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兩個男人狼吞虎咽,幾分鐘就把所有剩飯剩菜掃光,杜洪江還揉着肚子叫餓,老太太心疼壞了,又狠狠心給他們做了兩大碗疙瘩湯,一人半小勺豬油墊在碗底,重重的放半勺鹽巴。
“嗯,還是媽做的疙瘩湯有味道,這幾天嘴裏都快淡出鳥了。”
“是,媽做得好。”
老太太剛想罵他們餓死鬼投胎,到嘴邊只能轉成關心的話了,杜淼淼看得暗暗點頭,老爸對奶奶果然很有一套。
吃過飯,紅梅兩口子惦記着家裏孩子,不論娘家人怎麽挽留,還是回去了。不過是杜洪江送他們的,打着手電筒摸小路,一直送到供銷社大院,天快亮了他才到家。
杜淼淼迷迷糊糊間聽他跟劉玉珍說,東西已經送去供銷社了,讓妹夫幫着想法子銷出去。
“待會兒記得交代幾個孩子,別亂說話。”
“知道,村裏眼睛盯着咱們家呢,就你不在這幾天,來了好幾撥問……”
杜洪江一頭倒床上,看着閨女起伏均勻的胸脯,心裏說不出的滿足,只要孩子們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有書讀,他做什麽都願意。但一想到生産隊氣氛越來越不成,大小夥子磨洋工找竅門跟婆娘們混一起,再這麽混下去,這盤散沙就要被風吹散了。
不止聚不起來,還……“人心也不一樣了。”
“怎麽說這話,這次出去遇到?”
杜洪江搖搖頭,欲言又止。
劉玉珍卻會錯意,掰着他肩膀道:“咱們要記住他姑父的恩情,多大的利益都不值得,知道不?”她以為是跟妹夫鬧矛盾了,繼續勸他:“要是沒有他們幫襯,咱們這幾年怎麽過,你看看從全子到淼淼,誰身上的衣服不是他姑扯的?咱們連布票都沒幾張。”
生怕他不聽勸,甚至惡狠狠的“威脅”:“杜洪江我警告你啊。”
男人苦笑,“你把我當什麽人了,我的意思是村裏人,人心隔肚皮。”上次小白被偷的事,他已經搞清楚了,張癞子是被林家丫頭撺掇的。
“以後,讓淼淼離林家那兩個孩子遠些。”
劉玉珍以前就不喜歡楊曼娜的大學生做派,現在自己跑了還連累丈夫,但——“大人是大人,孩子是孩子,咱們也別先入為主。”
杜洪江實在是太累了,沒力氣跟她多做解釋,“記住我的話就行,明天再說。”劉玉珍總覺着,丈夫有什麽事沒跟她說,想要再問,他卻已鼾聲大起。
第二天,該上學的照樣上學,該出工的繼續出工,仿佛杜洪江真的只是去走了趟親戚。
杜淼淼卻明顯感覺到,大家都不一樣了。三個大的哥哥隐隐約約猜到點什麽,外人問他們爸爸上哪兒,都說去給姨外婆家辦喪事,生怕別人不信還說得有鼻子有眼,問怎麽帶那麽多肥皂回來就說是姨外婆給的。就是懵懂的小四哥,兜裏總有爸爸帶回來的糖,也知道說是姑姑給的。
劉玉珍和老爺子自不必說,想要從他們嘴裏打探什麽,無異于撬石頭縫。只有老太太,大家都擔心她穩不住,好在她壓根不知道怎麽回事,只會炫耀幾塊肥皂和牙膏,村裏人見實在打聽不出什麽,也就丢開了。
進入十一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涼,田地裏活計不多了,劉玉珍終于能在家閑兩天,給兄妹幾個做過冬的衣服和鞋子。
媽媽在家還有個好處,就是飯菜變好吃了。一群孩子出了校門就往家跑,同樣的玉米面摻紅薯,媽媽蒸的就是要比奶奶蒸的好吃,同樣的炖土豆,奶奶炖的稀巴爛也沒媽媽炖的香。但他們都不會明着說奶奶做飯不好吃,只有老太太感慨幾個孩子要抽條了,都開始吃長飯了。
杜淼淼很滿意現在的生活狀态,親人疼愛,朋友可愛,學習輕松,一切都充滿希望。但杜洪江的心情卻恰恰跟她相反。
杜家院裏,幾個男人女人圍坐一處,灌了一肚子開水仍然覺着口幹舌燥。杜家孩子進門,依次給他們打過招呼,他們也只是幹巴巴的答應一聲,坐立難安。
“隊……隊長,孩子也放學了,我先回去,明天再……再來。”
“就是,我也回去看看,孩子念書也不知道念成啥樣了……”
杜洪江皺着眉毛,一張國字臉顯得愈發棱角分明,“別急,讀書的事不在一天兩天,種地卻不能錯過時令。”
今天來開會的是生産隊領導班子,副隊長,會計,出納,記工員,婦女代表,社員代表,一共十個人,都是隊上有頭有臉的“人物”。杜淼淼還發現,這幾個都還是青壯年,年紀最大的副隊長也才四十出頭,可以說,他們就是整個雙水村生産隊最有話語權的社員。
“淼淼放學了,看見我家林鑫沒?”林水生從屋後轉出來,剛才上廁所去了。
“看見了,他跟他姐姐一起。”姐弟倆不怎麽跟村裏孩子同路。
林水生見她跟自個兒閨女同樣名字,還一樣樣懂事漂亮,伸手在她腦袋上摸了摸,直到聽見副隊長叫他才過去。杜淼淼忍着不自在,跟在後頭,裝着給幾個叔叔阿姨倒水,實則是豎着耳朵偷聽。
“大家考慮得怎麽樣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還是林水生先開口:“我倒是覺着隊長的想法不錯,淼淼也說,她老師說了明年外頭的世界肯定不一樣了。”十幾道視線齊刷刷落杜淼淼身上。
林水生輕咳一聲,“不是,是我家淼淼。”
“怪不得,那丫頭确實聰明,又懂事兒。”這話是林家一個堂弟說的,杜洪江卻有點不舒服,什麽叫“怪不得”,難道他們家淼淼就不聰明不懂事了?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覺着自家孩子跟人家同名不好。
“言歸正傳,種烤煙的事大家怎麽看?”
所有人又大眼瞪小眼,誰都知道烤煙值錢,華國的煙草出口好幾個國家,南方的紅州靠着它日子越過越紅火,別的公社不是傻的,也想跟着分杯羹。
可煙草這東西,不是人種的,嬌貴。首先,它對氣候要求嚴苛,不光光照充足就行,得随着植株的生長而适時的改變溫度,前期需要低溫,後期需要高溫,生長周期将近八個月,種了它基本就種不了玉米了。
其次,對水分需求也很講究。前期得保證水分充足,開春別的地方都有春雨,永定公社卻偏偏沒雨,旱得黃土地冒煙,要想保證煙草苗的成長,就得人工澆水。可偏偏雙水村的水庫在三公裏外,每天來來回回爬坡挑水,躲懶慣了的年輕人誰都不想幹。後期恰逢雨季,地裏泥土稀巴爛,為了不讓煙草根被泡壞,又得人工挖溝排水……種玉米哪有這麽多事。
最後,也是最關鍵的一步。種出來的煙草就像泥巴,得和起來,揉成各種形狀,放窯裏燒烤定型才能出成品。煙草不是種出來就行,還得進烤棚烘幹烤黃,按一定的溫度和濕度,連續烘烤一個星期,再按品相分等級賣出去。
“這麽多麻煩事,咱們還是……規規矩矩種玉米吧。”社員代表嘆口氣,他們不想這麽辛苦。
“就是,種出來也沒人會烤。”
“萬一烤不好可就全廢了,種玉米再壞也能收點吃的,煙葉烤壞了可就是一堆灰。”
“再有,就是烤出來了,咱們也不知道公社裏收不收,要不收咱們怎麽辦?”
……
杜洪江靜靜的聽他們說完,才道:“大家放心,賣煙我自己跟公社裏申請,烤煙我會去找技術員,只要大家肯吃苦,咱們一定有日子過。”他說得擲地有聲,分明是早就準備好的。
杜淼淼悄悄豎大拇指,上輩子她看過新聞,西南雲嶺省是整個華國有名的煙草大省,許多有名的香煙品牌直接用雲嶺省城市命名……說不定還真是條出路。
大家被他說得沒法子,其實技術問題都是可以克服的,大多數人就是怕苦怕累,積極性不高。杜洪江也不是一定要他們立馬答複,只說讓他們回去跟左鄰右舍宣傳一下,三天後全隊開大會投票表決。
反正就是鐵了心,一定要所有人幹起來,只有幹才有出路。
杜淼淼問過牛明麗,牛叔叔和阿姨都同意種烤煙。反正他們勤勞肯幹,也看不慣偷奸耍滑那一套,而且感激杜洪江上次幫他們說話,跟本家商量過,基本支持他種烤煙。
雙水村是個大村子,裏頭兩百來戶人家基本分四個大姓——杜,林,牛,張。杜家這頭不用說,杜洪江兩口子會做人,往日裏小恩小惠高擡貴手的事沒少幹,本家兄弟應該會支持他,牛家大部分争取過來,現在就看林家了。
至于張家,如果自己能選擇的話,杜洪江早十年前就想把他們分出去了。自己偷懶不算,還帶壞隊上風氣,打擊別人積極性,這樣的大家族肯定不會支持他的計劃。
但少數服從多數,只要把林家争取過來,他的提議也能通過,所以,林家才是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