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夏寶娜已經離開幾天了,在這幾天裏,裴新華一點也不想承認自己的生活過得一團亂,但事實是,他過得很糟糕,糟透了。
早上起床找不到襪子,領帶一條換過一條,卻發覺怎麽也搭配不好,走進廚房,他看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廚具就生出一股無力感,中午下屬訂的便當沒有一家合他胃口,一開始他還能期待下班會有一頓好吃的等着自己,可現在除了一室的冷清,他什麽也沒嘗到。
他到底是怎麽了?沒結婚之前,他不也是一個人這麽過的嗎,現在夏寶娜走了,他不過是恢複了原先一個人的生活,他怎麽就适應不了了呢?再說了,他不用整天再對着她那張毫無生氣的臉,他不是應該覺得開心嗎,可為什麽心裏黑壓壓的一片,讓人難受得快要窒息呢?
裴新華瞪着手中夏寶娜退還的婚戒,下一秒,他拉開抽屜,将婚戒丢了進去,上鎖,眼不見為淨。
都說二十一天是個習慣周期,更何況他和夏寶娜生活了兩年多,他會一時習慣不過來也是正常的,所以他根本不需要那麽糾結。對,也許過幾天就會好了,裴新華心裏這麽告訴自己,然後拿起文件,開始專心處理公務。
接下來的幾天,裴新華讓自己的精心全部投入到工作中,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面對這樣的情況,他手下的職員們叫苦連天,若不是考慮到公司的福利待遇好,一個個都恨不得辭職不幹了。
最慘的人是劉志,他不但要陪裴新華加班到最後,現在還被大家推了出去,要他無論如何都要去跟總裁求求情,因為再這樣下去,大家真的會吃不消的。
所以劉志特別選在裴新華雕簽了上億訂單的今天,也許總裁今天的心情會好一點,他去提的話,也許不會被吼得很慘……吧?
但很快劉志就知道自己想的太美了,當裴新華聽完他的彙報後,怒火簡直要沖天了,“我花了那麽多的錢養他們,現在不過是讓他們加了幾天的班,就這麽多怨言,那我養他們還有什麽用。”
炮灰劉志看着滿臉怒容的總裁大人,很孬種地縮了縮,若不是身負重任,他早就逃之天天了,可是他不能,最後只能硬着頭皮繼續說道:“總裁,他們不是不願意加班,只是加班時間太長了,畢竟都是有家庭的人,實在是有點難兼顧。”
“你這麽說的意思,是我不講人情味了?”裴新華不悅地眯起了眼。
劉志打了個冷顫,後悔自己不該接下這個苦差,“總裁,我不是這個意思。”
“哼,你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什麽意思?”
劉志嘆了口氣,語氣擔心,“總裁,你一直這麽下去,我怕你的身體吃不消。”其實這也是他今天站在這裏的其中一個原因,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裴新華幾乎是不眠不休地在工作,他跟在裴新華身邊很多年了,還從來沒見過裴新華這麽瘋狂的狀态,所以他是真的很擔心,擔心裴新華會将自己的身體搞垮。
“劉志,你回家晚了,你老婆會給你等門嗎?”裴新華突然沒頭沒尾地問一句。
劉志愣了一下,旋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剛結婚那段時間會。”
“現在還會嗎?”
“很少。”老婆不怪他整晚那麽晚回家就不錯了,還等門,嗚嗚,他好可憐。
“你們結婚多久了?”不顧他哀愁的表情,裴新華繼續問。
雖然不解裴新華今晚為什麽會問這些奇怪的問題,但劉志還是如實回答道:“快一年了。”
快一年嗎?他和夏寶娜結婚兩年多了,之前不管他多晚回家,她每晚必定守在沙發那裏,只要他一開門,她就會迎上來,甜甜地對他說,老公,你回來了。
可是有多久了,他沒有再聽見她說這句話,也許以後他再也不會聽見了,想到這裏,裴新華的心浮現出一股酸澀又煩躁的複雜情緒,非常不是滋味。
那晚兩人的對話驀地浮上腦海,裴新華承認他那樣子對她說話不對,但他不過是喝醉了,她是在跟他鬧哪樣,還說什麽她同意離婚……見鬼的,誰同意她離婚了。
等等!裴新華身子一震,驀地眯起眼,腦子裏有個想法劃過,夏寶娜說她同意離婚,她說同意離婚而已,可是他們還沒簽字不是嗎?那她現在就還是他的老婆,他裴新華的老婆有家不回,要是讓別人知道是會被笑話的,對,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像是終于給自己找到了一個理由一般,裴新華倏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劉志吓了一跳,有些無助地看着眼前神情凜然的裴新華,“總裁?”
“通知大家,今天早點下班。”
“現在嗎?”劉志擡腕看了看手表,晚上八點鐘。
“可以。”說着,再也顧不上其他,裴新華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辦公室外面走去,腳步又快又急。
被留下的劉志一臉茫然,他們總裁這是怎麽了?
一路上,裴新華不知闖了多少個紅燈,也不知撥了多少回夏寶娜的電話,可每一次提示的聲音都一樣,您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很好,看來她是鐵了心不想跟他有聯系了。雖然他對夏寶娜了解不多,但用想的也知道她那種性格的人不會有很多朋友,所以他猜想她離開之後能去的地方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夏家。
這麽想着,他不由得加快了油門,任由車子在大街上奔馳而過。
十幾分鐘後,車子終于在一幢老式的兩層樓房前停下,裴新華熄了火,拉開車門,長腿往前快速移動着,可是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又放慢了腳步,一邊調整着自己有些激動的心情,一邊整理着自己的儀容,直到他感覺滿意了,才走到門口,剛要伸手按下門鈴,這時身後傳來了一聲驚呼,“妹夫?”
聽見聲音,裴新華轉過身,看見夏寶娜的大哥就站在自己身後,他微微一笑,開口打招呼:“大哥。”
“真的是你,你怎麽會來我們家?”
此話一出,兩個人頓時都有些尴尬。
身為一家人,夏大哥這麽說确實太生分了,可是實在是裴新華來夏家的次數太少太少,所以才會這麽驚訝。而裴新華顯然也很快意識到了這一點,他笑了笑,并沒有太在意,而是淡定地回答道:“我來接寶娜回家。”
“哦,那進來吧。”說着,夏大哥拿出鑰匙開門,率先進了屋,裴新華則跟在他身後。
而此時屋子裏的夏父、夏母吃完晚餐正坐在客廳看電視,看見兒子走進來,他們還沒來得及說什麽,便被兒子身後的人驚住了,“新華?”
“爸、媽。”裴新華禮貌地跟岳父、岳母打招呼。
雖然很是驚訝,但夏母還是非常熱情地起身朝他走去,關心地問道:“新華要回來怎麽不提前告訴我們一聲,你吃過晚飯了嗎?”
“我……”
裴新華張了張嘴,正準備回答,忽然一道玻璃掉落在地上而發出的破碎聲響起,客廳裏的幾個人循聲望去,看見了站在廚房門口的夏寶娜。
夏家人吓了一跳,很快又反應過來要去看看夏寶娜有沒受傷,可是有一個人的動作比他們都快。只見裴新華長腿大邁,快步走到夏寶娜身邊,将她拉入自己懷裏,帶到沒有玻璃碎片的地方,關切地問道:“你沒受傷吧?”
聽見他的聲音,夏寶娜驀地回神,她掙開他的懷抱,往後退開一步,看向他的表情也從最初的驚詫變得淡然,仿佛他就是個來家裏作客的陌生人一般,不答反問道:“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接你回家。”裴新蹙了蹙眉,心裏為她避開自己的舉動感到不舒服,他又不是什麽梅毒病菌,她躲他那麽遠做什麽?
夏寶娜往客廳的方向看了下,發現家裏人都關切地往他們這邊看着。她嘆了口氣,淡淡地說:“我們上去談。”說着,不給裴新華拒絕的機會,轉身往二樓走去。
裴新華對夏家人點點頭,也跟着她上樓了,剛一站定,就聽見她問道:“為什麽?”
沒頭沒尾的一句,裴新華有些迷惑,“什麽為什麽?”
“你到底來我家做什麽?”
“接你回家。”他剛才就已經說過了。
夏寶娜颦起眉,顯然對他的答案感到不可思議,“接我回家?”
“沒錯。”
“為什麽?”
“你是我的妻子。”他回答得理所當然。
妻子?不知為何,這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她只覺得諷刺。夏寶娜搖了搖頭,輕扯嘴皮,“裴先生忘了嗎,我們已經離婚了。”
裴先生?裴新華的濃眉倏地蹙緊,幽暗的雙眸死死瞪着眼前的女人,“你叫我什麽?”
她不理他似要吃人般的表情,冷靜地提醒他,“裴先生,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們沒有離婚。”他沉沉揚嗓。
“從你将我掃地出門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婚姻就結束了。”夏寶娜平靜得像在陳述着別人的事情,可沒人知道,她此時的心有多痛。
裴新華一噎,想道歉卻又學不會如何低頭,最後說出來的話就變得很生硬,“我已經親自來接你了,你有什麽氣也該消了。”
所以他的意思是,他纡尊降貴來接她,她該感到感恩知足,不要得寸進尺,他的話是這個意思吧?夏寶娜笑了笑,覺得自己見到他那一刻心底浮現出來的激動實在是夠蠢,裴新華是個多麽驕傲、自負的男人啊,她還指望他突然醒悟什麽,呵呵,簡直是癡人說夢,真傻。
夏寶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她看着他,神情堅定又淡然,“裴先生請回吧,我是不會跟你回去的。”
“你到底想怎麽樣?”裴新華皺着眉,一向優雅、冷靜的俊容上不難看出一絲隐忍的怒氣,仿佛在斥責她不該像個要脾氣的孩子。他已經放下姿态來接她了,她該乖乖跟他回家。
真是可笑,他憑什麽認為他來了,她就一定會跟他回去,是他膨脹的自信心在作祟?還是篤定她夏寶娜愛他愛到連自尊也不要了?那他錯了,她是愛他,但她也有自己的自尊,既然她已經決定了放手,那她便是真的放手了,她不會也不想讓自己再受他的影響,一點也不。
所以夏寶娜高揚下巴,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與嚴肅對他說:“裴先生,我再說一次,我已經決定跟你離婚了,我不想也不會跟你回家。”
裴新華萬萬料不到自己會吃癟,活了三十多年,他的人生只有風生水起四個字可以形容,這也就養成了他冷然、狂傲的性格,但在這一刻,他面對着一個他意想不到,也解決不了的難題,他的老婆不肯跟他回家。
裴新華置于身側的兩手緊了又松,松了又握,良久,他忽而朝她露出了一個笑,笑意卻未達眼眸,仿佛冷得教人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很好。”冷冷地丢下這兩個字,裴新華驀地轉身,往樓下的方向走去。
在他身後,夏寶娜深深的吐了口氣,整個人猶如打了場久戰一般,身心疲憊,他給她留下的背影,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她知道,這将會是最後一次。
再見了,裴新華,再見了,她的愛。在心裏默默地說完這句話,夏寶娜轉身走回房間。
此時坐在一樓客廳的夏家人也籠罩在一種不安的氣氛中,一見裴新華走下來,夏母就迎了上去,有些心急地問道:“新華,你們談得怎麽樣了?”其實從女兒突然回家那天起,他們直覺女兒心裏肯定有什麽事,只是怕傷了女兒的心,多日來都忍着不問,今天看見裴新華出現在家裏,本以為事情會有個轉機,可是現在……
“寶娜不肯跟我回家。”裴新華忽然說道。
“怎麽回事?”雖然不知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麽事,但女兒是自己生的,夏母很清楚夏寶娜并不是驕縱、任性的那種人。
“對不起,媽,是我傷了寶娜的心。”在長輩面前,裴新華放下傲然,神情有些無助,到了這一刻,他竟不知該拿夏寶娜如何是好了。
“我再幫你勸勸她。”說這話的時候,夏母有些擔心地看向了二樓。
“謝謝媽。”裴新華說完這句話就向大家告別了。
送走裴新華,夏母就迫不及待地上了二樓,看見夏寶娜的房門關着,她嘆了口氣,走過去敲了敲門,朝裏面喊道:“寶娜,我是媽媽,我們可以談談嗎?”
房間裏,夏寶娜聽見媽媽的聲音,手忙腳亂地抹去眼角的淚,前去為媽媽開門。
夏母一見女兒哭紅的雙眼,不免心疼,走進房間,貼心地關上門,然後拉着女兒的手來到床邊坐下,柔聲問道:“乖,告訴媽,你們到底怎麽了?”
“媽……”媽媽的關心讓夏寶娜未語凝噎,深吸了口氣,她啞着聲音說道:“我和他要離婚了。”
夏母心一跳,“你們怎麽會……”她以為兩人只是夫妻間的小吵架。
“媽,我累了,真的好累,我不想再繼續下去了。”話音剛落,夏寶娜就忍不住濕了眼眶,她一直以為自己足夠堅強,可面對着自己的親生媽媽,她才知道她并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麽堅強。
“女兒……”看女兒難過的樣子,夏母也忍不住紅了眼。
夏寶娜和裴新華的這樁婚事,打從一開始他們是不贊成的。畢竟兩家的地位相差甚遠,他們不想女兒嫁過去受罪,可是女兒喜歡裴新華,他們沒有辦法,而這兩年以來,女兒的委屈和遷就她也全都看在眼裏、疼在心裏,身為父母的,她要的只是女兒能夠開開心心就夠了,只要是夏寶娜想清楚了,那她必定全力相挺。
“只要你想清楚了,我們支持你的任何決定。”
“謝謝媽。”夏寶娜投入媽媽懷裏,再也藏不住傷心的淚水。
“乖,沒事的、沒事的。”夏母緊緊回抱着女兒,不斷重複着這句話,眼眶也不由得濕潤起來。
“媽,我會好起來的。”夏寶娜這句話,與其說是安慰媽媽,不如說是安慰自己,她會好起來的,她會越來越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