:“你真是為公司片子着急麽?恐怕要單為公司,你絕不致急到這步田地。你只是怕情人兒見不着面罷。”

這樣想着,唐仙面上無意中露出笑容。劉宇看見,疑心她對這智慧辭職的事定必知情,故意瞞哄自己,當下忍不住就口不擇言地道:“唐小姐……姐……姐……,你告訴我,她為什麽辭職,我好想法……挽救。這怎能讓她不幹?若沒有她,前途……前途有什麽希望?唐小姐,你,謝謝你,別叫我着急。”唐仙一面還在笑他那句前途的話,沒有智慧,是公司前途沒有希望,還是你個人的前途沒有希望。一面又覺得他對自己也生了疑心,真有些不在理上,忙正色道:“她為什麽辭職,我怎會知道?我本來要回去向她解說,王先生這一疑心我,我……。”劉宇聽出她有不快之意,忙對付道:“我絕不敢疑心你,唐小姐向來對公司最熱心,要知道她有消極的意思,早替我們勸了方才的話我不過順口一說,您萬別介意。只求您務必……千萬請她回來。倘或她是因為公司裏有什麽事不可心,說出來我就立刻改變。倘然為公司的人得罪了她,我一定不辭犧牲。俗語說三軍易得,一将難求……。”唐仙不等他說完,又嘔他道:“本來麽,這公司缺了她怎能成?只是她這脾氣發得也怪,昨天分手時還好好的,怎今天就……。哦,昨夜你們不是試演什麽劇本來麽?莫非她為你試驗得不可意,就灰了心。萬一那樣可怎麽好?”

劉宇此際倒像被唐仙提醒,但是他不是這樣想法,卻猜是智慧昨夜和自己的旖旎風光被唐仙窺破,因此臊了,故而辭職以避唐仙的讪笑。當時口裏只得順着唐仙的口氣答應道:“我……,我原來不配和她配搭,而且預定和她配搭的也是我,昨天不過……,不過是游戲。反正總而言之,只要她不辭,無論哪一樣事兒,都能遂她的意。”唐仙笑道,“要是這樣,她不成了經理了麽?把你王經理放在哪裏呢?”劉宇也自覺話說得有些過分,紅着臉道:“唐小姐,多費心吧,謝謝你,務必把她請回來。”唐仙笑道:“我把她請回來,你怎樣謝我呢?”劉宇道:“那您怎說怎好。”唐仙又笑道:“有賞必有罰,萬一請不回來,你怎樣罰我呢?”劉宇見她故意作耍,越為添了疑心,只得唯唯答道:“不敢不敢,唐小姐,您快些吧,我真……。”唐仙道:“您真要着急了。她不過在家裏,又沒有要離開北京,早些晚些有什麽關系?好,我別叫王先生着急,這就回去,明天您聽信兒。”說着一笑,回頭便要走去。

劉宇心中突地連轉了幾轉,一則聽她說明天再聽信兒,覺得從現在到明天十幾個時辰的長久時間,實在有些不勝等待之苦;二則又看唐仙的樣兒太近油滑,即便未曾與智慧合謀,也怕不肯盡心替自己挽留。略一猶疑,立刻變了主意,又追上去叫道:“唐小姐,等等走,我和您說。”唐仙站住,冷冷地笑道:“還有什麽啊?”劉宇忸怩着道:“我因為……,怕她……,想要……您看……,我親身……好麽?”唐仙道:“您的話我不懂,請說明白些。”劉宇更不好意思起來,竭力沉住氣,才凝神說道:“我想要親自……到智慧家去一趟,您看……可以麽?”唐仙知道劉宇不放心自己,竟自不辭辛苦,要親自登門叩求,便道:“您去有什麽不可以呢?我怎能替智慧擋駕?只可替她說一聲不敢當,您願意去就請去,誰能攔您?”劉宇雖聽着她的話有些不是昧兒,但仍和聲道:“不是這個,我因為沒到智慧府上去過,今天要冒昧拜訪,不知道有沒有不方便處,您是和她同住的,自然可以指點我一聲。”

唐仙瞧着他下氣低聲,暗想這個人總算有情,居然肯為智慧受許多委屈,真也難得,便不再嘔他,規規矩矩地道:“你去訪她,就随我去吧。她家中只有一個哥哥,人是很好的。還有一位餘小姐,過幾月就是她的嫂嫂了。除此以外,只有男女仆人。再說朋友相訪,有什麽不方便處?您去一趟也好,可以當面談個透徹,也叫我少擔些幹系。”劉宇聞言之下,更顧不得回答,只說了句“您候一候,咱們一同走。”就轉身飛跑回到自己屋中,換了一件新的西服上身,擦了擦臉,又輕理亂發,戴好帽子,才跑出來。直出了門口,才見唐仙在階下相待。當下便叫來兩輛洋車,由唐仙說明地址,二人跳上去,車子飛走起來。

劉宇在路上自想,前去見了智慧,萬一她辭意堅決,那可怎好?但一轉想,她對自己很為有意,或者不致太為狠心。即便她因特別原故,一定脫離公司,也未必連友誼一并斷絕,但求她能容我繼續友誼,尚算希望未盡消失。再一轉想,倘或他真個日覺離了公司,在我自己能保持友誼,或者進一步能得到愛情,可是公司的片子怎麽辦呢?除了她若想另尋恰當的主角,恐怕絕無其人,這數月慘淡經營的事業,難免因此失敗。看起來無論如何,我總要竭智盡力,把她挽勸回來,那便于公私兩面都得保全咧。

劉宇這樣想着,忽覺車已停了。擡頭看時,見唐仙已下車立在一個大門之前,忙也下來,走上臺階。唐仙望着劉宇道:“論理說我該先把你讓進客室,然後去通知智慧,叫她出來接待,只為她這孩子不該和我玩笑,弄這寄書的颠倒瞞着魚雁,我也報報仇,嘔嘔她,一直把你領到她房裏,出其不意地吓她一跳。”劉宇道:“我是第一次來的生客人,怎能擅入內室?那太唐突,還是在客室等着的好。”唐仙道:“不要緊,她家沒有那些頑固規矩。何況你又是公司經理,她的老師,更沒有什麽說處,不必嘀咕,走吧,随我來。”劉宇只得随着她進去。

一進門兒,轉過了影壁,便見一個很寬敞的舊式院落,卻收拾得花木清幽,位置井井,就知智慧是位當家小姐。她投身影界,當然是興之所至,絕非謀什麽職業。正在心中忖量,忽見左邊廂房竹簾一啓,走出了一個英俊少年,穿着西服,上身卻只着薄綢襯衫,鈕扣有一半沒系,腳下趿着藤絲拖鞋,頗有不衫不履的潇灑樣兒。那少年瞧見唐仙,含笑叫了聲“唐姐”,又向劉宇端詳了一下。唐仙也笑道:“你沒出門麽?慧妹在家不在?”那少年道。“她在房裏看書呢。”說着才指着劉宇問道:“這位是誰?”唐仙道:“我給你們介紹介紹。”就指着劉宇道:“這位是我們公司經理王劉宇先生。”又指着那少年道:“這位是智慧的令兄鄧江先生,他也是愛看電影的人。”那鄧江很客氣地向劉宇說了幾句仰慕的話,劉宇也應酬數語。鄧江便讓劉宇到房裏坐,唐仙插口道:“智慧今天有些不舒服,托我到公司告假。王先生聽見很關心,特來瞧她,我先陪王先生看看智慧,回來你們再談。”就推着劉宇向裏走。劉宇只得和鄧江點點頭兒,說了聲“回頭見”,便又進了一層月亮門。

到了內院,唐仙一進去就揚起喉嚨叫道:“智慧,智慧,快出來,你瞧誰來了。”立刻聽得正房中一陣革履聲音,接着便見智慧掀簾走出。她一見劉宇,也跑着迎過來道:“哦,暖喲,王先生,這麽熱的天,你怎……,快房裏坐。”說着又退回去,把門簾打起。劉宇口裏客氣着,鞠躬入室,智慧和唐仙也便随入。

劉宇一入屋中,立覺柔香撲鼻,見這屋中是一通連的兩間大房,陳設得與外面迥不相同。四面牆壁和天花板都是極淺的湖水色,擺的卻是一堂純白色的西式家具。只有卧床是古松紋顏色,看着只顯着別有雅致,毫不刺目。至于修飾之品,也都雅淡得很,東面書架寫字臺中間的壁上,挂着不足三尺長的一副綠莎箋小對聯和縱橫參差釘着十幾張女子照片,臺旁椅後,卻放着一盆茉莉,碧葉白花,幽然有致。西面近床處,有個梳妝鏡臺,上面的化妝品五色缤紛,羅列得頗有美術意味。這一室之中,好似鴻溝劃界,東面是雅潔絕塵的書室,西面是脂柔粉膩的香閨。只看這室中光景,已令人想見是個美妙的少女之居,何況劉宇又正把智慧心上溫存、眼皮供養,不禁茫然涉了遐想。聽得智慧讓坐,方才收束心神,坐在迎面一張小沙發上,正要開口說話,不想唐仙已先向智慧交涉起來。道:“智慧,你怎和我也鬧玄虛?明說去信請假,怎暗裏告了退?叫王先生疑惑我通同作弊,我冤不冤?現在王先生親身來挽留你,我不管旁的,你且憑良心說句話,到底我事先知情不知情?”劉宇這時只望着智慧,見她穿着短僅及膝的白紗衫子,把秀發梳成兩條小辮,都搭到肩前,清水臉兒脂粉不施,香肌無汗,卻徐徐搖着一柄散頭羽扇,風致比昨夜似乎不同,像減輕了四五歲,變成嬌稚的幼女。聽唐仙質問,只望着她憨笑,橫溜了劉宇一眼。唐仙又道:“你可說呀,為什麽瞞着我,叫我擔嫌疑?”智慧才笑道:“你別着急,我替你表白。”就向劉宇道:“我告退的意思并沒和她說,她是好人。別冤枉她。”說完轉身向唐仙道:“這可把你洗刷出來了。”唐仙哼了一聲,對劉宇道:“您聽明白,是不是我事前知道,日後別再錯疑惑人了,說完沒我的事,你們二位有話細說細講,我可少陪。”說着轉身便走。智慧拉着她道:“王先生來了,你不陪着上哪裏去?”唐仙道:“敢情你在家裏涼涼爽爽,知道我在太陽底下,來回跑了兩趟是什麽罪過?你也得容我把這身汗消滅了呀。”智慧知道她要去洗澡,不能強留,只得松手。

唐仙跑出簾外,忽又從簾隙探進頭兒,閉着一只眼向智慧笑道:“我害眼呢,出來就不害眼了。”智慧紅了臉,要去追她。唐仙已格格地帶着笑聲跑走了。

智慧見唐仙作個惡劇跑了,房中只剩下自己和他,倒有些忸怩起來,便裝作向外觀看唐仙的動作,賴在門邊,故意拖延不動,其實唐仙早已進了她自己的住室去休息了,這時劉宇坐在房裏,瞧着智慧不住地心弦亂顫,覺得此際和她談判幾乎便是将來幸福和苦惱的關頭,成敗興衰,在于今日。因為忐忑過甚,那開口的第一句話,更為艱難,自己和自己斟酌着,幾次要作聲喚她,卻好容易想出個話頭兒,還沒發口便又嫌着欠妥,或又恐怕唐突,竟而變成噤口寒蟬。那智慧立在門旁,雖然忸怩,但心中好像等待他先說話,自己便好乘機答言。不想半天沒有聲息。長久這樣僵着,一來不成事體。二來也失了主人待客之儀,後來到底忍不住,便回頭盈盈地走向劉宇面前,她也是苦于不能自然地說話,就悄然一笑。劉宇瞧見她笑,忽地勾起了勇氣,居然先說出一句客敬主人的話道:“您請坐。”智慧笑着向他點點頭兒,就坐在旁邊的剪絨小榻之上。劉宇又接着問道:“我聽鄧小姐說您不舒服,是什麽病?”智慧嫣然搖頭道:“我沒不舒服,那是哄唐姐,為的是借這題目,好煩她帶那封信去。”劉宇聽到這裏,可算得了機會,忙恭恭敬敬地道:“鄧小姐,我看見那封信,真是我一生向所未經的大打擊,好像從喜馬拉雅峰頭墜下來。當時我幾乎跌倒,又想不出您是為什麽理由辭職,只覺您的去留關系重大,萬一您真脫離了,這公司前途毫無希望,我也……幹不下去了。這慘淡經營的事業,豈不從此瓦解冰消?所以……。”智慧沒等他說完,已忍俊不禁地向他橫溜了一眼,笑道:“這又何致于呢?我一個人本來無足輕重,王先生說得太過分了。”劉宇瞠目張口道:“您的關系太大了,我的話毫不過分。現在我以公司代表和個人資格,向您竭誠挽留,無論如锕,您必要打銷了辭意。”說着用懇摯的目光望着智慧,口中雖未說出,但神情中已顯露出求她念顧私情,見憐自己之意。

智慧聽着,只把水汪汪的兩只媚眼望着他,小嘴兒閉得象一顆圓圓的櫻桃,一聲不響,微搖着頭兒,頰兒湧着淺笑。劉宇更沒了主意,自想此際本可借着昨夜的因由向她以私情哀告懇求,只是這位小姐的性兒太叫人捉摸不住,倘若她不承認昨夜是和我有情,就許把我的溫存當作侮辱,反而發了脾氣,豈不越發不可收拾?只有将公司當作招牌,和她委宛情商,還是持重之計。便又款款深深地替公司說了許多挽留的話。智慧卻只是微笑不言。劉宇口舌不停,幾乎說得詞窮口倦,智慧才輕啓朱唇笑道:“多謝王先生盛意,真對不住。我對您的答覆,只有四個字,就是我意已決,實在不能從命,請您原諒。這北京本是人材荟萃的地方,年青貌美的女學生盡多,随便尋一個就比我強,何必為我費這樣的心?謝謝吧,王先生。”

劉宇想不到說了半天,還是毫無效果,不禁大為沮喪。欲待再設詞相勸,無奈自己所能想到的話,方才都已說盡了,再說也不過像數學的還原,重新背誦一次,恐怕更惹她入耳生煩。當時因心中的絕望,面上便十分慘淡,只對着智慧發怔。智慧卻還自低頭淺笑。過了半晌,劉宇忽然顫聲叫道:“鄧小姐,您無論如何不能辭職。”智慧雙眉微颦道:“哦,請問王先生,你有什麽權力能強迫我不辭?”劉宇聽了這話,猛然想起她和公司曾經立過合同,在道理和法律上說,她受手續上的拘束,自然不能随便脫離,此際正可提出這個手續,向她交涉,當然可以使她屈服。但轉而一想,自己對她恭維還來不及,怎能板起臉用合同壓制她?固然公司方面在法律上能操勝算,只是那樣一來即使把她制服了,仍回公司服務,然而我卻要變成她的仇人,豈不與我的希望完全相背?想着忙搖頭道:“我哪敢強迫,不過盼望小姐念着公司前途,瞧着我的區區情面,再繼續下去。因為我希望太切了,話說得急迫些,請您……。”智慧冁然一笑,插口道:“你有強逼我的把握啊。我當初不是和公司立過合同,那件東西很有效力,你們很可以用個嚴厲手段,叫法律來挽留我,不是百發百中麽?”劉宇誠惶誠恐地道:“您不要提那個,我絕不敢作那樣沒趣的事。固然我是來竭力挽留小姐,不過……,倘然……小姐真不可憐我們,決意和公司脫離,就是公司因此關門,受了絕大的損失,我也不會拿那合同向您交涉。”智慧聽着搖頭,似乎表示不信。劉宇道:“倘若小姐真是辭意已決,實在毫無轉圓的餘地,那麽,我回到公司立刻就派人把合同給小姐送來,好叫您放心。”智慧眼珠兒一轉,笑道:“謝謝你,那樣我更安心了。”

劉宇見她話兒越說越冷,簡直到了山窮水盡。為今之計,也只抛卻公事,自圖其私,就轉了話道:“小姐,我很不明白您是為什麽這樣堅決辭職?昨天晚上,咱們在公園裏,您不是還很高興地談說公司的事?”智慧懶洋洋地手攏着鬓發道:“問我為什麽……,哼……,這個我不能說。”劉宇道:“我們公司若是盡美盡善,絕不會惹您消極。您既然消極,當然是公司有叫您不滿意的地方,請您務必說明,我們也好自己知道錯處。”智慧格地笑了聲道:“王先生,你開口閉口總是公司,方才勸我,也是代表公司,這會兒問我,也是賴着公司,我和公司有什麽問題?公司也沒得罪我。”劉宇聽了末後的一語,猛然悟會,立刻精神震蕩,側身向着智慧道:“哦,我這才有些明白,必是我得罪您了。”

智慧看看劉宇,面上笑容徐斂,露出嬌嗔之色,把腰一扭背過身去。劉宇更明白問出眉目來了,不知怎的,只覺心中一動,好似在黑暗中得到一線光明,憑空又生了希望,忙站起立到智慧面前,躬着腰兒低聲懇懇地道:“我……,一定是我得罪了小姐,我情願認罪,請您随便責罰。您說,我還是怎樣得罪了您?”智慧冷笑道:“憑您王先生怎會得罪我,沒有的事。”劉宇搖頭道:“不然,一定是我不好。”智慧道:“您有不好,自己還不知覺麽?何必問我?”劉宇搔着頭發道:“我實在想不起來。要知道不好,還不致惹您生氣呢。”這句話智慧道:“您好馬虎的記性,那麽昨天……。”劉宇聽說“昨天”兩字,不覺把昨夜公園中的情景,又湧現在眼前,卻只想不起做了什麽錯事。

智慧好似瞧着他局促可憐,便自嘆道:“王先生,你昨天在公園裏好叫人灰心。我且問你,你明白遠近麽?”劉宇愕然不知所答。智慧接着道:“論平常呢,我和唐姐都是你的學生,也算一樣的朋友,可是昨天夜裏,我和你是什麽情形了?怎麽唐姐撞了來,你倒故意幫着她耍笑我?”劉宇詫異道:“我……,我何曾耍笑你來?”智慧道:“還用你親自耍笑我麽?那時只要你順着我說一句話,唐姐就可以沒了疑心,哪知你偏自裝癡作呆,誠心給我難堪。只你那樣神氣,簡直表示……。”說着面上—紅道:“她更有得奚落了。我很明白,你們男子都是這樣,凡遇女人的事,沒有的也要作出有的神氣來,好自己得意。這你可得意了,我卻沒臉見人,除了辭職有什麽法子呢?”劉宇聽着,才明白她原來為此,想不到昨夜只顧小小快意,今日就惹出偌大風波,心中說不出的後悔。但又不敢承認,只得告罪道:“我那時以為您和唐小姐是要好姊妹,偶然調笑,我不便參言,誰想倒為這事生了氣。現在我自己認罪,請您随意責罰,您既然說出這個原故,錯誤完全在我身上,絕不能因我一人誤了公司的大事。最好請您對公司打銷辭意,對我嚴加處分吧。”智慧忽然笑道:“您太言重了,我憑什麽處分您呢?不過,王先生你昨天是很叫我灰心,我對公司的興致幾乎全在您身上啊。昨天那一會工夫,我才看出您太不顧護我……。”

劉宇聽到這裏,心中一陣動蕩,暗想她果然對自己有情,語意中已然流露出來。自己方才竟是十分錯誤,對她打着官話,無怪格格不入。看起來她既露出口風,自己該大着膽子,動之以情,或者不難使她回心轉意,當下忙道:“小姐,我知罪了。您要原諒我是無心之過,話都說明,算揭開隔膜,您務必還照常到公司去。您要堅意不肯,那我也再沒有前進的興趣,只有陪您一同辭職了。”智慧噗哧一聲笑道:“您這話很不在理上。您這公司,當初并不為我辦的,而且開辦時也沒有我,您有什麽辭職的必要?”劉宇道:“人的心境是會改變的,我說幾句最誠實的話,譬如您昨天辭職,我也不致有這過分的表示,只為咱們昨夜的一層關系,在小姐你,固然是試驗劇本,不成問題,可是在我……,我這一種癡心就已不自主地附着在您……。

您一脫離。我哪還有生趣呢?”智慧突地低了頭,站起來走到妝臺旁,對鏡掠鬓。劉宇從鏡中斜窺,她的面上已紅潮上頰,暈若朝霞,忽然微帶笑容,對着鏡子笑道:“你自己知道錯了?”劉宇忙接口道:“我知道,我是罪大惡極。”智慧理着眉兒道:“晚了,看人的好壞,常可以從一點小事上看出來,就像您昨天那種情形,很叫人可怕,幸而是游戲,要真……。”說着忽然住口不語。裝着拉開抽屜。尋什麽東西,臉兒也和鏡子分離。

劉宇聽她言中句句表示對自己有心,這種口吻好似情人發生龃龉,并不是完全冷酷,惱怒中還蘊着情款,當時心中一轉,便立起走到智慧身邊,低聲道:“小姐,我先對你正式謝罪,然後再說幾句唐突的話。我很明白,小姐原本很看得重我,不過因為我昨天一時糊塗,就灰了心,不過我那……。”智慧回頭眨了個白眼道:“你怎知道我看重你?”劉宇笑道:“我不能說,說出來你也不承認,還得罵我發呆。不過可意會而不可言傳,反正您自己也很明白。”智慧紅着臉,好似要發起嗔來,但是怒容未現,反而忍不住破顏一笑,立刻又斂容問道:“我明白什麽?”劉宇道:“我的癡心眼兒。很感激小姐,能選我作您的配角,并且叫我陪您試驗影片。”智慧聽他這答非所問的話,并不理會,反而接着問道:“哦,你也知道昨天是試驗,那麽昨天我對唐姐表白的時候,你怎不說這話?”劉宇聽她的話,又說還了原,忽然得了主意,忙笑道:“昨天是我的口舌懶惰,所以誤事。今天可以再試驗一下,請鄧小姐過來看着,我再蠍力表白一回,藉以贖罪。”智慧“呸”了一聲道:“別胡扯了,誰有這麽大工夫?”劉宇笑道:“您不高興,我自己把昨天試驗過的再重表演一下也好。”智慧正不知道他是何意思,忽見劉宇雙膝一屈,跪在自己面前,仰首乞憐道:“小姐,我在這裏求你,恕過了我吧。便是我怎樣不好,你只想咱們昨天的情形,你瞧見我現在,昨天的事不就在眼前麽?”

智慧想不到劉宇有此一舉。本來她沒有很深的氣惱,不過因恨劉宇昨天的行事,所以耍他。這時見他這卑屈的樣兒,心早軟了。又想起昨天互相偎抱的甜蜜況味,身上一陣發軟,不由向旁一歪,坐到了椅上,才伸手去扶劉宇道:“起來吧,叫人瞧見是什麽樣子!”劉宇道:“非得答應我不再辭職,我才起來。”智慧不自覺地沖口答應道:“起來吧,我不辭了。”說着又微笑道:“你該知道,我這是對你的一種懲罰。”劉宇才明白鬧了半天,原來又演了一幕趣劇。又見智慧業已化剛為柔,顯露出她的嬌媚之态,便乘機要挾道:“我不起來,萬一我起來,你再變卦呢。”智慧道:“我已說出是和你作耍了,怎能變卦?”劉宇擡頭道:“我不放心。”智慧道:“你倒作起難來,不放心該怎樣?”劉宇道:“你要給我個放心的證據。”智慧道:“難道我還給你寫一張悔過書?”劉宇道:“不是這個,另有辦法。”智慧道:“我不懂,什麽辦法?”劉宇道:“我也是和你學的。”智慧道:“什麽,你和我學的?”劉宇仰着頭兒笑道:“你想,昨天你怎樣立的規矩?”智慧猛然想起,昨天和他調逗,曾有過吻手為記的事,想不到竟作法自斃,他居然援例要求起來,就含笑搖頭,表示不允。

劉宇更是狡狯,倒露出悠閑的态度,臂腕交叉,凝然不動,好似舊劇裏戲妻的秋胡,表示已經跪出高興來,你若不應,我絕不起的樣兒。正在這時,忽聽得唐仙在院中莺聲呖呖地對着仆婦說話。智慧心中一跳,眼見劉宇直挺地跪在面前,唐仙萬一闖進來看見,又是一番大大的笑柄。就急得直拉劉宇道:“你快起來,唐姐來了。”劉宇似乎毫無顧忌,只賴在那裏。智慧沒法,只得把玉手伸到劉宇面前,很急促地道:“小爺,你算得了上風,随你吧,快着!”說着紅着臉兒,把眼一閉,只等待劉宇的唇兒和自己手掌接觸。哪知竟毫無所覺,便又睜開眼,向劉宇道:“這是怎麽?人家依你了,你又……。”劉宇揚着臉笑笑,看着她的手道:“我要求的不是這個,今天的事與昨天不同,這一吻怎能重樣?”智慧咬牙兒道:“你這人……,你想怎樣?”說着見劉宇的嘴兒微凸,做出預備接吻的式樣,眼光卻只盯住自己的口輔之間。心中突然明白,他這是得寸進尺,雖然芳心有些默允,但還稍覺不甘。正要假怍嬌嗔,猛又聽得院中唐仙的笑語走聲和革履響動,已漸行漸近,智慧倉卒之間,更顧不得許多,忙低下腰兒,伸手架住白萍的胳膊向上一提,兩個人的臉兒恰正挨到一處,劉宇也不願真被唐仙看見,又見智慧已是默來俯就,便把臉兒一偏,嘴兒緊緊揾住智慧的櫻口,然後徐徐立起。智慧也随着他緩緩直起腰來。直到劉宇。

完全立直,智慧才向後躲開,狠狠地瞪了劉宇一眼,就自立起。

智慧走到窗前,向外邊觀看,見唐仙已換了一身雪白的紗衫,正立在天棚下荷花缸前,看着女仆洗貓兒,口裏不住說笑,知道她并未看見房內情形,才放下心,便走回向劉宇嬌嗔着道:“你這人,真可恨。我才可憐你,答應不辭了,你倒得了意,投機挾制,乘人于危,這是什麽人……。”說着就把下面的話咽住道:“我不好意思罵你,恨起來還是辭職。”劉宇聽着,忽然裝作又要屈膝,說道:“我一個人的小姐,你千萬別再提這兩個字,我被辭職把膽都吓破了,你再說我就……。”智慧見他又要原方照服,連忙接住他,又氣又笑道:“我一個人的王先生,你這看家法寶太厲害,我算怕了你。”劉宇也不禁笑了。

智慧卻只望着他,眼光中如嗔似喜,通意含情。劉宇喘了口氣道:“哎喲,我可不易,今天簡直是我的小劫。謝天謝地,鄧小姐大發慈悲,這可把劫數脫過去了。”智慧眨着眼道:“什麽又是你的劫數?”劉宇伸手向衣袋裏掏摸,似乎要掏手帕,卻掏不着,就用手去抹額上的汗。智慧瞧見,就把自己的小絲帕丢給他,劉宇接過說了聲“謝謝”,才又接着答道:“你不知道,方才我接着你那封辭職信,幾乎像看見天塌地陷,差一些把真魂都走了。”智慧笑道:“瞧你說得都離了格兒,我辭職你,就值得……。”劉宇凄然嘆氣,望着智慧,胸部連連起伏不已,智慧也看他一眼,慢慢低了頭。兩人此際,真是含情無限,相喻不言中,半晌劉宇才開口道:“所以,我應該在日記本上注這麽一筆:今天六月二十九日,遭了小劫一數。”智慧忽地擡頭,像想起了事,愕然問道:“今天是二十九麽?不對吧,二十八……。”劉宇道:“一點不錯,我絕不會記錯。”智慧立起道:“差些誤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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