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沒幾天, 撒的煙籽發芽,冒出嫩綠色的小葉兒來, 先只有淺黃色的兩小瓣,像豆芽。杜洪江把稻草掀開,看了又看,确定沒有生蟲後長長地舒口氣。煙籽可不便宜, 隊上只留了麥子和玉米的種,還是公社出面幫他們賒的。
杜淼淼知道厲害, 不能讓爸爸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自從放寒假後就在煙苗地邊守着,還讓她爸拴一只大狗守夜,誰也別想搞破壞。不是她把人往壞處想, 實在是以前那麽多年代文種田文可不是白看的,尤其林淼淼已經完全超出她的認知後……反正防小人不防君子吧。
這天, 她像往常一般, 洗過臉拿根奶奶現蒸的紅薯邊走邊啃。煙苗地在村西邊靠近小河的地方, 為了來年澆水方便,隊上把靠河地勢平坦的空出來栽煙, 耐旱的小麥則種山上,所以現在看去就成了田壩是土黃色的, 山頭是綠油油的,還挺有反差美。
只是,現在鋪滿稻草的煙苗地卻不怎麽美。
杜淼淼揉揉眼睛,确定自己沒看錯, 那裏真的有幾個小花點在移動。眼見着就快移到正中央去了,杜淼淼氣沉丹田,大吼一聲:“誰的雞啊?”
“咯咯咯”
“誰的雞,還要不要了?”
“咯咯咯”
十多只雞像跟她杠上了,她吼一句,它們咯咯兩聲,還嚣張的撲騰翅膀,甚至銜起兩根稻草在裏頭玩百米沖刺。杜淼淼氣得臉都紅了,撿起幾個土塊扔過去。這年代的雞根本不怕人,都放養的,不止沒被她命中,還豎着脖子毛沖過來,一記反殺……倒把小姑娘攆得滿地跑。
“喂,我可是有金手指的,關鍵時候能救你們一命的哦,不考慮一……啊!”小腿被擰了一嘴,積年的老母雞,嘴巴鐵得像鈎子。
那酸爽,瞬間就讓她說不出話來。
“這是誰家的雞,沒看見來啄煙苗嗎?”待人雞大戰結束,一群孩子才從河邊冒出頭來。
孩子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隊長家的寶貝蛋氣得臉都紅了,知道大事不妙,都不敢出來認領。
“好,沒主的是吧,那我今兒就吃雞肉。”她本就粉雕玉琢,此時氣成了紅蘋果,雙手叉腰矮戳戳的,頗有喜感,幾個男娃都笑起來,不把她的氣話當真。
淼淼眼尖,一眼認出中間神色緊張的張鐵蛋,冷哼一聲,“知不知道這些寶貝多值錢?”
孩子們哪懂這些,又是第一年種,只當是跟以前種麥子一樣,啄兩口又不會死,不止不去趕雞,還就地玩起來,壓根不把她當回事。杜淼淼只恨自己太小,追雞追不到,打架打不過,一跺腳,跑回家找奶奶去。
黃淑芬也跟大多數社員一樣,覺着兒子就是瞎折騰。但她聽杜淼淼的話,見孫女都快氣哭了立馬放下手裏的活,風馳電掣沖田裏去,把張鐵蛋的祖宗十八代用生.殖.器慰問過一遍,讓他灰溜溜把雞趕回家了。
當然,這事還沒完。晚上杜洪江回來,淼淼又把狀給告了。不是她嚼舌頭根,實在是村裏風氣不好,都集體的事,憑啥杜家像眼珠子似的愛護,其他人卻不當一回事?上個月耕地撒種大部分社員都積極出動,唯獨張家人愛理不理,都往自留地幹活她也不好說啥,反正杜洪江已經放話了,從明年開始分錢糧只分出過工的,種過玉米就只分玉米,種烤煙不來幹活的年底也不分烤煙錢。
當務之急是,照這麽下去,他們把風氣越帶越壞,會影響別人積極性的。
杜洪江比她還急,當晚召開社員大會,把張鐵蛋家批評了一頓,才算殺雞儆猴。
于是,杜淼淼從此就多了個新綽號——“告嘴婆”。當然,她也不在乎,小崽子們就等着被打臉吧,計劃經濟大鍋飯的好日子就要結束了。
正想着,忽然聽見“啪啪啪”的敲門聲。
小四哥放下正在寫的作業,剛要過去,門就開了。
門口站着一群人。除了穿花裙子的林淼淼和探頭探腦的林鑫,還有兩個陌生人。準确來說是兩個少年,大那個比杜應全大幾歲,十七.八歲的年紀,平頭國字臉,個兒瘦高,還特別特別高,小四脖子仰疼了都看不清他的臉。小那個跟三哥差不多大,但皮膚白皙,眼神溫潤,還穿着他們都沒見過的白色運動鞋。
“小四真乖,你姐呢?”林淼淼倒不把自個兒當客人,自顧自的進門,又請兩個少年坐,“遠航哥哥稍等一會兒,我去幫你拿。”
杜淼淼正在屋裏做思想鬥争,手裏拿着那天撿回來的日記本——到底看還是不看。看吧,明知是日記還看就是不尊重別人隐私;不看吧,她又真的很好奇男主的成長之路,作為讀者時她就挺喜歡顧遠航那一款的,甚至還以他為未來男友模型。
“淼淼……呀!”
杜淼淼被吓得手一抖,本子掉地下,心道:是哪個冒失鬼,都說要進她的屋得先晃晃門簾,杜家人和牛明麗都已經調.教出來了。
屋外。
“遠航哥哥你別生氣,淼淼是小孩子,好奇心重,她真不是故意要看你的日記。”林淼淼對顧遠航愧疚不已,仿佛她才是偷看日記那個。可惜杜淼淼沒看見,不然得一口老血噴出來。
而顧遠航本來溫潤如玉的臉早就紅成了大公雞,一個箭步沖進去,“啪”一把搶過日記本。十一二歲的少年,從小寄人籬下,太多的心事無處訴說,被幾個表妹欺負時的委屈,聽說父母要回來的激動,爸爸在心裏誇他的小歡喜……開心的,不開心的全在本子上,與其說是日記本,不如說是他的世界。
自己隐藏得好好的世界突然被別人窺破,那一瞬間的羞恥感勝過憤怒。
杜淼淼:“……”
“你好,請問你是哪位?”不知道這是女生的房間嗎?
诶等等等等,這畫面怎麽有點熟悉?惱羞成怒的少年,大言不慚不知悔改的女娃……這他喵明明就是男主和女配相見的第一面。作者沒明說女配怎麽着男主了,反正就是男主對女配總是不屑一顧。
莫名其妙被別人看不順眼,然後她好好學習也被認為是裝模作樣,成績進步也被認為是作弊抄別人的……怎麽看怎麽讓男主不順眼的女配之路,從現在就要開啓了嗎?
見她還敢呆愣愣的看着自己,不知悔改,顧遠航更氣了,“你怎麽……怎麽能……”
杜淼淼知道他是日記本的主人,以為他是生氣自己怎麽把它弄掉在地上,正要解釋自己不是故意,而是被林淼淼吓到的,就聽見另一個淼淼進來,“遠航哥哥別生氣,淼淼還小。”
顧遠航輕哼一聲,一樣的名字,性格卻天差地別。一想到自己以後就要跟這些人成為同學,心更塞了。他的爸爸媽媽啊,什麽時候才能來接他?
“她不識字。”一把冷靜的公鴨嗓在門口響起。
杜淼淼忍着怒氣回頭,誰他媽說她不識字的,再過一個學期就準備跳級的小天才是不識字的嗎?!可對上那雙冷靜自持的眼睛,她又慫了。上輩子的她是個不折不扣的慫貨,在孤兒院被欺負了不敢說,學校裏被欺負不敢告老師,工作後,大家看她又慫又沒背景,髒活累活全推給她。但她有一雙準确辨別危險的眼睛,這個少年一看就不好惹,杜家幾個哥哥也不是他對手,慫了吧。
顧遠航一想也對,她還沒他腰杆高,上學前班的人能認幾個字,他的心事她壓根看不懂,臉色又稍微好了點兒。“五叔說的是,謝謝淼淼。”
很明顯是在感謝林淼淼。
對顧武杜淼淼不敢怎樣,但顧遠航嘛,反正以後也是要遠離,不會再有任何接觸的,她可不能讓自己哥哥受委屈。“等等,那是你的東西嗎?”
顧遠航一副“廢話”的表情。
“這是我四哥撿到的,你媽媽沒教過你要說謝謝嗎?”
小四哥不好意思的搓手手,其實也不用那麽客氣的啦。他雖是男孩,卻知道妹妹能護着自己,還會耐心的跟他講很多知識,越來越喜歡跟妹妹玩了呢。
顧遠航神情有一瞬間的尴尬,他發現日記丢了的時候不敢跟其他人說,還是五叔發現他情緒不對,主動說帶他來找的。一路找過來就遇見林淼淼,是她幫着自己找來的,聽她說全村小孩都知道她鄰居撿到別人日記的時候,他的臉就黑了,怎麽會有這麽讨厭的人?
嗯,還好還好,這個小壞蛋不識字。
“謝謝你,小朋友。”
小四哥紅着臉搖頭,這麽好看的大哥哥跟他說話诶,還是說“謝謝”诶,他已經緊張得不會說話了。
顧遠航跟林淼淼聊了幾句,頓生相見恨晚之感,直到顧武不耐煩的走了兩步,他才戀戀不舍的出了杜家門。
杜淼淼不知道為什麽,明知道自己不會跟男主有啥,明知道他現在只是個屁事不懂的小屁孩,但就是覺着氣。
好氣哦。
***
所有人都知道,杜洪江發那一筆只是一票買賣,至少今年之內堅決不能再幹第二次了。所以杜家人都沒把那五百多塊錢看得多重要,該節省的地方絕不會多花一分錢,唯一“奢侈”的就是去供銷社買了的确良,每人做一身新衣服。
“乖孫女想要啥?爺奶獎勵你。”杜淼淼的成績通知單已經領到家了,毫無意外的登頂第一名寶座,還是雙科滿分選手,老太太走村裏腰杆子可直了。
雙百啊,就是二孫子也沒這麽厲害過(她忘了),黃淑芬覺着自己從沒這麽風光過,逮着誰都說這事。一開始肯定是沒人信的,杜家淼淼典型的女纨绔人設,怎麽可能考滿分,被她說的次數多了,大家也“信了”。
當着老太太的面大家笑嘻嘻,心裏想——一定是一年級題太簡單了,他們班考雙百的肯定很多。
“我不用,給爺爺奶奶買吧。”
“不行,第一名得獎勵,讓你姑帶你上城裏,看中啥買啥。”
接到母上大人旨意後,杜紅梅抽臘月二十三那天回來,把五個孩子帶城裏去。她自個兒是騎自行車來的,回去考慮到孩子們走不了遠路,杜洪江讓村裏趕牛車的送他們,順帶搭十斤新鮮土豆和紅薯(家裏也沒富餘),這麽多孩子去胡家白吃,他們過意不去,又塞了五塊錢給她。
剛出門,劉玉珍提着二十個雞蛋追出來,硬要塞給小姑子,說帶回去給親家公婆補身子,并再三交代幾個孩子要聽話,不能給姑姑惹麻煩,要手腳勤快幫忙幹活,住一晚就得回來。
杜老三聲音洪亮的答應下來,杜淼淼覺着,他怕是最不想回來的那個。
果然,一上車他就問:“姑姑,城裏還有沒那種橘子味的糖?”去年吃過一回,至今仍念念不忘。
“年貨街多的是,到時候帶你們買啊。”平時是私底下以物易物,到了年關,上頭睜只眼閉只眼,人民群衆已經不滿足于簡單的以物易物,大多數都寧願用錢“買”。
“淼淼想吃什麽味兒的?”他們平時能吃到的都是純甜的,這種帶果味的叫“水果糖”,可稀罕了。
杜淼淼對香精和糖精勾兌的東西不太感冒,只是随意敷衍兩句。
杜紅梅卻誤會了,“你別擔心,小白好好的,還比以前胖了不少,家強睡覺都把它放床下。”
叽叽喳喳,一個小時不到就進了城裏。安豐縣下轄包括永定公社在內的12個人民公社,在西南一代算是很大的縣了,街面開闊,行人摩肩接踵,雖然穿的都帶補丁,但也有不帶補丁的,譬如杜紅梅,和早早等在大院門口的胡家三個表哥。
杜家梁和杜家棟在小表妹腦袋上摸了一把,砸吧嘴:“咋這麽滑?”
現在農村還沒洗發香波,都是用肥皂,洗過後頭發毛糙分叉,杜淼淼實在受不了,就偷用家裏的醋,每次頭發洗好後兌水抹一點上去,頭發确實更柔順了。
杜紅梅在兒子的鹹豬手上打了一下,“去去去,妹妹是女孩,肯定跟你們不一樣啊。”
胡家強聽說不一樣,也歪着腦袋看妹妹。杜淼淼這才發現他長高了不少,以前還沒她高,幾個月不見居然超過她了,笑眯眯叫聲“三表哥”,小家夥小心翼翼看了她一眼,低着頭“嗯”一聲。
這也比以前好多了,杜淼淼很開心,試探着牽他的手,一開始是拒絕的,爬到三樓終于給牽上了。胡家兩位老人都在,正坐沙發上編穗子,籮筐裏有許多成型的中國結,這是杜紅梅從廠裏給他們接的散活,既能給他們打發時間,還能賺點家用。
“爺爺,奶奶。”一群孩子不用姑姑教,主動打招呼。
兩位老人笑着應了,看見他們提來的雞蛋,嘴角幅度咧得更大了。老太太回屋拿一罐麥乳精出來,給他們濃濃的香香的每人泡了一杯,老爺子也幫他們削蘋果,每人分半個。幾個男孩囫囵吃完東西就跑下樓玩了,杜淼淼陪着坐老人身邊,小白緊緊挨她腳邊,眯縫着眼打瞌睡。
“你爺爺奶奶都還好吧?”
“謝謝奶奶關心,他們都好,我奶奶還說,讓我們代她向你們問好,祝你們身體健康。”
胡老太太被逗笑起來,“小甜嘴上幾年級了?”
“剛上了一個學期的一年級。”摸了一把他們編的穗子,松緊一致,長短一模一樣像比着尺子做出來的,看得出來兩位老人都是做事認真的人,這種精細活黃淑芬老兩口就絕對做不來。
“拿到成績單了吧,考得怎麽樣啊?”
淼淼剛要說話,杜紅梅從廚房裏伸出頭來,“考了第一名呢,還是雙科滿分!”語調輕快高昂,驕傲的挺挺胸脯,與有榮焉。
老人們,尤其是有點文化的老人,大底都是喜歡成績好的小孩。胡家兩老稀罕得不行,一個勁問這問那,語文是誰教的,聽說數學老師是王麗華,還說跟王麗華的父母是同事,以後可以讓她多照顧一下。
他們說什麽,杜淼淼都是笑眯眯應下,時不時給他們遞個剪刀啥的,把一個乖巧懂事成績好的小孩演繹得淋漓盡致。菜是老人一大早就買好的,杜紅梅只要洗了下鍋即可,待廚房飄出香味兒,姑父胡榮海也下班了,提着滿滿一兜水果糖,五顏六色的糖紙像會發光。
七個葫蘆娃湧入,本來還算寬敞的客廳頓時擁擠起來。大人坐沙發,孩子坐小板凳,确實挺擠的,但人多吃飯也香不是?更何況姑姑做的菜本來就香,又舍得放油,一大盆紅燒肉沒幾下就見底兒,青筍炒鹹肉也不夠吃,油炸紅薯塊直接放男娃們面前,蒸的午餐肉也很受歡迎……嗯,只要是肉,孩子們都不客氣。
倒不用擔心幾個哥哥狼吞虎咽讓胡家老人不喜,因為胡家兩個表哥也不遑多讓,姑姑才警告的瞪他們一眼,老人家就護上了,說這年紀的男孩子吃飯就是這樣,吃得香才長得高。
杜淼淼不止要顧好自己,還要給不好意思伸長手的小四哥和三表哥夾菜,誰讓她是唯一一個碗裏不缺菜的呢!
吃完晚飯,天色還早,姑姑姑父帶他們出去玩。快過年了,街上賣糖和炮仗的最多,怕走散,幾個小的被大人一手牽一個。
“買糖咯買糖咯,好吃的水果糖,吃完還能串門簾嘞!”
小四哥眼睛不眨的看着糖果攤,淼淼輕輕推了他一把,不能再花姑姑的錢了。
推了一個還有一個,杜老大盯着攤上的連環畫挪不動腿,淼淼悄悄翻過背面,我的個乖乖,九毛錢呢!抵得上半年學費了。
喂喂喂,還有那個誰,杜老三你盯着人家炮仗幹嘛,那可是危險品不能買的!而且還兩分錢一個呢,這麽貴,不買!堅決不買!
她還不知道,在奶奶熏陶下,自己也越來越鐵了。現在的她只知道,不能把錢花在小屁孩的玩意兒上,得留着以後包産到戶了讓爸爸幹事業。只有爸爸有事業了,她才能脫離雙水村,遠離林淼淼。
是的,那天她是沒想明白顧遠航怎麽一來就看自己不順眼,後來才知道,原來他是誤會自己偷看他日記了。而這誤會……呵呵,林淼淼功不可沒。
她是女主,她有光環,自己惹不起,但惹不起咱躲還不行嗎?杜淼淼下定決心,包産到戶後一定要讓全家人搬城裏去,就是租房讨飯也比被女主一個個弄死強。
唉,可惜啊,幾個哥哥壓根不知道她為他們的将來操碎了心,只一個勁看西洋鏡,真是……哼,沒見過世面。
胡榮海還記着上次大舅哥分的錢,硬要給孩子們買東西,看着是不多,可老大一本《三打白骨精》的連環畫,老二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老三一兜炮仗,小四一斤水果糖,淼淼一雙紅皮鞋,算下來零零總總也花了五六塊錢。
這年頭,耐不住孩子多啊。
反倒胡家三兄弟啥也沒買,杜淼淼覺着,這姑父真是厚道過頭了。
走走逛逛,走到橋頭堡,這街就算逛完了,一群人戀戀不舍的準備打道回府。突然,淼淼被一陣久違的“蹦跶”聲吸引,頓住腳步。
“淼淼看啥呢?咱們明天再來啊。”杜紅梅正琢磨着晚上這麽多人怎麽睡,家裏就三張大床,不可能讓兩老的打地鋪睡沙發。
杜淼淼卻沒動,靜下心來,周遭的紛擾仿佛都不存在了,耳朵裏只聽得見那越來越強烈的“蹦跶”聲。通過節律和力度,她迅速的判斷:應該是月齡兩個月以內,體重五公斤以下,體毛覆蓋率高達99.8%的活物。
來不及細想她怎麽會知道得這麽清楚,視線往左,那裏是一個臭烘烘的垃圾回收站,行人都下意識的繞開它。
杜淼淼卻被聲音吸引過去,越走近那心跳聲就越明顯,直擊耳膜。
“淼淼怎麽了?”
“別把鞋子踩髒了……”
小姑娘聽不見別的聲音,也看不見滿地的垃圾,直直的走進去,不像後世有剩菜剩飯啥的,現在的垃圾堆裏只有簡單的生活垃圾,碎雞蛋殼、臭菜葉子、用過的衛生紙……她就在這樣的環境裏發現一雙瑟瑟發抖的眼睛,隐藏在又髒又臭的毛毛裏。
軟綿綿結成疙瘩的毛,兩個橢圓形的耳朵尖,灰黑色的鼻子和嘴巴,這是……
“咩咩——”
“诶我怎麽聽見羊叫啊?”杜紅梅害怕自己聽錯了,大兒子跟着蹦進去,“媽,是羊,真是羊!”
杜淼淼眼睛亮得不像話,這是一只綿羊!貨真價實的綿羊!
大家看她和家梁抱只髒兮兮的東西出來都被吓壞了,“衣服弄髒了都,回去媽媽要說你。”
她安撫的摸摸咩咩頭,“我撿到一只綿羊。”
其他人:“……”
“真的,是真的綿羊,羊毛剪下來可以做衣服,很暖和。”
其他人:“……”不忍直視。
實在是太重了,她抱着走了幾步就氣喘籲籲,大哥幫她接過去,為難道:“今晚宰了怕是來不及,晚上養哪兒好?”胡家住的是三層樓房的頂樓,不像農村有各家院子可以養牲口。
可問題是——“羊咩咩不是吃的。”
見妹妹嘟着嘴,杜老大不敢惹她生氣,敷衍道:“好好好,不是吃的,賣了也能得幾塊錢。”
杜淼淼:“……”
應該寫一篇穿後感,名叫《我的哥哥嘴真賤》。但他提醒得挺有道理,這髒兮兮的小東西不可能帶進胡家去。
杜紅梅知道她跟兒子一樣喜歡小動物,回家幫她找個舊籮筐,裏頭放兩把玉米粒,一小碗淡鹽水,暫時養在樓下花壇裏。
晚上,杜淼淼和小四哥、三表哥最小,不講究男女有別,擠着睡胡家三兄弟的大床。五個大的葫蘆娃睡地鋪,墊上厚厚的軟軟的褥子,幾兄弟擠一起更暖和,老人家心疼孫子,多抱了幾床被子給他們,反倒把他們熱出一身汗。
為了讓羊咩咩恢複快些,淼淼找機會下去“看”了幾次,臨睡前又下去“待”了半小時才上樓。
第二天一大早,天邊剛放魚肚白,杜紅梅就起了,進孩子房間看了一眼,小聲跟丈夫努嘴,“待會兒給淼淼多卧兩個雞蛋,別惹她不開心。”
胡榮海知道這個侄女的脾氣,答應下來,“那小羊羔死了怪可惜的,能割毛的羊羔還是第一次見。”本地只有黑山羊,是肉羊,而且也不多。因為這年頭上面提倡“多養豬,少養雞,不養羊”,這東西在農村可不受歡迎。
“可不是咋的,要不是病得養不活了,誰又舍得扔垃圾站去?”見丈夫還愣着,在他腰上擰一把,“可別在她面前提死不死的,待會兒把它處理了,扔得遠遠的。”
兩口子帶着收屍的心情下樓,見到草叢裏那只活蹦亂跳的小家夥時,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喂,胡榮海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眼花了,咋……”
胡榮海哪舍得掐她,反倒摟她腰上,“就是那羊羔,還活着。”
“咩咩——”羊羔不樂意了,甩甩蹄子,眼神裏流露出蔑視,本羊一定會長命百歲多子多孫噠。
兩口子走近一看,籃裏的玉米和水都吃完了,還有兩堆顆粒分明的“珍珠奶茶”。羊羔屁颠屁颠跑過來,“咩咩——”周邊的樹葉都被它啃禿了,還沒吃飽呢。
***
杜淼淼這一覺睡得并不安穩,老是夢見羊肉火鍋烤全羊烤羊排羊肉米線羊頭蹄,醒來口水流了一枕頭不說,還被小四哥尿了一身,心情更加不好了。
“妹妹,羊羊,肚子餓。”家強也早就身在曹營心在漢。
杜淼淼忍着褲子上的尿騷氣,跟他下樓,看到的就是一只甩着尾巴往她懷裏拱的綿羊。昨天還奄奄一息的小可憐,現在就動作敏捷地四腳跪地,不住的往淼淼身上湊,也不嫌她褲子上的氣味。
杜淼淼:“……”誰能告訴我,為什麽羊咩咩這麽黏人?不止會拱人,還會舔人!
胡家強看着歡快的羊咩咩,滿眼羨慕。小四哥也蠢蠢欲動,在它卷成團的頭頂摸了兩下,“回家,吃草。”
杜紅梅上班去了,胡榮海抽中午的空晌把五個孩子送回雙水村,喝口水又急匆匆趕回單位。老太太看着“滿載而歸”的孩子們,高興得見牙不見眼,“過了年咱們再去一趟啊,讓你姑給配條新裙子。”
劉玉珍:“……”這婆婆還是那麽不着調。
但淼淼卻知道,她奶奶現在薅閨女只停留在口頭上了。反正一輩子的脾氣不可能說改就改,她要過過嘴瘾就随她了。現在最緊要的是給咩咩“改頭換面”,太髒太臭了。不知道別的綿羊兩個月的時候毛有多長,反正她撿這只很長,像棉花扔地上又被反複碾壓結塊,她找來奶奶的剪刀,讓咩咩趴地上,貼着肉皮“卡擦”。
咩咩聽話,趴那兒一動不動,時不時舔舔她,撒兩聲嬌。老太太還奇道:“這小畜生還怪聽話,跟個癞皮狗似的。”
淼淼黑線,奶奶的意思應該是說它像汪星人一樣黏人,可怎麽從她老人家嘴裏說出來的就……好吧好吧,誰讓她是奶奶。沒多大會兒,咩咩頭就被“剃”光了,露出的耳朵居然有點長,眼睛濕漉漉的,确實是個小萌物。
“這麽髒的東西,可怎麽塞被子裏?”黃淑芬看着羊毛直犯惡心。
“不能直接塞被子裏,要經過高溫熱水清洗的,因為羊毛上含有很多油脂、汗液甚至糞便……”杜淼淼沒忍住細細的說起來,反正她奶是最好打發的,堅信孫女聰明,在學校裏學到很多她不知道的知識。
燦爛的陽光下,祖孫倆絮絮叨叨,小羊軟軟的躺着,敞開肚皮任她們剪,花了快三個小時,終于把它剪得光禿禿。直到此時,淼淼才發現這是一只小母羊。
咩咩縮縮光禿禿的身子,似乎是不好意思,人家是個小姑娘啊喂!
老太太不知什麽時候燒的熱水,羊毛剛剪完她就開始洗,一分鐘沒耽擱,太陽下山的時候,羊毛就曬幹了。
“喲,看不出來這麽出毛,快兩斤了。”她掂掂口袋,滿是得意。
杜淼淼心頭一動,兩斤?她沒記錯的話,華國的成年綿羊一年也才産四五斤毛,澳大利亞的産毛量算最高的,也才十斤。咩咩這麽小大就能有兩斤,那成年了還得了?況且,別的羊半年才能剪一次,咩咩才兩個月不到就能長這麽長,那一年豈不是至少能剪四五次?随便一件羊毛大衣可都是幾大千呢!
這可都是錢吶!淼淼光想想就激動得不行。
當晚,為了獎勵咩咩,她硬叫幾個哥哥給它割了半籃青草回來,小家夥不挑食,沒玉米粒光吃草也津津有味。
此時的杜家人還不知道,這只比狗狗還黏人的小家夥未來會給他們帶來什麽。
到臘月二十五,浩浩蕩蕩持續快一個月的工分結算大會終于結束。基本口糧方面,國家政策是每個成人430斤口糧的指标,淼淼屬于4—6歲兒童,折八成,小四哥是7—9歲兒童折九成,三個大的哥哥則按成人的來,杜家折合人口一共8.7人,分到3741斤口糧,肯定是不夠吃的。
但黃樹芬勤快,一個人在家也能養出兩頭大豬,一頭120斤,一頭132斤,減去年頭登記的豬崽重量,按“斤豬斤糧”的原則,外加隊上補貼飼料,領到530斤糧食,杜家口糧也超過四千斤了。
至于自留地産出多少,那就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事了,只要不是損公肥私,隊上也不管。
而且,最重要的是雙水村地理位置好,地形平坦,日照充足,不管種啥,畝産都比其他隊要高點,除去農業稅和公糧,按工分,杜家還能分到五十多塊錢,外加二十斤不到的豬肉,布票若幹,可以過個好年了。
一分到錢,杜洪江就把三家人的黃豆錢給付了……當然,為了不暴露,都只是付了一半,許諾開春再付另一半,順道問問村裏還有誰要“借”的,總共又“借”到五六百斤黃豆。
有了這麽多“金疙瘩”,雖然不能立馬換成現金,但杜家人心裏都踏實不少。老太太心情好,又給每個孩子做雙新鞋,好配他們的新衣服穿。
而牛家兄妹倆,就沒這麽“幸福”了。
牛明麗看着好友紅油發亮的皮鞋,羨慕得兩眼直冒小星星。淼淼早注意到,她還穿着上學那天新上腳的布鞋……應該只有這一雙鞋子是沒露腳趾的吧?她是女娃還好點,她哥都沒穿過新鞋,只能撿舅舅家表哥的穿,大的穿完小的穿,小的穿完才輪得到他。
她哥哥叫牛明濤,跟杜老三同齡,聽說他們從城裏帶了炮仗回來,每天幹完活就往杜家跑。一群男娃都舍不得真放,就把炮仗拿着當手.榴.彈玩,打戰游戲時扔出去,嘴裏“砰”一聲巨響,“敵軍”立馬倒地死翹翹。
杜淼淼看得嘴角抽搐,還好不是摔炮,不然……
但孩子的創造力是無窮的。玩了兩天,他們就發現,放完的炮仗皮裏還有少量□□,剝出來再點火的話還能有“呲呲呲”的效果,夜裏玩起來居然有種“火樹銀花”即視感。
于是,到處找炮仗皮又成了他們的固定工作,反正作業寫不寫大人不管,只要活幹完就成。
“哥哥又出去找炮仗皮了,我媽讓我喊他回家吃飯,今天要煎肉餅呢……哼,就不喊他,讓他吃不上,饞死他!”牛家兄妹倆跟華國的大多數兄妹一樣,不是那麽喜歡謙讓,哥哥會揍妹妹,妹妹會告黑狀。
杜淼淼倒是挺羨慕她的,有争有搶才是童年嘛。杜家四個哥哥啥都讓着她,既讓她受之有愧,又覺着缺乏趣味。
“我要也是你們家的閨女就好了,這麽好看的皮鞋……”牛明麗卻只想跟她玩變形計。
杜淼淼心疼這個小丫頭,答應過完年可以跟她換鞋穿,可把她高興的,摟着好朋友又蹦又跳,下午偷偷帶了半個肉餅來給她,估計是自個兒舍不得吃留給她的。
杜淼淼:“……”他們家的口味重,鹽巴特鹹,雖然不是那麽符合她的口味,但人生第一次交到好朋友的感覺,竟該死的美好。
作者有話要說: 提前更新啦,舉起你們的小手手,讓老胡看到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