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分到口糧和錢, 杜家名正言順有理由吃點好的了。年夜飯不僅有半個豬頭,還有一大鍋香噴噴的雞肉, 胡家還給他們送了一斤鹵牛肉來,切成薄片每人能吃兩三片,還有一條快五斤的大草魚,他們都不知道要怎麽做。
畢竟, 這麽多年,就沒吃過幾次魚。
“油炸吃, 香!”在杜老三的腦袋瓜裏,啥都能油炸,油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
“煮湯好,補腦子。”能讓孫女更聰明, 這是老太太。
魚實在是太大了,劉玉珍做主, 分成兩份, 魚頭魚尾魚骨熬湯, 一斤白豆腐切塊煮進去,湯都是奶白色的, 又鮮又嫩,再撒幾粒蔥花, 香得舌頭都能吞下去。另一半肉多刺少的就油炸,放糖醋裏炖十分鐘,酸甜入味兒極了。
杜淼淼佩服媽媽,她好像也沒下過館子, 可做起菜來真有兩刷子,以後包産到戶了說不定能進城開個飯店啥的,生意肯定不差。想到日子越過越好,一沓沓百元大鈔正向自己招手,小姑娘笑得開心極了。
于是,顧武和顧遠航站在門口,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忙碌而熱鬧的小院,充斥着濃郁的飯菜香味,眉眼彎彎的小姑娘正拿着本書在看。
不知是看到什麽,她突然皺起眉頭,似乎是有點困惑,輕輕咬着下嘴唇,倏爾又“噗嗤”一聲笑出來,倒是比家裏那幾個只會玩洋娃娃的表妹文靜可愛。
這麽文靜的小妹妹,應該不會偷看他日記。
顧遠航有點不好意思,為難的看向五叔,希望他能幫着說幾句話。雖然他才回到顧家半年,跟顧武也沒見過幾面,但他就是信任他,總覺着沒有這位叔叔解決不了的事。
顧武已經是半大小子了,實際年齡雖然才十五,可常年跟着父親打靶鍛煉,一身的腱子肉,個子又高,看着快有十七.八了,他興趣點跟顧遠航不一樣,只是不動聲色的打量環境。
遠航輕咳一聲,在敞開的木門上拍了兩下,杜淼淼早聽見了,可想到他那天莫名其妙的敵意,不耐煩搭理他。
男主誰要誰領去。
顧遠航居然有點小緊張,從小外公外婆就教他要大方,要從容,可面對這麽個人畜無害的小姑娘,他卻大方不起來……應該,這就是有求于人的時候吧。
“你好,請問這兒是杜洪江隊長家嗎?”
顧武那口公鴨嗓實在是想忽略都不行,杜淼淼喊了一聲“爸”,自己搬着小板凳上羊圈邊,這才幾天功夫,咩咩的毛就長出來三分之一了。她怕濫用金手指會影響自己身體的生長發育,已經很少撸它了,可是誰能告訴她,咩咩的毛怎麽長那麽快?
當然,心裏更多的卻是竊喜。
杜洪江從堂屋出來,見是兩個陌生少年,疑惑道:“我是,你們是?”
“杜叔叔你好,我們是顧元若的親屬,我叫顧遠航,這是我五叔。”
杜洪江點點頭,下意識把眼睛落“大人”身上,看着那位五叔若有所思。顧元若是早九年前就下放來的“黑五類”,聽說以前是哪個大學的教授,專門教人畫畫的,平時隊上需要寫個大字報啥的,都會請他幫忙。
杜洪江在用人方面倒是不拘一格,反正他初中都沒畢業,沒啥文化,對書啊畫啊都一竅不通,村裏大多數人跟他一樣,過年春聯都是請牛棚裏那幾位“教授”寫的,他也睜只眼閉只眼。
杜淼淼聽見“顧元若”,連忙豎起耳朵。這位顧教授身體底子不行,雖才四十出頭,背卻已經佝偻下來,頭發花白,用一個成語形容就是——老态龍鐘。所以爸爸平時幹活都會照顧他兩分,盡量挑着輕松活兒給他,他還教二哥寫過字呢。
果然,杜洪江客氣起來,“進屋喝水吧,你們是老顧的什麽親戚?”
“顧元若是我三叔。”顧遠航還想細說,見這位杜隊長卻只看五叔,微微有點失望。鬼使神差的,他突然笑着道:“上次的事還沒謝過小妹妹,這是我們給叔叔家帶的年禮。”遞上一個紅彤彤的紙箱子。
“小夥子客氣了,你見過我們家淼淼?”東西卻不收。
“對,上次還多虧了小妹妹,是她跟她四哥撿到我的書……也沒來得及感謝他們。”
杜洪江點點頭,叫小四和閨女過來,獨自跟顧武進了堂屋,顯然是沒把遠航這孩子當回事。
顧遠航內傷。
杜淼淼也內傷,她壓根不想跟這位未來男主有任何瓜葛。小四哥終究是個孩子,遠航主動跟他說話,他就嘚吧嘚吧全往外倒。不費吹灰之力,家裏幾口人,哥哥妹妹上幾年級成績如何有幾個好朋友全被人家套去了。
淼淼:“……”
***
屋裏,杜洪江看着眼前跟他一樣高的少年,客氣道:“小夥子有十八了沒?”
“剛十五。”
杜洪江被他的公鴨嗓吓到,心想:那就是跟全子一樣大,可全子早就過了公鴨嗓階段,他的變聲期倒是來得挺晚。村裏有說法,變聲越晚,長得越高,他現在就這麽高了,以後豈不是要到兩米?
不怪他被吓到,實在是他自己就一米八一,算村裏難得的高個兒了,年輕時候走出去也是引人注目的好人材。這小夥子以後豈不是更突出?
顧武似乎已經習慣這樣的目光,輕咳一聲,盡量壓着公鴨嗓道:“我們這次來,是想跟叔叔商量個事。”
“你說。”
“家裏我爸身體不太好,四月份剛平反,我們全家就搬來安豐縣。老人家挂念三哥,杜叔叔您看,能不能行個方便,允許我們接三哥回去過個年?”別看他是公鴨嗓,說起話來倒是頭頭是道,有理有據。
杜洪江沉吟不語。
顧元若不像楊曼娜那幾個年輕知青,他不惹事,還教過華子,自己是感激的。可接回去……上頭有規定,插隊的知青無緣無故不能回去,要讓他們在插隊農村過革命化的年,接受社會主義教育。
“杜叔叔您放心,這是我們家在縣城的地址,您可以留一個。”
杜洪江看着紙條上剛勁有力的字,開始松動起來。這兩年回家過年的知青也不少,大多數都是家裏寫信稱病重,再寄路費過來,生産隊也沒理由不放人。回外省都不怕,就在縣城裏他沒有不放心的。
但醜話得說在前面。“我可以開個外出就醫的證明和介紹信,但你們得保證五天後把老顧好好的送回來。”
顧武連忙答應,愈發高看他兩眼。來之前爺爺就說過,這個生産隊的隊長是個明白人,只要好好商量,肯定能成,所以家裏就只讓他們叔侄倆來。
“華子,去牛棚請顧叔叔過來。”
杜老三撒丫子往外跑,杜淼淼看着打扮得清新脫俗又來找“遠航哥哥”的林淼淼,只想說緣分真是天注定,男女主隔着一堵牆都能感受到對方的氣息。
能見到顧遠航,林淼淼真是又驚又喜,漂亮的杏眼裏居然有水光閃動,仿佛見的是闊別多年的親人:“遠航哥哥你來接三叔嗎?不是應該年後……”她印象中,顧家這位三叔不是什麽重要角色,以後還會跟顧遠航叔侄反目,所以明知道年後遠航就會來接他,她也不想主動刷好感。
顧遠航有點意外,五叔交代過,對外就說來感謝杜小四,不提接三叔的話,怎麽她會知道?
正想着,顧元若和杜應華就進門了。遠航有點意外,這位三叔年紀比父母還小,形态卻比他們蒼老多了,仿佛是兩代人。可能是走得急了,他還狠狠地嗆咳起來,臉都嗆紅了,似乎是有一口痰卡在喉間咳不出來,只冒出“吼吼”的水雞聲。
突然,一杯溫開水遞到“老人”眼前,那是一只古銅色的大手,手指本應該很長,但有種體力活幹多了的粗粝感,關節粗大,連手指都顯得不是那麽長了。
顧元若點點頭,接過去,也不知是激動還是嗆咳沒恢複過來,居然又咳起來。顧遠航适時的遞上手帕,叫了聲“三叔”。
“嗯,長大了,咳咳……當年我走的時候……咳咳……你才這麽大。”他在小四哥肚子的位置比劃,确實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自從十幾年前鬧翻後,他最後一次見二哥兩口子還是遠航學說話那年。
顧武自動退至一旁,一言不發,仿佛跟顧元若不熟。
杜淼淼心內暗道:他們是真不熟。在原著中确實有這麽位顧家三叔,但存在感不強,好像是男女主要結婚前他反對過。至于“五叔”,那壓根就沒真身出場過,只說他早年在邊疆當兵傷了腿,後來去了省人民.武.裝部。
最重要的是,這位“五叔”跟顧宇航的父親以及顧元若都不一樣,他是顧家老爺子的老來子。老爺子的原配在生老四的時候沒了,幾年後認識一軍區小護士,正值壯年又軍功赫赫的男人,溫柔可人善解人意的紅顏知己,紅着紅着就走一處去了,一回首都就鬧着要再婚。三個早已成年的兒子自然不樂意,甚至有說他要敢娶個比他們還小的小媽,他們就敢跟他斷絕父子關系。
顧老爺子戎馬一生,又沒讀過書,真真正正的大老粗,哪裏能忍受被兒子威脅。斷絕關系是吧?那趕緊的,爽快些。顧老大和老二是真斷了,在文.革時剛好躲過一劫。
顧老三性格溫潤得多,沒跟父親真鬧翻,卻也正因為如此,文革時候,他被打成“黑五類”,跟着父親一起遭殃了。得虧老爺子事先預感到苗頭不對,主動跟二婚妻子離婚,顧武才躲過一劫。
但也因為如此,上頭三個成為“棄子”的異母哥哥更加看他不順眼了。
這次要不是老爺子病重,他跟這位三哥也不會見面。
杜洪江對着老顧點點頭,客氣的招呼他們留下吃飯。
“謝謝杜叔叔,初四晚上我們會把三哥送回來。”
顧元若詫異的看了顧武一眼,拍拍身上稻草屑,不發一語的跟着走了。
直到看不見人影了,黃樹芬還在感慨:“看不出來,老顧頭還有親戚,咋這麽多年都都沒來接過他啊?”
杜洪江略微聽說一點,知道這是他不願提起的家事,也不願多談,省得她出去滿村子的“傳播”。“媽竈上好了沒?幾個孩子準備放炮仗了。”
老太太被他一提醒,忙不疊跑進廚房,“哎喲鍋裏的湯,咋不早說,瞧我這記性……”
作者有話要說: 下午還有一更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