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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老太太的心又提起來,“咋……咋這麽嚴重?”這年頭不缺人,供銷社的崗位可是香饽饽,多少人伸長脖子候着呢。

杜紅梅接過淼淼遞上的溫開水,“咕咕”下肚,快十一月的天了,她卻硬生生急得滿頭大汗。

“姑姑先歇歇,慢慢說。”

杜紅梅在她額頭上摸了一把,“我廠裏加班,剛在路上遇到他們書記,問我榮海到底看的啥親戚,咋還不回來上班……可把我急的。”家裏公婆兒子也是天天問,都奇怪他們杜家到底有啥親戚在納州。

真是有苦難言。

劉玉珍在旁欲言又止,杜淼淼趕緊拉了她一把,讓她回過神來。“哦哦,就是我有個姨媽,嫁到那邊四十多年,現在姨父沒了,後事要找個娘家人去……可能是有什麽事耽擱了。”

既然嫂子都說話了,杜紅梅不好再細問,“那只能我明天再幫他續兩天假……诶對了,能不能給那邊拍封電報,看看是不是真有什麽事。”

劉玉珍又找理由推了,她哪知道什麽電報啊。

杜紅梅愈發疑惑,看樣子嫂子像是知情的。等把老人和孩子支開,她正色道:“嫂子,我這心裏七上八下怪難受的,你要知道啥就跟我說說。”語氣近乎哀求。

杜淼淼躲在門外,聽見劉玉珍嘆口氣,小聲的說了幾句,然後“砰”一聲,是板凳倒地的聲音。“啥?我哥居然去換紅糖?萬一被……怎麽辦?”

眼見着一天天的男人還不回來,副隊長已經旁敲側擊問過幾次,隊長咋還不回來,劉玉珍的心早就七上八下,懊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該提這主意。

杜淼淼很想勸她們不用大驚小怪,這年代偷着“換”東西的屢見不鮮,上頭不追,下頭也睜只眼閉只眼,集體經濟已經滿足不了人民群衆日益增長的物質需求,肯幹的累死,偷懶的閑死,反正到頭來大家都分一樣的糧食,很多人的勞動積極性大打折扣,混一天是一天。

像杜家,三個勞動力,張癞子家也三個勞動力,累死累活跟偷奸耍滑分一樣的糧,對他們……挺不公平的。所以,杜淼淼從心底裏支持爸爸,作為男人,得先保證老婆孩子不被餓死。

饒是杜紅梅和劉玉珍已經比大多數村裏人有膽識,但一想到可能面臨的後果,還是膽戰心驚,在屋裏小聲的商量好久,直到天黑,老太太叫她們吃飯了才出來。

“姑姑,三表哥好嗎?”

杜紅梅笑笑,“他很好,比以前吃得多,還會下樓玩,姑姑姑父要感謝咱們淼淼呢!”多年來的心病終于有緩解的趨勢,她比誰逗開心。

“那小白……好不好?”

“好着呢,不亂尿亂拉,也不吵人,家強爺爺奶奶都喜歡。”

杜淼淼剛松一口氣,又聽她道:“只是那小家夥可能認你,剛到家那兩天不怎麽吃東西,精神也不好……不過現在都好了。”

淼淼隐約能猜到,估計是沒有她金手指輔助的關系,正要說點別的轉移注意力,忽然聽見大門外有響動,她偷觑爺奶媽媽,見他們一點動靜都沒,怪道:“媽媽,門響。”

衆人側耳傾聽,“沒聲啊。”

杜淼淼心急,她明明聽到了,就在大家傾聽的時候她又聽見兩聲。

沒半分鐘,大門上又有響動,确實很輕微,不仔細都聽不出來,看來她的聽力比其他人要靈點,遂管不了了,小短腿飛奔出去。

門外,站着兩個戴帽子的男人,扛着兩個巨大的軍綠色大包,屋裏人聽見淼淼叫“爸爸”,都一窩蜂的湧出來。

“洪江可回……”

“噓,進屋說。”劉玉珍終究要比婆婆更沉得住氣,幾個兒子幫着接過爸爸和姑父的大包,把大門和堂屋門都從裏闩上,全程鴉雀無聲。這段時間他們也隐約感覺到異常了。

杜洪江和胡榮海胡子拉碴,一路風塵,灌下去兩大杯溫開水,随意抹了一把嘴角,“媽還有飯沒?”

“有有有,這就給你們熱!”

等再把一群孩子支走,屋裏只剩五個大人,杜紅梅實在忍不住,掐着丈夫手臂問:“怎麽去了這麽多天,知不知道我快被你們吓死了?”

胡榮海憨厚的笑笑,“沒事沒事,我這不是回來了嘛。”杜紅梅在他四肢上摸了一遍,确定沒啥傷處才放心。

老爺子吧唧一口旱煙,眼睛往牆角的大包上瞟,其他人也有意無意看向那邊,都想知道裏頭是什麽。杜洪江長長的舒口氣,“事兒成了。爸你看看,裏頭有沒喜歡的。”

随着“次啦”一聲,小山似的東西湧出來,香煙,毛巾,牙膏,襪子,手套,解放鞋……全硬通貨。

“哪……哪來這麽多東西?”杜紅梅驚呼出口,就是自家男人在供銷社也搞不到這麽多品種和數量啊,何況還是八.九天的功夫!她順手拿起一只牙膏掂了掂,感覺重量不太對。

“怎麽輕了點兒,你們這東西是不是來路不正?”

胡榮海笑起來,把本就黑紅的臉蛋憋得更紅,在煤油燈下就像紅彤彤的火炭,配上又短又粗毛毛蟲似的眉毛,頗有喜感。杜淼淼騎在大哥脖子上,透過窗子看得津津有味,姑父真是個老實人吶,對姑姑好,對杜家也好。

杜洪江咧嘴笑,他這個妹子啊,真是愛操心。

杜紅梅被他笑得不自在,疑惑道:“你倆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拿着牙膏,颠來倒去的看,外殼都一樣的,是上海牙膏廠出品的中華牙膏,淡黃色的皮,紅色的蓋子。

“诶等等,這個皮……是鋁的?!”

兩個男人對視一眼,笑起來。

原來,這年代牙膏皮都是鉛做的,重量很重,而且由于物資匮乏,用完的牙膏皮還能回收再利用。鉛的價格不便宜,以至于許多城市家庭用完了牙膏都得把皮兒攢着,多攢幾個賣了能給孩子做零花錢。但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某位北京的專家說鉛這東西有毒,有文化的家庭都想方設法換鋁皮的用。

那是大城市,在永定公社這種小地方,捏着錢也買不到鋁的。

“你們怎麽弄到的?”杜紅梅興奮起來,看着丈夫的眼睛像在發光。

見妹夫只會“嘿嘿”傻笑,杜洪江平複下心情,小聲道:“用紅糖換的。”

聽了妻子的建議,杜洪江當機立斷,那晚就去找村裏幾個關系好的人家,說是今年先借他們黃豆用用,年前直接拿錢給他們,相當于“買”了,省得他們還往供銷社跑。而且他給的價錢公道,大家都樂呵呵同意了。就這麽東家湊五十斤,西家湊七十斤,帶了足足三百斤黃豆南下……可謂破釜沉舟了。

一路坐火車吃幹糧,到了納州找到糖廠當地的農民,憑借他的口才和妹夫的見識,直到換成紅糖都很順利。紅田生産隊地理位置獨特,氣候優越,是遠近聞名的黃豆之鄉,種出來的黃豆又大又圓,色澤黃中泛光,賣供銷社能九毛一斤。要知道,那時候大米都才五毛一斤,九毛一斤的黃豆,堪比金子,所以每到年底,大家最期盼的就是分黃豆。

“金疙瘩”能磨豆腐榨豆漿做豆腐幹豆腐乳,納州人條件好了,總想吃點兒好的,他們帶去自然受歡迎,用一斤黃豆換兩斤“不值錢”的紅糖,樂得嘴都合不攏。

可六百斤紅糖不是小數目,他們根本帶不上火車。倆人愁得不行,還是杜洪江咬牙,“換煙吧。”

與納州緊緊相鄰的就是紅州,那裏靠近越國,氣候炎熱,日照充足,有幾個大型卷煙廠,工人家家戶戶都不缺香煙。他們把紅糖帶到紅州去,走街串巷偷偷換成了更值錢的香煙,順便置換了不少日用百貨,塞滿兩個包,帶上火車也不起眼。

這麽偷偷幹的,他們不是第一個,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劉玉珍卻聽得後背直冒汗,搞不好杜洪江這隊長就幹不成了。

“放心,我不會再讓你們過苦日子。”一雙大手悄悄握了握她,拿兩支牙膏給她,“聽說刷了牙白。”

劉玉珍含羞帶臊瞪了他一眼,替他們把東西收拾出來,分門別類擺放整齊。杜洪江也不是小氣的,他能破釜沉舟,還得多虧妹夫給壯膽,硬要把東西一分為二,兩家人各半。

胡榮海不肯要,這相當于是大舅哥用命換回來的,一路也聽他說過家裏的困難,“留着給孩子換點學費,全子華子都得上高中,花錢的地方多着呢。”

“不行,說好有我的就有你的。”杜洪江硬塞一半過去,劉玉珍也跟着勸妹夫收下,這麽多年多虧他們兩口子照顧,不然哪養得大這群孩子。

推來推去,正推着,就聽淼淼大聲問她奶奶飯好了沒,她爸爸肚子餓了,幾人趕緊把東西收好,等老太太進來,只剩兩塊肥皂了。

“辦後事就辦後事,還帶啥東西。”黃樹芬嘴上說着不要,手上卻極快的接過去,聞了聞。

嗯,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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