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杜洪江第一反應是拒絕, 上頭三令五申,連一進村的牆上都用石灰刷着大大的“多養豬, 少養雞,不養羊”幾個字,羊養出來合作社不收,總不能自個兒殺了吃吧?那東西膻味兒大, 也沒幾兩肉。
淼淼知道爸爸是傳統的小農思維。可上頭沒“計劃”,耐不住下頭有市場啊。
“媽媽, 咱們養吧,養吧,給咩咩找個伴兒,好不好嘛?”她抱着劉玉珍胳膊晃, 媽媽挺吃小棉襖這一套的。
果然,劉玉珍笑起來:“先起開, 一身汗你別來沾, 以為養羊是鬧着玩呢?”咩咩雖然大多數時候吃草, 但誰都知道玉米和鹽巴确實更養它們,每隔十天半月總要喂點兒, 開銷也不小。另外,也跟丈夫擔心的一樣, 養出來銷不出去也是個麻煩事兒。
“媽,咱們又不賣羊肉,不用擔心賣不出去。”
看見牆角那兩大口袋塞得脹鼓鼓的東西,劉玉珍突然眼睛一亮。對啊, 不賣肉可以賣毛啊!
淼淼急得跺腳,“爸,媽,我問過姑姑了,她們紡織廠以後會收羊毛呢,用羊毛做的衣服,可貴了!聽說好幾百一件呢!”
杜洪江眼睛一亮,嘴上卻還說,“她啥時候說的我怎麽不知道。”
淼淼不給他們動搖的機會,跟二哥使個眼色,兄妹倆一邊抱一個,東拉西扯勸起來,最後老太太聽不下去了,“管你們愛同意不同意,這羊我孫女養定了,明天就去買!幾塊錢我黃樹芬還能拿出來。”
話已至此,要再拗着就有薅老人家羊毛的嫌疑了。花了一個星期,等終于把煙苗栽下去,又澆過水,确定不會死後,杜洪江帶着寶貝閨女出去一趟,跑了好幾個公社,甚至都跑到隔壁縣區,才買回另一只咩來。
當然,必須是公的。
買來的公咩五個月大,比咩咩大一個月,羊毛淺淺,薄薄的一層,長手長腳,用老太太的話說,這就是個羊中帥小夥。
“那你以後就叫小帥吧。”淼淼在它頭上摸了摸,捋捋它少得可憐的羊毛,以後,她的任務只有兩個:一是幫小帥生發生毛,盡快變毛球,二是預防并阻止它們早戀。綿羊的性腺要七個月才能發育成熟,最佳配種年齡是一歲出頭,可剛才這家夥看咩咩的表情……已經有點不對勁了。
淼淼深深的有一種“我閨女要被豬拱”的危機感。
不過,跟她相反的是,四個哥哥非常喜歡小帥,因為它吃草不挑,老的嫩的來者不拒,吃不飽不會扯着嗓子幹嚎,吃撐了也不會滿院亂刨……果然這世界上所有生物都是男的比女的要好對付。
*****
過完元宵節,開學了。
淼淼又回到早出晚歸的規律生活中來,只有牛明麗,人是回來了,心卻還在那碗涼皮上。
“淼淼,你說涼皮到底是啥做的,跟肉皮有啥不一樣啊?”
杜淼淼小小的翻個白眼,“你說呢?”這不廢話嘛,一個面皮,一個肉皮啊,但自己想到那香辣爽口的滋味,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牛明麗立馬大叫:“我就知道你也跟我一樣想吃!要不……”後面越說越小,淼淼壓根聽不清,只能猜着問“你還想吃?”
小丫頭點頭如搗蒜。
淼淼盤算一下,牆洞裏還剩三毛多,兩碗是買不起的,可合吃一碗的話又不爽。
“我有個主意……”牛明麗湊過來,小聲小氣說了幾句,淼淼吓得嘴巴大張,她怎麽……怎麽能幹那事?!打死她也不會幹的,堅決不,她寧願不吃那碗涼皮,真的。
她的抗拒和嫌棄實在是太明顯了,牛明麗想了想,退一步:“那這樣,我來撿,你負責幫我看着,別讓人搶了總行吧?”見她還是搖頭,小姑娘繼續說:“你嫌髒就不用動手,幫我守着,到時候賣了錢咱們一起去吃涼皮……那麽好吃你就不想吃嗎?”
杜淼淼:“……”不想。
可明麗是個倔強姑娘,一旦打定主意,十頭牛也拉不回來,不愧是姓牛的。嗯,淼淼捂着鼻子,佩服得五體投地。
只見她從路邊掰兩段樹枝,不知又從哪兒搞來的籮筐,熟練的把一坨披薩那麽大的,嗯,黑褐色的,散發着惡臭的牛糞扒拉進去,“那兒還有,還有!”興奮得手舞足蹈。
杜淼淼:“……”我上輩子雖是在孤兒院長大,可也沒撿過牛糞啊。
她們放學的正巧,正好趕上生産隊下工,放牛的放驢的都往家趕,才“新陳代謝”出來的便便被她撿了個大便宜。
這時候的便便是好東西,種地得有肥料,可化肥不便宜,于是農家糞就成了搶手貨,雙水村土地多,一年四季都要買糞。但別的生産隊也不富餘,所以搶糞成了春天必幹之事,頂頂重要之事。
他們的糞主要有三個來源,一是把住自己隊上的牲口,肥水決不能流外人田,它們釋放在半道上的,得一點不落的撿回去,攢幾天湊夠十斤幹糞能換三毛錢。二是去縣城大單位買,有宿舍的最好,人口集中,排洩量大,也是三毛一斤。三是去學校買,因為孩子多,都得吃喝拉撒。
杜淼淼還記得上學期的某一天,班主任在一陣惡臭之後大吼一聲“有人偷糞”,然後全班師生狂奔到廁所逮賊的場景,學校也有田地,但用不完那麽多糞,剩下的可是經濟來源之一啊。
群情激奮,怒不可遏。當時牛明麗還跑最前面,鞋都掉了。
廁所男左女右,被偷的是女廁的,大家不管男女一窩蜂湧進女廁……還好裏頭沒人。話說回來,要有人也就不會被偷了。
據明麗事後回憶,那兩個偷糞賊吓得一頭栽糞坑裏,險些沒被嗆死,四手四腳一劃一劃的,糞光蕩漾……莫名有種“讓我們蕩起雙槳,小船兒推開波浪”的既視感。最後兩個“屎人”是救上來了,但他們所在的生産隊還來學校發言,當着全校師生的面認錯,悔過。
還是挺慘的。
才想着,就見明麗指着左前方土撥鼠尖叫:“啊啊啊啊啊!!!”
淼淼定睛一看,那是一坨十二寸披薩可以切八塊那種大小的……以她現在的視力還能看見絲絲熱氣,隐隐約約。
吐了。
她從來不是矯情的人,村裏或者上下學路上也能偶爾看見一坨兩坨的,只要繞開別踩鞋子上就行,她都不會覺着惡心啥的。可現在……只怪自己想象力太豐富,聯想是個可怕的東西。
明麗撿了大披薩,屁颠屁颠跑回來,“等我們賣了就能吃涼皮啦!”
杜淼淼嘔了兩口苦膽水,氣若游絲:“我再也不吃了。”
回到家,老太太見她面色蒼白,還以為生病了,噓寒問暖,說要不去找赤腳大夫抓包藥,要不要吃紅糖雞蛋。淼淼看着豬雞羊俱全卻仍收拾得幹淨整潔的院子,再次感激上天把她生在這麽好的家裏。
她以為,過了今晚牛明麗說不定會忘記這茬。
誰知第二天放學路上,她又開始轟轟烈烈的撿糞之旅……任何時候都不能低估孩子的決心。
每天兩趟放學路,周末跟牛屁股後頭,攢了兩個星期,終于攢夠十四斤牛糞,兩大背簍都裝不下,出納當場給她四毛二分錢。拿到錢的第一時間就是去找好朋友,約定第二天星期天,讓哥哥們帶她們進城。
淼淼嘴上嫌棄她,心裏卻美得冒泡,老天爺啊,這是什麽神仙好閨蜜,撿糞也要養我。
牛明濤:“……”這妹妹不是親生的。
當然,淼淼是不可能全讓她花錢的。第二天把牆洞裏的硬幣掏出來,又找二哥借了五毛,湊夠一塊四,剛好七個孩子,見者有份。
“小姑娘來啦?”賣涼皮的還記得她,這麽好看還懂禮貌的小丫頭可不多見。
“是呀,叔叔好,祝您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男人被她逗笑,“啥財源不財源的,現在啊……也就是混口飯吃。”好像不太開懷的樣子。
淼淼心想,大人都喜歡乖巧懂事的孩子,自己要是多跟他聊幾句,說不定他心情一好,多給他們碗裏抓一把涼皮呢?想到自己居然有這種可恥的小心機,淼淼老臉羞紅。
“我看叔叔這裏生意挺好的呀,以後只會越來越好。”
“好啥,也就過年那幾天。這不,大中午的客人都沒兩個。”他指指空落落的大堂,四五個男員工坐一處打牌,閑得蒼蠅都落身上了。
淼淼轉瞬就明白過來,還是經濟基礎不行啊。人民群衆手裏沒餘錢和糧票,誰會下館子?
但還是要說兩句寬他心的話,“叔叔不用擔心,你們這是鐵飯碗,就是一天下來沒一個客人,國家也會照常發工資的。”
誰知男人卻更惆悵了,“那是以前咯,從去年開始咱們就有指标了,每個月至少盈利三百才能發工資……”
淼淼覺着難以置信,三百塊可不是小數目,每天至少得穩賺十塊才能達到這個指标。可這年代的十塊錢,同樣是賣糞的話得四百斤,四百斤的牛糞他們家院子還裝不下嘞……得得得,打住,不能聯想!
“這不,沒人來我們也沒法子,菜和肉頂多兩天就放不住,光成本都折進去不少,已經兩個月沒發工資了。”
淼淼忽然心頭一動,盛放香菜的盆就在眼前,隔着玻璃窗都能看出來不太新鮮,葉子有點黃,明顯是放久了的緣故,還有蔥花也一樣,幹癟得很。
“小姑娘你們別嫌棄,都能吃,只是商店裏賣的也不新鮮,咱們也沒挑揀的餘地。”男人無奈得很,趕緊問他們要幾碗,可別把這來之不易的生意給丢了。
淼淼一頓,猶豫道:“我們只要兩碗,可以坐店裏吃嗎?”
“可以可以,快進來坐。”
今天沒牛車坐,大家走路來的,此時正口幹舌燥,中年人給他們一人倒了杯溫開水,大家都客氣的說“謝謝叔叔”。男人笑得更開心了,反正閑着也是閑着,索性坐旁邊跟他們聊起天來。
知道是永定公社紅田大隊的,笑道:“我有個姨媽也嫁在紅田,去年還去過一趟呢。”
杜老大頗有俠義心腸,跟這種有點見識的大人比較聊得來,沒一會兒就被男人拍着肩膀叫“小老弟”。三哥和小四哥眼巴巴看着吃的,淼淼小聲說了句什麽,倆人眼睛亮起來。
“楊叔叔,你們涼皮是不是面做的皮兒呀?”
“小姑娘真聰明,就是面皮做的。”楊廣年性格開朗,見他們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頓時來了談性,“面糊蒸熟過水改刀就成了。”
一衆孩子:“……”啊,啥,什麽意思?
楊廣年半真半假的笑道:“這是秘密,商業機密不能說。”杜老大都算半個大人了,他以前店裏來過一個這麽大的學徒工,張口閉口叫他師傅,跟着屁股後頭學東西,他剛覺着小夥子不錯,人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人不可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
牛明濤還雲裏霧裏,淼淼卻反應過來,拉了他一下,人家行走江湖總得有點絕技吧,要保密也正常。而且,她壓根不關心涼皮怎麽做。
“那叔叔買的香菜多少錢一斤?”
這個楊廣年就沒啥可遮掩的了,“九分一斤,貴也只能硬着頭皮買了。”
杜淼淼笑起來。
肉是肉聯廠拿的,外頭人插不進手,可蔬菜不一樣啊,在副食品商店就能買,只不過不能随意挑揀。基本就是一堆香菜擱那兒,售貨員随便一摟,管它大的小的好的壞的,全兜售。這時候的“市場”還是賣家市場,你不要,多的是排着隊的人要。
“叔叔想不想買八分一斤的?比這好,而且保證新鮮,您要幾斤都行,就算半斤也賣,還能任您挑揀。”故意嫌棄的指指盆裏的。
楊廣年挑挑眉毛,“你的意思是……”
“對。”杜老二點點頭,早就知道妹妹的意思了。
“你們能做主?還是大人讓你們來的?”楊廣年有點疑惑。
杜淼淼看向二哥,這種時候還是得他出頭,她自己能低調就低調。
“我們不圖賣錢,就是覺着楊叔是個好人,讓我們進屋坐,還請我們喝水,所以想要幫您的忙,你要覺得麻煩的話就算……”
“诶,怎麽會麻煩,你們都有些什麽菜?”
好一招以退為進,得了便宜還賣乖,杜老二真不愧是杜家的明日之星。淼淼真想豎大拇指。
杜應華不止讀書好,對家裏的事也了如指掌,“我們家沒多餘的菜,是我叔叔家有。”
埋頭嗦涼皮的明麗:“二哥,二……二哥不是,淼淼你哪還有叔叔?”大家都知道杜洪江是老杜家的獨子。
“就是你家啊,牛叔叔不是種了不少菜嘛?”真傻。
小丫頭又嗦一口,“哦哦。”那就是她爸的事了,根本不關心小姐妹幫自己家拉了個大生意。
***
當天下午到家,淼淼把事情跟爸爸說了,杜洪江連夜去了牛家。
牛壯自從捉泥鳅被全村人嫌棄後,萎靡不少,不像以前那麽愛說笑了,總覺着別人背地裏還在對自己指指點點。此時見了隊長也提不起精神。
“老牛這是幹啥,天塌下來還有個兒高的頂着,快進屋,我有事跟你說。”
牛壯局促的笑笑,把他讓進屋,其他人都自覺的讓院裏去。
“別慫拉着,跟我好好說說,你自留地裏都種的啥。”
牛壯頓時緊張起來,“隊……隊長,我可全聽指揮,沒瞎搞啊,不信我帶你去看,就種幾樣吃的。”
杜洪江哭笑不得,這老弟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啊。“你別草木皆兵,我是說,你種了些什麽蔬菜。”
牛壯見他真不像生氣模樣,這才木愣愣的數起來,白菜蘿蔔青菜土豆辣椒茄子韭菜絲瓜黃瓜香菜小蔥大蒜……十多種。他做事認真,每一樣都是規規整整種一圃,邊界分明,遠遠看去還挺賞心悅目。
還曾有人開玩笑,說老牛這是把菜當花兒種了。
別人家自留地都是種糧食,他們家人口不多,菜卻種得挺多。
“你看你這麽多菜也吃不完,要不……”
“行,成!隊長說啥就是啥,明天一早我給割了送去,是每樣割點還是專要啥?我瞧着菠菜挺嫩,給你們多拔點?”
杜洪江:“……”
“把我當什麽人了!華子和淼淼今天不是進城了嘛,他們回來說,縣裏飯店要買你的菜,讓你有多的香菜給人送幾斤去,別的不管有啥你也每樣送點,讓人挑挑看。”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有點味道的一章,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