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2章
這年代大家都以集體為榮,雙水村隊上出了個損公肥私的牛壯,所有人一致對“外”,把他當反面例子四處傳揚,甚至有難聽的還罵他“害群之馬”,牛家兩個孩子走村裏都擡不起頭。
杜洪江在人後安慰過牛壯,“沒事,都是為了孩子,我能理解。”
可牛壯是個老實人,心裏咽不下,總覺着是自己連累了家人,還害對自己這麽好的隊長被人說長道短,外加賠出去的雞蛋還是借的,家裏老爺子被氣狠了,當晚就上不來氣,本家兄弟幾個又拍又掐才救回來。
心裏那口氣愈發下不去,後半夜就開始發燒,未消化完的晚飯也吐出來,折騰得人仰馬翻。杜淼淼第二天早上才聽說,趕緊問:“那牛叔叔上醫院沒?”
“上什麽醫院,哪來那個錢。”前段時間老爺子病了不得已賣掉僅有的三只老母雞,兩個孩子又剛交了學費,現在家裏真是風吹樹葉不進門,一窮二白了。
杜淼淼深深地嘆口氣,咋就這麽窮呢。她再一次發現,杜家真是村裏少有的“富貴人家”了,至少她生病有針打有藥吃,沒錢了爺奶外婆多少能借點,牛叔叔這一病無異于雪上加霜。
“你說他讨不讨厭?我沒惹他,他偏要……偏要……嗝……”泥鳅沒吃上,還倒賠雞蛋,牛明麗哭得眼睛都腫了。
“哼!吃不上泥鳅我不讀書了!”
杜淼淼:“……”啊?辍學麗在繼“起不來床”“肚子餓”“怕老師”之後,又多了一個辍學理由。
“以後書讀好了,讓你躺泥鳅窩裏随便吃。”畫面感不要太強。
“不要以後,我現在就想吃。”明麗睜着紅紅的兔子眼,委屈得不行。
杜淼淼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她已經搞清楚了,那天她們說吃泥鳅的時候正趕上放學,被身後的林鑫聽見了。林鑫是個小慫包,三言兩語就被她套出來——耍賴打滾打架告奶奶一系列全姐姐教他的。
杜淼淼心情越來越複雜,林淼淼好像跟原著描述的不一樣啊。上輩子毀了牛明麗一生可以說“以牙還牙”,但現在八歲的牛明麗跟她可沒任何沖突啊,她這麽大的敵意從何而來?
面對自己最好的朋友,淼淼絕不會置身事外,“待會兒就帶你找補回來。”
“啥?淼淼你說啥,嗝……我沒聽見……嗝……”都哭得打嗝了,那種感覺淼淼能想象,好容易能有頓肉,盼星星盼月亮卻盼到別人嘴裏去,還是“仇人”的嘴。
“沒事。”杜淼淼也不細說,她上輩子雖然也有朋友,但因着內心深處的自卑作祟,總是不能跟她們交心,活了二十五年也沒有好朋友。這一次上天待她不薄,不止有了一大家子親人,還有一個可愛的好朋友。
***
半小時後,看見扭着身子撲騰的泥鳅,牛明麗驚訝得閉不上嘴:“他……他的泥鳅怎麽在臭水溝裏?”
“是你的。”
“可……可這是臭水溝啊!”小丫頭嘴巴開始龇開了。
雙水村依山傍水,村裏有條三四十公分寬的水溝,常年流淌着山泉水,從山澗下來彙入小河,許多人家有生活垃圾啥的都直接倒水溝裏(還沒環保意識),長年累月,就造成臭水溝了。此時,拇指粗的泥鳅在水裏扭動幾下,眨眼的功夫就沒影兒了。
杜淼淼還沒說話,林鑫先嚎起來。
“小短命鬼,好好的泥鳅你倒溝裏幹嘛?吃飽撐的,哎喲,拇指粗呢,哪兒去了……”林老太彎腰,“滑不溜手”說的就是泥鳅,眼睜睜看着抓到了,硬是拿不上來,把她氣得破口大罵。
“小崽子,老娘讓你吃,吃屎去!”氣急了口不擇言。
圍觀的人暗暗咋舌,林家嬸子往日裏不出門,只聽說是個和氣人……怎麽跟傳聞的不一樣啊。
林鑫委屈死了,“不……不是……豬啊,媽媽……”又挨了一耳光。
“跟你媽一樣,好好的東西盡糟蹋,哎喲……”年紀大了,頭暈眼花,不防一頭栽進去,雖沒磕到哪兒,卻糊了一身臭泥,周圍幾個本家全笑起來。
還有本就跟她不對付的,故意逗道:“不得了,嬸子為了吃泥鳅啃一嘴泥,等撈上來了咱們也得跟着嘗個味道。”
“噗嗤,爛泥溝裏撈出來的,愛吃你自個兒吃,別拉我!”
進老太氣得翻白眼,使勁瞪着孫子。
林鑫張着嘴嚎大頭喪,剛她那一巴掌正扇他臉頰上,好巧不巧,劃到昨晚的傷處,剛結的痂變成血印子,疼得辯解都沒法辯,壓根想不起來要扶他奶奶。
牛明麗幸災樂禍:哼,讓你惦記我家東西!
杜淼淼悄悄松開拳頭,朝院裏“哼哼”的母豬投去感激一瞥,她也沒想到,自己居然可以操縱林家母豬。就是林老太冷靜下來,也絕對想不到,裝泥鳅的桶是自家母豬拱翻的。
事情還得從小白丢失的第二天說起。
當時,憑着對兔子心跳的定位,他們成功找回了兔子,葫蘆娃們沒覺察出異常,淼淼卻明顯感覺到小白更聽她的話了。
是的,是聽話。她見過能幫主人叼飛碟撿礦泉水瓶甚至買東西的狗狗,卻沒見過能給人叼襪子拖鞋的兔子。
然而,小白就是做到了。找回來第一天,她才要去拿院裏晾着的襪子,它就蹦蹦跳跳叼過來,當時還以為它要咬,在它腦袋上意思性的打了兩下。誰知第二天就能給她叼拖鞋,叼過來也不走遠,只乖乖守在她腳邊,搞得她也舍不得打它。第三天,她筷子掉桌下,它居然從十米開外飛奔過來,叼着她的筷子跳腿上,一副邀功的模樣。
大家都說這兔子親人。
可淼淼卻覺着,小白分明是聽她的話。這些小小的要求她不用說出口,小家夥就能領會,真正的“心有靈犀一點通”啊。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她在家裏的八只老母雞上試過,它們鳥都不鳥她一眼。
還被幾個哥哥嘲笑怎麽整天對着老母雞眼睛抽筋。
事實證明,被她救過的動物能被她意念支配,做些簡單的小事……這金手指,好像是随着自己身體的長大而不斷開發的。
所以,剛琢磨着要怎麽替好朋友“報仇”,正好聽見院裏哼唧的豬,她就靈機一動。抱着試一試的心态,在心裏默念最好讓豬拱翻桶,正好倒臭水溝裏就好了。
果然,受過她金手指的豬就是不一樣。
孩子就是這麽神奇,一開始哭哭啼啼,沒吃上泥鳅仿佛天都塌了,可現在也沒吃上,卻笑得龇牙咧嘴。“哼,我家的東西就是倒臭水溝也不能便宜林鑫!”
杜淼淼笑着點頭,撒潑耍賴的壞毛病,慣他。
***
等玉米和谷子全都晾曬完畢入庫封存後,杜洪江跟着妹夫胡榮海下納州去了,對外說法是陪妹夫走親戚。
“你爸也不知哪天才能回來,咱們家在納州又沒親戚,他去幹嘛。”老太太怨念不已,少了這幾天的工分不說,她還總覺着兒子兒媳有什麽事瞞着她。
“淼淼,交給你的任務完成沒?”
杜淼淼滿頭黑線,奶奶讓她去偷聽爸媽牆角,還要她旁敲側擊問媽媽,爸爸到底去幹嘛。就老太太這點小心思,劉玉珍一眼就能看穿,壓根打探不到啊。
“你說你媽是不是撺掇他幹啥了,我總覺着……”
“爸爸好,媽媽也好,爸爸媽媽都聽奶奶的話。”
老太太喜笑顏開,這還差不多!一高興就把剛才的事丢開了,杜淼淼卻反倒擔心起來。坐火車去納州一來一回也只用三天時間,爸爸和姑父已經去七天了,不知道是不是什麽事給耽擱住了。
她最擔心的是,會不會……被逮到了?
“不會不會,南方都要改革開放了,不可能還這麽嚴。”再說了,爸爸開着介紹信和采購證明呢,就是以防萬一之用。
“淼淼說什麽開放?”杜老二不聲不響站在她身後,也不知聽見多少。
她吓得吐舌頭,這可是老杜家最聰明的崽啊,“沒說什麽啊,二哥聽錯了。”
杜老二眯了眯眼,他相信自己的耳朵,“哦。”轉身回房了,走到一半,又突然回頭:“王老師說你很聰明。”
杜淼淼吓得大氣不敢喘,王老師見到他了,那她的謊言是不是要不攻自破了?只能幹笑道:“嘿嘿,那是因為像二哥呗……”
杜應華不出聲,靜靜的看着她,直把她看得幹笑都笑不下去,才留下一句:“別胡思亂想,小心長不高。”
杜淼淼:“……”二哥是狐貍啊。
一大家子翹首以盼,小四哥每天都要問幾遍“爸爸今天回家嗎”,在他記憶裏不一定是想爸爸,只不過是把“爸爸”和“有糖吃”劃了等號而已。
到第九天,已經星期天了,杜洪江還是沒回來,杜紅梅卻忍不住回來了。“媽,洪江跟你說去幹嘛了嗎?咋還不回來,榮海單位催他上班呢,說再不回來就得記曠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