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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2章 (1)

劉宇因見不着智慧,鄧江唐仙二人,又神色匆忙,便覺心中不快,告辭要走。哪知被唐仙攔住,傳說智慧有事相留。劉宇只得重行坐下,問唐仙智慧在內院陪着什麽客唐仙竟搖頭說不知道,劉宇心中更加疑惑,暗想唐仙屢向內院出入,怎能不知客人是誰但又不便再問,過了一會,唐仙走了,鄧江也暗暗溜出去,只剩下劉宇一人,獨坐書齋,說不出的寂寞煩悶,便從案上拿起一本東方雜志,随便翻閱。只是心頭煩亂,連一字也不能入目。

正在這時,忽覺門旁一陣風起,飄然走入一人,掩到身邊。劉宇擡頭一看,原來是智慧悄然而至,忙向她點頭笑了一笑,才緩緩立起來,要和她握手。智慧笑着道:“累你久等了,對不起得很。”說着就伸手和他握着。劉宇此際,忽然看出智慧面色,頗覺異於平常,顏色慘白,似乎方才受過什麽激刺。眼圈兒紅紅的,又像哭過不久。但是眉梢目角,卻仍含了一團喜意,瞧着暗自詫異。便随口道:“何必客氣,慧妹,你的朋友走了麽”智慧眼中似變成一種神秘的光,向劉宇看了看,接着搖頭道:“沒有。”劉宇道:“倘然你正忙着,我明天再來好麽”智慧道:“不必,你請坐。”劉宇拉着她同走到一個長沙發上并肩坐下。智慧道:“你吃過飯了麽。”劉宇道:“吃過了,在公司用過飯就跑了來。”智慧笑道;“你倒不失信。”劉宇道:“我這是第一次履行戀愛約法,遵從你的命令,怎敢失信”智慧一笑,露出雪白的小牙兒,道:“你以為今天的日子,在你的生活中有什麽意義”劉宇道:“譬如我的全部生活,是一個很厚的月份牌吧,那麽從今日起,才算揭開幸福的第一頁。以後每揭一頁,就能看見同樣的幸福。”智慧把目光從劉宇面上移到自己足尖,悄然道:“咱們的月份牌,是合用一個,還是各有一個呢”劉宇道:“倘然有兩個,也是一版印成。但是,我想咱倆應該公有一個。”智慧道:“你能預料這月份牌上,都是幸福麽”劉宇道:“豈止預料,我已揭開看見了,除了幸福,再無別字。”智慧雙眉一聳,微微嘆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呼出來,道:“我很希望這樣,并且希望今天月份牌第一張上,不會發現意外字樣。”劉宇昕她說話奇怪,不禁愕然暗驚,忙問道:“慧妹,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智慧道:“什麽意思也沒有,我不過說着玩兒。親愛的,我看見你把幸福的愛情給我送來,正默默的期待呢。”劉宇聽她口中吐出“親愛的”三個字,好似三把軟鈎,把心鈎得動了起來,不禁轉臉過去,冷不妨襲了她個香吻。智慧躲避不及,羞紅兩頰,搖着他的手道:“老實些,萬一鄧江進來……。”劉宇的手被她搖撼,只覺兩掌互握得較前更緊,好似她手指上有件很硬的東西,壓迫自己的肌肉,無意中低頭向下一看,見她的手已被自己反握在下,就輕輕把手腕一翻,立刻眼前一片金光閃動。智慧這右手無名指上,竟戴着個赤金戒指,再一細瞧,這戒指上鑲了三顆滾圓的珍珠,每個珍珠中間的距離約有二分,三珠夾成兩空。上面影影綽綽的,還像刻着兩個陰文的篆字。劉宇被這戒指吸引着,低下頭去細看,瞧出珠的隔空處,是“同心”兩字,幾乎忍不住驚叫起來。又再看看智慧的另一只手,自己白天所替她帶上的鑽石戒指,仍然戴着,便揚起臉兒,怔怔的向智慧相望。見智慧好像并未注意他的發現,劉宇只得再低下頭,用自己的視線,把她的視線引導到那鑲珠戒指上。智慧已瞧見那戒指,仍自問道:“你瞧什麽”劉宇輕輕用手指把那戒指頂起,智慧道:“你看這戒指戴在這裏不像樣麽這是我預備和你交換的,因為等你快來,所以随便帶在指上。”說罷就一手把鑲珠戒指從指上取下,一手握過劉宇右手,要替他戴上。一面說道:“我向來不喜歡戴手飾,正要出去買個戒指,和你交換,方才無意得了這個戒指,就給你算訂婚的紀念吧。”劉宇這時心意麻亂,有許多話要說。還未待說出,戒指已套到指上,方才吃吃的道:“你……,這戒指,從哪裏得來……我的東西……”智慧微笑道:“你的東西,哦,怎會是你的東西。”劉宇道:“倘然我沒有認錯,或者這物件不是另外同樣的一個,我瞧着像是當初我和李穎訂婚的戒指。”智慧道:“不錯麽,倘然真像你說的那樣,你把當日李穎給你的戒指,轉贈了我,我也把當日你給李穎的戒指轉贈了你,這不是一件很有趣的事麽”劉宇很懇切的道:“慧妹,到底這戒指是不是從李穎那裏得來”智慧點頭道:“不錯。”劉宇又問道:“是幾時得着的。”智慧想了一想,忽然提高了聲音,說道:“就在一刻鐘以前。”劉宇聽了這話,不覺悚然立起,想到自己來到張宅,已有半點多鐘,智慧得到這戒指,是在自己來了以後,其中大有可疑。不知是何道理。忙又問道:“是她寄給你的麽”智慧搖搖頭。劉宇立刻恍然大悟,這戒指智慧得到只一刻鐘,并且不是李穎寄來,再把方才智慧在內宅陪客,和鄧江唐仙的神色,種種情形,綜合着看來,便知道現在內宅的客是誰了。

兩載睽離的故劍,竟發現在新歡的家中。想起當年恩愛,以及分離後的積愫,不覺熱情熾發,急欲奔進內宅,和李穎見上一面。方才把身一轉,還未舉步。猛又想到李穎已歸達光所有,自己又新與智慧訂婚,一對交頸鴛鴦,已變成分飛勞燕。這時見面,兩下裏只有難以為情,徒添惆悵。再說有智慧兄妹在旁,更要難堪萬狀,不如咬着牙兒,不去見她也罷。想着把腳停住,瞧瞧智慧,再想到自己從此與智慧成為夫婦,日後歲月茫茫,久無與李穎相見之日,着想再得現在這樣一個機會,恐怕永成虛望。竟該硬着頭皮,去看看她的聲音笑貌,算作最末次的紀念。但自己若迳自貿然進去,智慧或者難免不悅。只好向她宛轉陳情,求她幫着去見李穎一面。便對着智慧,唇吻頻動,話到口邊,卻又說不出來。智慧只向着他笑,也不開口。半晌劉宇才憋出一句道:“你可以……,教我……她在裏面麽”智慧道:“誰呀”劉宇吃吃的道:“穎……李穎。”智慧似乎一怔,道:“你怎知道她在這裏”說着又點頭道:“是的,她在這裏,她是下午火車來的。我從公司回家,不大工夫她就到了。”劉宇問道:“她為什麽事來”智慧道:“你想想,還有什麽事白天你不是看見她那封信了麽,她來就為促成信中所說的事。”劉宇道:“那麽她只為撮合咱倆來的了。”智慧道:“她第一次來的信。我沒接到,想是郵寄失迷。所以又來第二次信,就是你看見的。哪知她還怕我變化竟親身來了。方才她一進門。真算恰巧,就看見我手上的戒指,她當然認得,明白我已允許了你的婚事,非常歡喜,背着人向我道謝。哪知我正陪她吃飯,那個頂愚拙的李媽,跑進去報說你來訪我。那李媽平常不會說整句的人話,偏偏在李穎面前,把你的名字報得清清楚楚,李穎就向我笑了,我只可打發鄧江唐姐出來陪你。李穎才盤問我幾時和你訂婚我實說就在當日白天。李穎想了想,又瞧瞧我手上戒指,就從手夾內取出這個戒指,遞給我說:“劉宇既把他的訂婚戒指給了你,我也把我的訂婚戒指由你還給他。智慧給了你。”智慧說完,見劉宇眼圈兒已變成紅紅的,知指那鑲珠的戒指道:“她把這個給了我。我就依着她的意旨,把這個帶出來又道他倒動感舊之思,不知如何心動腸回,就看着他只點頭兒。劉宇忍不住問道:“她……她還在後面麽”智慧不知怎的,面色也變成慘白,低聲答道:“她還在後面,今天的事,我的地位很難。你們一對舊人,以先雖然曾有過隔膜,可是如今已解釋開了,我看你的情形,總還系戀着她,她那一面也未嘗不系戀你。不過她現在已成了邊夫人。你呢,我姑且站在局外,你不必顧忌着我,我也絕不因為她而發生嫉妒。只是我也不便引誘邊太太,和你再親近。這其間只好請你們雙方酌商。今天你們倆在我家裏遇着,據我看實在是意外的緣分,錯過這個緣分,恐怕以後也再難相見,總應該見面作個最末次的紀念,可是絕不能由我把你們拉到一處,因為我還要顧着邊達光那一面呢。現在惟有請你們兩人自己斟量,若是兩方面都願意見面,我可以立時把你請進去,或者把她請出來。”劉宇聽着,心中十分忐忑,本來願意和李穎一見,但智慧口裏雖這樣說,只恐未必心口相應,倘然她因此犯了心思,豈不反為不美若是忍心不見李穎,只恐真應了智慧的話,從此一別,茫茫終古。日後再想起來,緣悭一面,悔抱終生。

想着正不得主意答複,忽然唐仙掀簾走進。智慧忙向劉宇道:“你先自己坐着,我到後面看看。”劉宇猛然想起,自己便與李穎見面,除了兩方難過,還有意外的不便。不如放漂亮些,趁此機會,毅然決然的一走,落個于淨爽快也罷。想着正要立起來告辭,心中又覺割舍不下,略一猶疑,智慧業已翩然而出,再告辭也來不及,只得仍舊惘惘地坐着。唐仙這時看劉宇神情有異,料着智慧已把李穎的事說了,就不再隐諱,笑嘻嘻的問道:“王先生,你知道後院的女客是誰了麽”劉宇點頭微喟。唐仙道:“您不要和邊太太見見面麽”劉宇聽唐仙口中說出“邊太太”三字,忽覺悚然,道:“咳,她現在已是邊太太了。我還有什麽見她的可能”唐仙道:“男女交際,便是太太,見面談談又有何妨難道只有小姐才能見面麽”劉宇道:“您怎會不明白,我們的情形不同,不能當普通交際看啊。”唐仙又笑道:“我還忘了。給林先生賀喜,你和智慧是訂婚了”劉宇本疑惑她尚不知道,就只翻眼兒瞧着她。唐仙道:“你不要瞞我,智慧回家就都和我說了。便是她不說,我也了然,她手上的戒指,能瞞得了人麽啊啊,你這時很難過吧大約你本來想見李穎,只為礙着智慧不好意思。你如這樣思想,可就錯了,我敢擔保,智慧絕不嫉妒。方才我看李穎也是神不守舍,大約該和你一樣難過。據我想,你們大大方方的見個面兒吧,何必兩下裏各自苦悶教我們旁人瞧着都焦心呢。”劉宇被她說得又搖搖不定,口裏漫應着道:“唐小姐,我們的事你總明白,事到如今,見了一面又該如何”說到這裏,忽聽院內有革履聲很慌速的跑來,履聲細碎,劉宇知道是智慧,就停口不談。果然簾栊一起,智慧走入。唐仙居然腳下明白,毫不停留,和智慧摩着肩兒,就跑出去了。

智慧進門,先用眼幾将唐仙送出簾外,才走到劉宇面前,帶着一臉奇怪的顏色,似在忍俊不禁中,蘊着無限思慮。很莊重的問道:“宇,方才的話,只當我沒說,現在請你在良心上答複我一句,你願意……肯進去見李穎麽”劉宇起初見她奔馳而來,以為必有意外的要事,不想她還是接着上回的未完說起,因為心中的猶疑仍似方才一樣,一時還是遲疑難答。智慧斜眸一笑道:“宇,我說破了你的心思吧,你當然一萬分願和李穎見面,只為一來怕見了她傷心,二來怕我不快,所以進退兩難。”說着笑了一聲,道:“我知道若不替你開個路兒,你一世也不肯吐口,我給你出個兩全其美的路兒。第一層,現在你見她固然要一時傷心,可是若不見她,将來是終身遺憾,還是見見的好,第二層,你二人若是見面,我論理不能在旁讨厭,但是我為免除她的不好意思,和省得你的顧忌,倒要拚着讨厭,在你們會見時作個監視人,這樣你總可以願意了吧。”劉宇聽到這裏,不自覺的把頭兒連點了兩點。智慧笑道:“你願意了”劉宇素知慧智慣施狡狯,常常把對方的話問得準牢,然後突然一轉,發生變化,瞧這樣下文難免耍出毛病,便遲疑着不敢再點頭兒。”智慧又重了一句,道;“你真個願意了”劉宇只可斟酌着反問道:“我願意怎樣呢”智慧道:“我是要問準了你,才好給你們籌備大會典禮。”劉宇道:“我不是……,已然答應過了”智慧道:“那麽你是願意了”劉宇被她逼得沒法,從喉嚨裏輕輕發出個“是”字的低音,智慧忽然拍手笑道:“哦哦,你只顧自己願意了,也不問問人家。李穎已經是邊太太,人家心裏只有個邊先生,怎能再見你呢你別癡心妄想了。”劉宇爽然道:“你問過她,她不肯麽”智慧道:“自然不肯,方才我把對你說的話,照樣和她說了一遍,你猜她回答什麽”劉宇道:“那我怎能知道她真個回答什麽”智慧笑得花枝亂顫,扶着劉宇肩頭,彎着腰兒,且笑且說道:“她呀……,她呀……,她回答我……,說……,願意……,很願意。”劉宇此際更被她鬧昏了頭,直着眼兒道;“你到底……,怎們回事快說明白,別教我……。”智慧仍笑道:“我再不說明白,大約你就急瘋了,啧噴,事不關己。關已者亂。”說着止住了笑,拍着劉宇的肩兒道:“傻人,你先吃一付定心丸,今天我擔保你有人可見。方才我嘔你呢。”劉宇撅着嘴道:“你也太好嘔人,幹什麽把窮人開心”智慧道:“我并不好嘔人,只好嘔你,你也太經不住嘔,只輕輕一嘔,就把心肝五髒都嘔出來了。我要不嘔你,怎能知道你還在舊情不斷呢”劉宇着急道:“難道在這時候,你還對我多這份兒心”智慧正色道:“不不,你別誤會,我絕不是多心,我若有一些疑忌,不只對不住你,連對李穎也覺慚愧,這不過随便調笑,真的,李穎正在後院等待你呢,你快随我進去。”劉宇将信将疑道:“是麽她怎樣說”智慧道:“看起來,人不要說謊,居然這時連實話也教你不信了。實和你說,方才我到後院,李穎當然知道我見過你,絕不像你這樣鬼鬼祟祟,她倒大大方方的,問我王先生還在前面麽我回答她說:王先生未走。她又看看我的手上,見這戒指已經不見,就向我笑着說。她晝夜焦心的事,到今朝心願才了,把劉宇托給了你,總算稍補良心上的缺憾。又問王先生知道她在這裏麽我回答已對王先生說了。李穎又問王先生沒有提起她麽我就乘機回答,說王先生很希望和你作一回最末次的會面,只因為怕被您拒絕,不敢冒昧請求。李穎聽了,流了許多的淚,才說:“這很可以,我以老姊資格見見妹妹的未婚夫,有什麽拒絕的理由”你聽聽,這話她不是比你坦白得多麽現在你若再忸怩作态,倒顯着你思想鄙穢了。來來,快來随我進去。”說着伸手便拉劉宇。劉宇的身體,此際輕如一葉,随着她的手兒立起,走了兩步,忽又立住道:“你別忙,容我想想。”智慧回頭道:“你別再裝着玩兒,有什麽可想的現在已沒有你猶豫的餘地,便是你真不願去,我也要強迫執行,何況你又是滿心盼望。難道你作這樣兒給我看麽”劉宇忙道:“不不,我去是一定去,不過我心裏發慌,你容我定一定,再想想,見了她的面,說什麽呢”智慧道:“這不必想,見了面自然有話,快走。”當時再不容分說,把劉宇直拉出書房,拉進內院。

劉宇足走一步,心跳一下。快走到智慧的卧室門外,劉宇已見窗上人影憧憧,眼見自己久別的故妻,就在這一紙的隔離以內,一年來恍如遠隔天涯,此際竟近在咫尺,不由腦中轟然一聲,心靈似已穿過窗紙,飛進屋中,去和李穎相見,院中只剩下個茫然無知的軀殼。但智慧到階前便停住步,高聲喚道;“哥哥,唐姐,你們出來,我有事。”說完又低聲向劉宇道:“我把他倆喚出來,省得多人在旁,教你們難為情。”劉宇似乎并未聽見,鄧江和唐仙聞聲魚貫走出,見智慧攜着劉宇在外,一句話也不說,悄悄然直走出外院去了。

這裏智慧舉步欲入,劉宇仍白癡立,智慧附耳道:“走呀!”劉宇才猛然驚醒,由着智慧提攜,越趄着走入房內。智慧又叫道;“李穎姐,王先生來了。”劉宇心裏正自想着,身旁有個未婚妻,李穎已成邊太太,自己任憑感情如何震動,也要竭力壓制,作成普通酬應的模樣。但一腳跨進門限,眼前倏然展開一幅圖畫。雪亮的電燈下面,寫字臺和一個圓椅的中間,盈盈的立着個淡裝素服的李穎,她好似正在坐着,聽見智慧的傳呼,方才倉促立起。身體尚未站穩,一手扶着椅背,一手支着寫字臺的邊沿,搖搖微動。劉宇瞧見李穎,好象打了個電閃,立刻覺着滿屋中的一切,牆壁、桌椅、床榻、字畫、陳設,以及身旁的智慧,都完全消失,變成一片虛白的背景,襯托着一個李穎,心裏更忘記了現在是怎樣一種情形,幾乎要撲上前去,幸而他的軀體業已僵木,只仿佛從身體發出一個陰影,直沖到李穎身上,但那陰影好似氣體一樣,撞到李穎身旁,便消散不見。兩秒鐘後,才發覺自己仍立在原處,并未移動絲毫。李穎瞧見劉宇進來,嬌軀一顫,喉嚨中微微發出一種聲音,忽而腰肢一軟,又攤落到椅上。那樣輕俏的腰身,竟也把椅子壓得克嘆一響,接着背過臉兒去。劉宇望着李穎,突覺眼前起了一片白濛濛的翳光,漸漸把李穎放大,一直大到加倍。繼而又模糊起來,倏又覺眼中有滾熱的流質,流在頰上。再看李穎就回複了原狀,才明白方才是淚液充滿眼眶,起了視覺上的變化。這時李穎也已回過頭來,因為她的臉兒。離着電燈極近,所以眼中盈盈的淚,分外看得清楚,凸起如珠,瑩瑩欲落。好象他已看見劉宇臉上挂着的淚痕,因而覺出自己目中有物,急忙把眼閉上。哪知不閉還好,這一閉,那淚液便被上下眼皮擁擠而出,很迅疾的落下。李穎急忙把袖子遮了臉,一低頭便伏在寫字臺上。

這時智慧在旁,視着他二人的情形,知道此際房中若沒有第三者的自己,不是劉宇已在李穎腳下,便是李穎已到劉宇懷中,而且早抱頭痛哭了。其實智慧猜測得殊為謬誤,因為二人自從目光相觸,便已不知室中另外有人,便是記着有人,也忘了應該顧忌。智慧這種謬誤的猜測,使她不免把女人本能的妒心微微提起。但立刻又被感情把妒心消滅,不禁對他們悲憐起來,暗想他倆經過不少折磨,今朝見面,雖然事變情遷,只是當初總是恩愛夫妻,兩心不知存着多少積愫,要互相傾吐為快。有人在旁,任是如何親近,也覺不便。自己賴在這裏,豈不太不識趣。再說自己屢次表明無有妒心。倘真在這緊張情勢下,還逗留監視,簡直表明嫉妒心是澈底發動,太可慚愧了。最好趁此悄不聲的退去,給他們個談話的機會。想着正要抽身退出,忽一轉想劉宇尚無關系,李穎實在沒有和丈夫以外的男子秘密會見之理,自己要保全她,正須在此調護。若任她陷入罪惡之途,倒對不住她了。為今之計,只可喝醒了他們,便又叫道:“李穎姐,王先生來見你。”

智慧這兩句話,直似放了一個霹靂,把一對癡男女,從夢境中驚醒。李穎顫微微地,再自支持着立起,轉過臉兒,向劉宇鞠躬,劉宇不知怎的,也昏迷迷的向她鞠了個九十度的大躬。兩下禮畢,又各自暫時無語。智慧見他們都在含情難吐,眼見這寂寞的空氣,必須打破,這陰沉的局面,必須掃開。忙拉着劉宇走,口裏說道:“宇,你請坐。”走到離李穎不遠的沙發,就推他坐下,又過去把李穎按在椅上,道:“你也坐下,何必客氣。”這時劉宇和李穎,雖不似方才那樣發癡,但仍低着頭兒,仿佛誰也不敢再看誰了。智慧也坐在旁邊,想要以自己的豪爽,稍釋他們的羞澀,就縱聲道:“我要開誠布公的說話了,你們二位,分別一年多沒見面,現在正該互相談談別後的狀況,為什麽虛度這難得的光陰李穎不是明後天還要回天津麽你們萬不要因為我在旁,覺着拘束,那反教我不好意思了。我希望你們二位的友誼從今天開始,算我的介紹。”

劉宇聽着,不由得偷眼去看李穎,見她豐韻依然,只是面龐稍覺清減,容顏少了少女的嬌豔,好似長了兩歲年紀,成為一個清麗絕塵的少婦。但是風姿反比去年更苗條可愛。當年同夢之侶,已變為別鹄離鸾,空自聞聲對影,可憐咫尺天涯,瞧着忽覺在腦中漾出了個邊達光,不禁又隐隐心痛。李穎也偷溜了劉宇一眼,見他倒是容貌較前絲毫未改,只是當年那一副目光,已由快樂改成沉郁。想見他度過的憂慮歲月,暗自憐惜,恨不得過去投入他的懷中,痛快哭上一陣。

及至轉眼看見智慧,急忙把心一定,想起自己要見劉宇的原意,本是要和他交代正經言語,并非如情人的相思而欲相見。若再這樣耗下去,豈不教智慧疑惑。以為我還藏着野心,要與劉宇私語,所以故意作态,暗示她躲開麽。這時無論如何,自己也須竭力矜持,坦白的發言了。于是先把頭兒低下,才勉強發聲叫道:“王先生,咱們別得久了。”李穎說話,原想要放出沉着高朗的聲音,以表示從容的态度,但恨聲帶不受命令,低澀到劉宇僅能聽見。劉宇聽着自己愛妻以“先生”相呼,覺得這兩個字萬分刺耳,心裏說不出的感觸。只得勉定心神,惘惘的答道:“邊太太,您好”

李穎聽着“太太”兩字,大約也和劉宇聽見“先生”一樣難過。她卻不及劉宇那樣忍得住,一時神經震動過烈,忽然沖口叫了一聲“宇”,熱淚直滾,嗚嗚的哭起來。她這一喚一哭,立刻使劉宇突然發狂,靈魂從腦後便出了殼,莫說忘了旁邊的智慧,便是前面排着刀山劍樹,也攔他不住,茫然立起,直奔到李穎面前,一把将她抱住。李穎手握着臉正哭,猛覺受了擁抱,在昏茫的意料中,知道必是劉宇。但她已不能有思索的餘暇,只覺這個擁抱,是她一年多所希望而不得的,現在忽然得着,就顧不得再想應該不應該了。她沉醉如夢,把頭兒向劉宇胸前亂撞。伸着手兒亂抓,正抓着劉宇的手腕,便握得緊緊的不放。劉宇身上的情火,更燃燒了全體,一低頭吻着李穎的秀發,兩人都閉了眼不敢張,同時覺着似有一股電氣,從腳下直向上傳播,到了頭頂,“嗡”的聲散作氣體,接着又一股電氣,還是由下向上,傳到頭頂散了。這樣循環不絕,兩人在這時候,神志完全變成空茫,兩個身體,已不知是分是合,兩個生命已不知是生是死。忘了過去,忘了現在,忘了将來,忘了是在世界之中,是在世界之外,更不知已過了幾千百年,或是僅只在一剎那間。

旁觀的智慧,起初見二人神情大變,都把持不住,作出這樣越禮犯分之舉,始而大驚,繼而後悔,繼而氣惱,最後瞧着他倆都僵本成了石像,不知怎的,忽受了絕大感動,撲簌簌落下淚來,暗自替他們悲痛。這樣愛情深厚的夫妻,怎竟天差地錯,弄到分離如今見面這種慘狀,真教人不忍注目。不禁默念道:“天呀,你們一對癡人,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我可不忍瞧下去了,我雖然愛劉宇,雖然和劉宇立了婚約,我情願忍着痛苦,把劉宇還給李穎,一定還給李穎。這太慘,太慘!想着便要喚醒他們,說明此意。猛又憶起這局中的障礙,不只自己,還有個邊達光,達光是離開李穎便不能生存的。單自己放棄權利,也無濟于事。擡頭再瞧他倆,石像還是石像,忍不住一聲嗟嘆,腳兒随着向地板上一頓。這下直好似在一對舊情人的世界裏,發生了地震,驚得劉宇和李穎同時醒轉,同時擡頭,同時看見了智慧,同時抖戰起來,同時紅了臉。李穎羞得咬牙,把劉宇推開,腰兒一扭,轉身又伏到寫字臺上,劉宇向後一退,身兒一歪,跌坐到智慧懷裏,砸得智慧“暖喲”一聲。劉宇吃驚,向前一躲,腳下一滑,又跌倒爬在地上。

這時房中三人,是三種模樣,但又同樣入了僵局。李穎方才激于情感,舉動不由自主,既被智慧驚醒,簡直羞愧到無地自容,頭兒再不能擡起,劉宇卻以為智慧的頓足作聲,是嫉妒心的表現,向自己特為警告,此際既不能再和李穎說話,更沒臉對智慧張望,爬起便抱着頭發呆,至于智慧,更是異常懊惱,自想這無意的動作,把他倆驚成這樣,一定被他們認作故意攪局,欲待辯白,無奈這種事沒有辯白的道理,因而心中愧悔難言,也低頭不語。

又過了好大工夫,依然是李穎首先醒悟,想到雖然事已鬧到不堪,幸而房中并無他人,應該趕快打破這個難看的局面,若等唐仙鄧江闖進看見,就更不可收拾了。想着便慢慢擡頭,見劉宇抱頭呆立,智慧俯首枯坐。連忙定了定心。又顫微微的立起,叫道:“慧妹。”但喉嚨幹澀,聲音發不出來,只可先咳嗽一聲。這一聲驚得劉宇智慧同時擡頭,李穎才又叫道:“慧妹,你要原諒我,我實在太對你慚愧。”智慧紅着臉立起道;“姐姐,你這是什麽話我又不是外人。”李穎點頭道:“妹妹,我的事你都知道……”說着遲了一遲,似乎說不下去。智慧知道她以下要說的話,又怕她難堪,忙接着道:“姐姐,你萬不要介意,我說句不知輕重的話,你必是覺着方才對王先生的态度,有些太過,其實我很佩服你們,能發乎情止乎禮。你們以前的關系,是那樣深切,如今雖然都換了環境,但是這久別以後的見面,若是冷淡和尋常人一樣,我倒嫌你們過于寡情了。你們想,譬如兩個老朋友見面,不應該有個熱烈的表示麽”李穎顏色稍為複原,喘口氣嘆道:“妹妹,多謝你,能給我留餘地。”說着轉面又對劉宇叫道:“王先生。”劉宇答應不出,只深深鞠了一躬。李穎凄然道:“王先生。我今天和你見面,原不應該。但是我猶凝許久,還要見你,有兩個原故,我痛快說吧,好在我知道智慧能原諒我。我啊,從做過對不住你的事,惹你走了,我立刻後悔,想要力改前非,尋你重歸于好。怎奈上天絕不肯随我的意。左差右錯,以致造成現在的景況。以前的事不要提了。可憐我尋了你多少日,終不能遇見,便是遇見,也錯過去。如今可尋着了你,可憐我已變成別人的妻,你也将要成旁人的丈夫了。今天傷心固然傷心,但總算完了我要見你一面的心願,咱們這次見面,都要認作最末一次,以後便再有機會見着,就請疏遠些吧,因為你有你的慧妹,我也有……。”說着眼淚又落下來,用袖子沾了沾眼,又指着智慧道:“我今生今世,是負你王先生到底,再不能補救了。幸而有這一件事。稍足以安慰我的良心,就是我把慧妹給你撮合成功。現在我不便多談,要趕快把要說的話,對你二位發表。”便招手道:“慧妹,這邊來。”智慧不知何事,忙走到李穎身邊。李穎也上前兩步,握住智慧的玉臂,拉着到了劉宇之旁。劉宇正在心酸腸斷,神智茫然,猛覺李穎把他的手腕抓住。李穎立在劉宇智慧中間,雙手握住他二人的臂腕,劉宇和智慧,只得随着她的拉扯,而把手互相握着。李穎退後一步,雙手扶着他二人的肩臂,又接着說道:“今天我本來多此一舉,因為你兩人的婚事,原已定妥。用不着我再來多說。不過我另有我的一番意思,要向你們請求,你們的戀愛已成功了,中間便是沒有我,當然也照樣能走上這個途徑,不過我仍希望能參加作一個介紹人,到日後我想起你們的婚姻,是由我撮合,總可以得些良心上的安慰。并且我這介紹人與其他介紹人不同,也是局中人啊。将來你們結婚,我不便出面參加,有話要趁此時說定。”說着向劉宇道:“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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