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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上) (2)

,我還覺着是二十八呢。幸而你提起。”劉宇道:“什麽事這樣要緊?”智慧道:“要緊倒沒要緊,告訴你實話吧,今天是我故意嘔你,所以給你寫那樣一封信去,叫你着急,其實我是有事要到天津去幾天,回來時還到公司做事,平白地為什麽辭職呢?”劉宇道:“你上天津有什麽事?”智慧随口答應道:“有個舊同學結婚……。”說着從妝臺抽屜取出一個紅色帖子,看了看,又接着道:“請我去觀禮,是三十號的日子,就是明天,我還以為是後天呢。”說完把那帖子遞給劉宇道:“你瞧,這不是騙你吧,我請假幾天總成了。”

劉宇原不想看那請帖,但因智慧把請帖遞到劉宇手邊,無意中便松了手,劉宇只得接着,瞧瞧封皮,見上邊只寫了“張智慧小姐”五字。正在這時,忽然簾栊一啓,唐仙像鬼影一般地掩入,蹑着腳兒,走到智慧身後,冷孤丁地說道:“你們的交涉辦完了麽?”智慧吓得回頭,見是唐仙,不由發恨道:“你總是這樣,讨厭都不自覺。”唐仙道:“哦,我讨厭咧。本來……。”說着緩口氣道。“讨厭麽?讨厭,我走。”智慧道:“我說你是吓唬人讨厭,什麽又走不走。”劉宇此際也擺弄着那請帖向唐仙道:“唐姐請坐吧。”唐仙道:“不坐不坐,人家讨厭我。”劉宇笑道:”唐小姐您真好說笑。”唐仙才坐下道:“王先生,怎樣?你把她挽留住了麽?”劉宇道:“原來用不着挽留,鄧小姐本不是要辭職,只于要請假到天津去,和我開個小玩笑。”唐仙笑着向劉宇擠了擠眼,好似表明知道他這是掩飾之語,又似已曉得他方才費了不少周折。劉宇怕她再說出什麽不防頭的話,再惹智慧不快,忙也向她以目示意,懇求不要再刻薄了。唐仙笑了笑,自語道:“不定多麽好看呢,可惜我沒看見。”智慧問道:“你說什麽?”唐仙正色道:“我問你,要到天津是為昨天來的那個請帖麽?”智慧才要說話,忽聽簾外有人連叫“妹妹”,智慧聽出是鄧江的聲音,忙道:“哥哥,你進來。”鄧江掀簾走入,智慧指着劉宇道:“我給你介紹個朋友。”唐仙插口道:“不必了,方才在前院我已介紹過。”唐仙道:“多謝你代勞。”便又向鄧江道:“我正有事煩你,你來了正好。回頭天夕涼爽些的時候,你出去替我買些東西成不成?”鄧江道:“買什麽?”唐仙道:“送朋友結婚的紮物,一定今天買來,我明早就上天津。”鄧江道:“你給誰送禮?上……。”話猶未了,智慧搶着道:“你也該送一份,這個人也是你的朋友啊。”說着又哦了一聲道:“難道鄧蓮沒接着帖子?”鄧江道:“沒有啊,倒是誰要結婚,快告訴我,別悶人。”智慧回頭一看,見劉宇正把那請帖在手裏微微搖着,就取過遞給鄧江,道:“你自己瞧,恐怕你要送禮,比我還得加厚。”鄧江接過帖子,打開一看,立刻大驚叫道:“呀,是她呀,她和誰結婚了?”說着把足一頓,接着唉了一聲道:“真想不到,她怎會又嫁人?她不是原來有丈夫麽?”智慧道:“所以我也納悶,你還記得,她在咱家的情形,病裏還宇呀宇呀地叫,現在這個姓邊的又是從哪裏來的,真叫人糊塗。”

劉宇聽智慧末尾的兩句話,猛然心中一跳,忍不住的便移步繞到鄧江身後,想要看看那請帖中的人名,因為方才只瞧見封皮,未及開視。哪知鄧江已自手兒下垂,連連地頓足,微微地嘆氣,那請帖被他腿兒遮住,不能看見。唐仙看着笑道:“鄧江,她不是你的恩人麽?恩人有了喜事,你怎不替她喜歡,反倒難過?”鄧江不由紅了臉。

智慧卻早已覺察出鄧江的心理,只對他微笑。鄧江更覺墩躇,倉促中又把請帖舉起,裝作仔細觀看,藉以遮住臉兒。劉宇才乘此機會,從他身後伸頸偷窺,才把請帖第一行看到眼裏,便覺腦中“嗡”地一聲,幾乎失了知覺。

原來那帖中第一行起首,便列着兩個名字,竟是李穎和邊達光,雖然是六個印就的小鉛字,卻一筆一劃,都似變成鋒利的刀刃,直送目中刺來,立刻再也支持不住,身上都軟得哆嗦起來,勉強按捺着才能細看帖上詞句。上面寥廖幾句話,是“李穎達光已由朋友進為婚姻,謹定于本月三十日在津戈登堂舉行婚禮,敬希戚友光臨觀儀”的幾句話,旁邊空的地位,還确一行毛筆字,上寫;“智慧妹:謹邀辱充女傧,務希先日莅津,即下榻敝舍,企盼之至,餘事面罄。李穎。”劉宇認得這是李穎親筆,不覺一陣心酸,幾乎淚下。

本來劉宇既把李穎推給達光,便該自己置身事外,今天聽見他倆結婚消息,原無難過的必要,只是他當日的行為,多出于矯情客氣,實際上也自情根未斷。若是李穎的消息渺茫,耳目不及,倒還割放得下,如今見自己的愛妻,真個地歸了他人,她是落花有主,自己便變成陌路蕭郎,地老天荒,永難再見。便是邂逅相逢,她已成了邊氏夫人,更自無從攀仰,這是何等傷心的事。

劉宇雖然咬着牙不肯白認後悔,但此際卻不免有些嫉妒邊達光的豔福。回思李穎的可愛,說不出的精神痛苦。只是這局面是自己親手造成,想着更覺前差後錯,啼笑俱難,就似木雕泥塑一般,怔在鄧江身後。

這時智慧瞧着鄧江的情形,就轉眼望望唐仙。唐仙也看着智慧,兩人相視而笑。智慧早已知道鄧江對李穎有情,所以他這時知道李穎嫁人,便又勾起前塵影事。唐仙也聽智慧說過當日的事,心裏更像明鏡兒似的。鄧江還自惘惘然搖着頭兒不住地嘆息。唐仙忍不住笑了一聲,鄧江不好意思,又礙着生客在座,就把話掩飾道:“我想起她那好處,待我的恩惠,我在天津若沒有她,恐怕就活不成了。如今……,真教人難過……。”智慧詫異道:“我不明白你難過什麽。她待你有恩,你感激不忘,自然應該,可是你這樣兒,好像她要死了,你在這裏悲悼她。豈有此理,別忘了她是喜事呀。”說着又正色道:“哥哥,你的意思我也懂得,只是現在不許你胡思亂想。你也自己反想一下,這種情形能叫鄧蓮看見嗎?你莫忘了自己已經……。”鄧江聽着身上一動,悚然一驚,猛然把請帖向頭上一舉,高呼道:“敬祝李穎姐姐婚姻幸福,前途快樂。”智慧笑道:“這才是呢,咱們都該替她喜……。”

一言未了,猛聽得有怪異的聲音接着鄧江的呼聲發出,也叫道:“婚姻幸福,前途快樂。”叫得比鄧江還高。只是字眼含糊,像是夾着哭聲,又像雜着笑聲。智慧和唐仙見是劉宇無端喊叫,忙向他看去,連鄧江也聞聲轉身。只見劉宇身體抖得和秋葉一般,兩手還高舉向天,目光直視,口兒張着,臉上變做深悲極恸的神色,好似突然遇見什麽變故。智慧大驚道:“王……。”鄧江也叫道:“海風先生……。”劉宇此際陡然明白,自己感情沖動,發露于外,被她們瞧破。倉促想起眼前的事,不要叫智慧察出陰情,忙要想法遮掩,便先向她們一笑。哪知這痛苦的心境中要轉哭為笑,大非易事,于是這笑容比哭泣還為慘淡難看,而且大凡一個人,若在傷感之際,最怕有人向他注意,那樣更使他失了原有的抑制力,所以此際劉宇被三人同時注視,他的笑容還未宅全裝做出來,那兩眼眶內含着的淚珠幾,卻已不聽命而流将下來。

唐仙首先發見,驚叫道:“王先生,你怎的了?”智慧也跟着“呀”了一聲,鄧江更是莫名其妙,望着劉宇發怔。劉宇見衆人驚異,知道已掩飾不得,而且自己也正心酸體軟,無力支持,便把臂兒擋住臉面,向後一退兩退,就跌坐在屋隅的小椅之上。

這裏智慧兄妹和唐仙面面相觀,都猜不出劉宇何以突生變态。還是淑敏暗裏關情,向祁玲擺了擺手,就走到劉宇身邊,低聲問道:“林,你為什麽?是受了誰的感觸?可以和我說說麽?”說着見劉宇不答,又溫語問了一遍。劉宇好似不敢看智慧,仍把右手蒙臉,輕搖着左手道:“謝謝你,這會兒我犯了舊毛病,請容我靜默幾分鐘。”

智慧見他不願說話,不由皺着眉兒,暗自思索,想着這事真太奇怪,他方才在我身上得了希望,正自高興,怎一轉眼就感觸得哭起來?這是什麽原故?而且看他尋常行為,絕沒有神經病态,更不像舊小說裏描寫的什麽才子懷才不遇,因而啼笑無常。他原是很樂觀而且活潑的人,現在這種情形便叫人難以猜度了。

智慧想了半晌,卻并未轉念到那請帖上面,因為一來劉宇業已更名,她做夢也想不到劉宇便是李穎的前夫。二來她見式歐得了李穎出嫁消息,十分傷情,大有自嘆緣悭之意,不由也想起李穎在此養病的舊事,更想不到鄧江以外,居然如此其巧,旁邊還有芷華的關系人,三來她只把全神注着鄧江,劉宇在式歐背後偷看請帖的情狀并未看見,直到劉宇喊叫出來,方才注意。而且智慧也有些惑于愛情,白萍所呼喊的兩句話,竟把來扯到自己身上,以為劉宇覺自己熱烈溫存,他的希望自然着重在和自己結成連理,因為時機未至,只能把這熱望存在心中,不得吐露。及至見了別人的結婚請帖,竟而勾起心頭的狂熱,失了常态,沖口喊出這不在情理的話來。發語後立刻醒悟,在衆目之下就羞得哭了。

智慧這樣想入非非,直将劉宇當了幼稚的孩童,不過在她心裏,倒很覺安慰。其實她除了思入這歧誤之途以外,也別無可解,所以越想越覺不錯,就不再理會劉宇,仍湊到唐仙跟前,笑着道:“王先生這是小犯神經病,不必管他,還談咱們的話。”唐仙的心理,卻以為他們倆曾密談多時,不定有了什麽接洽,劉宇的變态,必是起因于智慧,便只笑了一笑。至于鄧江,正在百感紛來,一縷柔魂似已飛到三百裏外,萦繞那将嫁的李穎,看着劉宇狀況,只覺得這新來的客人偶發狂病,只當時略一驚詫,絕沒放在心上,又對着請帖出起神來。

智慧冷不防把請帖搶過,丢到幾上道:“哥哥,你太不道德……。”鄧江怔怔地道:“我怎……?”智慧道:“我也不必說明,李穎和你毫無關系,她嫁人你為什麽難過?這豈不是對她精神上的侮辱,而且你是有了未婚妻的人,旁不相幹的女子出嫁,你居然發生悲感,明明表示愛情不專,你見了鄧蓮,良心上不慚愧麽?”

劉宇在那邊正自萬感交萦,心酸難忍。想到李穎業已蟬曳殘聲上別枝,而且又要正式結婚,從此事局大定,再無轉變之望,以後便得相逢,雖非似海侯門,自己總歸蕭郎陌路,恩怨萬端,一了百了,傷心死也沒用。不覺把傷感暫變成了灰冷,心中麻麻木木。又聽智慧說話,疑惑她是議論自己,就傾耳細聽,及至聽出智慧是在諷勸鄧江,立刻又心動起來,暗自詫異;這鄧江和李穎有什麽關系?怎知道言語中透出可疑,鄧江的态度也十分可怪?正在疑猜,忽聽鄧江長嘆一聲道:“唉,妹妹,你責備我極是,我很慚愧。不過這時我心裏的感情,實在抑制不住了。妹妹和唐姐,都知道我和她的關系本是很純潔的友誼……。”智慧插口笑道:“去年中秋那天的事,若不是李穎有操守,竭力拒絕你,恐怕就未必能純潔吧。”劉宇聽着又悚然一驚,鄧江卻忸怩着道:“妹妹,不必說那個話了,我就因為她拒絕我,才更敬重她。她為那個什麽宇守貞,居然那樣潔身自好。她對我越寡情,越顯得她的愛情專一。”唐仙道:“是啊,你既明白這個道理,在那時就該斷了念頭,為什麽這時又唉聲嘆氣,這不是傻了麽?”鄧江道:“不是,我另有自己的難過。固然,現在我已經和鄧蓮訂婚,不當另有所念,而且現在我和鄧蓮的愛情已比金石還堅,就是這時李穎要求親近我,我也一定婉言拒絕。”智慧道:“說到這裏,還有什麽可說?那末,方才難過的大約不是你吧?”鄧江搖頭道:“你別挖苦,方才一點不錯,我是難過,只是我難過有兩層心理,你總能看得出,當日我愛慕她到了何等程度,差不多為她憔悴死。不過從她正言拒我以後,我再不敢稍有非分之想,因而知道她已決心從一而終,心如古井,我若是再追求,真算不道德了。可是一年來我精神上的痛苦,簡直不堪言狀,哪知到了現在,她居然也抛下那個什麽宇,另和姓邊的結婚了,我才明白她并非真是貞潔,不過不愛我罷了。但是她拒絕我時所說的話,明明表示她很是愛我,只因迫于良心,才狠心謝絕,大有‘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意思。如今想起來,她既能嫁別人,當日的話真是虛僞,叫我枉受了長時期的苦惱,這多麽傷心啊,這是一層。還有一層,我說句極攏總的話,明知她騙了我,我還原諒她。因為她是我的恩人,受過恩怎能忘呢?只是就另一方面說,我還替她可惜,前後言行不符,以先極欽仰她的人格,如今啊……。”鄧江說到這裏,似乎底下的話不忍出口,就停住了。

唐仙笑道:“你演說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正經道理,空費了許多唾沫。我聽着只有一句,就是她既能嫁人,當初怎不嫁我呢?這還是愛極生恨,外帶着嫉妒。“鄧江低下頭道:“你這人只是不向好處想。”唐仙抿着嘴兒笑起來,也不回答。智慧這時似有所思,向唐仙道:“不管他是什麽心理吧,反正人家已有了主兒。他恨也罷,愛也罷,生氣也罷,難過也罷,怎樣也是枉用心機,白費精神。要

鄧蓮知道,還得讨個沒趣。萬一舊情人已然無望,再惹惱了新情人,那才是禍不單行,兩敗俱傷哩。”

劉宇正在聽清鄧江的話,揣摩着他所說的情形,更明白李穎果然曾經厲行悔改,為要補過,拒絕過鄧江這樣美少年的引誘,又是個她對得住自己的證據,也是自己良心上一個更大的創痕,眼淚不禁重湧出來。接着又聽智慧說到兩敗俱傷那兒句,忽然心中暗驚,覺得她這話雖是勸告鄧江,卻在無形中提醒了自己。本來李穎業已失去,自己正向智慧追求,現在的希望,将來的幸福都要着落在她身上,如今若是露出馬腳,生了變化,豈不既失李穎,又得不着智慧,雙方失敗,一切成空?日後的光陰更難過。為今之計,最要的是急速想掩飾的方法,把方才的驚人行為,設詞含混過去,必須預先預備妥當,省得稍遲智慧詢問,說話支離,反啓她的疑惑。

劉宇正在思索掩飾的言詞,智慧又向鄧江道:“你自己估量着,不要以後又鬧到自己跺腳,埋怨自己豈有此理,那時就晚了。”說着忽地柳眉微皺,轉臉向唐仙道:“唐姐,你聽他雖然胡鬧,可是說的話也有幾句在理上。真個的啊,我當時看着李穎那樣思念那個叫宇的人,真心有如鐵石,我又佩服,又可憐她。再說像我鄧江哥哥這樣的人,在男子中也算極好的了。鄧江那樣懇切委宛,向她求愛,她還毅然拒絕,我更決定她一心不二,至死不渝的了。哪知只過了一年,她就全改變了,居然簡而又爽,猛孤丁嫁起人來,這一來,她的苦心和志氣,豈不全枉費了麽?”

唐仙瞧瞧鄧江,見他已退坐智慧的床上,抱頭不語。又看劉宇,也是埋首胸際,沉默無聲。暗笑鄧江是為勾起舊相思倒也罷了,這位王先生也跟着發神經,是為什麽?反正這兩個人都是受了病,相對着湊趣兒,真是怪了,便答智慧道。“這位李穎,我雖然沒看見過,只聽你們說,也稍為能想像一些,這個人總該是很有情義的。據我想,當初她到你家來,大約是剛和那個什麽宇離開,舊情未斷,還在火熱火熱,所以她無心結交新朋友。鄧江命運不佳,正趕在那個時候,自然撞了釘子,以後她回到天津,日子稍長,想那個宇的心,定必漸漸冷了。她那又聰明又多情的人兒。如何耐得住寂寞?再說她心中既把宇的影子消滅了,空着自然不成,總要另有個人補充,這個姓邊的大約應時走運,恰遇着好機會,就走到結婚的路上去咧。”智慧點頭道:“有理有理,你揣摩得不錯,事情想必如此。”

劉宇聽唐仙胡批混講,說李穎把自己漸漸淡忘才另嫁了人,不禁暗自替李穎呼冤,暗想李穎何嘗忘了自己,更何嘗生心嫁人!今天你們所以能看到請帖,這個局面完全是我一手造成,怎能冤枉她不耐寂寞?劉宇想到“寂寞”二字,立刻憶到去秋在旅館中遇見于飛,于飛告訴自己,李穎怎樣相念,怎樣悲苦,怎麽每夜裏跪着向自己照片忏悔,那情形何等可憐。自己當時本已感動,才刻不及待的趕回天津,要去和她重圓舊好。卻鬼使神差的和達光相遇。自己也不知哪裏來的邪氣,竟而鬧出許多彎轉,到底把李穎推給達光,這已是不堪回首的大錯,如今反因此招旁人猜疑李穎,使她承受惡名。總算起來,豈非既誤了自己,又害了她,只便宜達光一個,想着又自悲痛悔恨,在心內翻攪起來,無意中把對付智慧的念頭,忘到九宵雲外。

這時又聽唐仙閑閑說道:“智慧,你年輕,閱歷又少,就少見多怪咧。我見的這種事極多,當日我有一家親戚,少爺死了,少奶奶才二十歲,立志殉節。上過兩回吊,吃過幾次鴉片煙,都被人救過來。後來她的婆母跪着央告她,說你活着還是我的親人,你死了我就成了孤鬼,半星骨肉也沒有了,你只當可憐老娘,再伴我幾年吧。這少奶奶見已沒法可死,又鬧着當尼姑去,後來經許多人勸說,才在家裏立了個佛堂,随她念佛燒香,勉強活着,這樣烈性,總該沒錯兒了吧。哼哼,誰想得到,她守節不到二年,忽然人心大變,竟和仆人偷摸上手,鬧的很不像話。有一天被婆母撞破,就把仆人辭了,指望她知道害羞,改邪歸正。哪知她竟似比以前另換了一個人,居然沒有廉恥,成天價向婆母打鬧,定要把那仆人尋回來,發狂似地,不肯一刻安靜,把婆母幾乎氣死。因為是舊人家,礙着門風家聲,心怕聲張出去丢臉,只能竭力掩飾,卻無法制服她。幸喜過了幾日,她忽然老實,漸漸不鬧,家中人才得舒心,以為她是醒悟過來,認為萬幸。哪知她竟又和鄰居一個浪蕩公子演了張生跳粉牆的故事,暗地又得了男人,自然就安靜了。以後她婆母雖然知道,因為鑒于前事,再不敢管,只得由着她去。她也真能仰體婆母的心,過了些日,便在夜裏跳牆逃跑,随那蕩子開了小差。這件事是我親眼目睹的,在我瞧着這位少奶奶要給丈夫殉節的時候,真覺得古時的什麽烈女也不及她那樣烈性,當時若有人向我說她日後能做出偷人的醜事,便是把刀放在我的頭上逼着我信,我寧死也不肯信呀。後來的情形,真算出人意外,做夢也想不到啊。所以從那一回,我才明白,女人的心最靠不住,和貓兒的眼一樣,時時能有變的,像李穎嫁人,更是平平無奇,算不得一回事值當的大驚小怪。”

智慧聽着。只從鼻孔哼了一聲,道:“你說的道理我不反對。不過你所引證的這個改節女人,已然不能和李穎并論,而且你也不可因一二個人就看低了女子全部的人格,別忘了你也是女子啊。”唐仙一笑道:“我只是就事論事,用不着你來辯論。自然我也是女子,不過我說女子不好,那不好的未必就是我。你辯護女子都好,那好的也未必便是你,少擡杠吧,我可說不過你女學士的兩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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