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漆黑。
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耳邊是一陣接一陣絮亂的雜音, 像兒時接收不到信號而花屏的電視臺, 刺耳的嗡鳴聲從左耳蕩到右耳,年安不耐地皺了皺眉,大腦傳來一陣刺痛, 他試圖捂住耳朵, 然而下一秒,刺耳的雜音慢慢扭曲, 最終化作一道熟悉的機械聲。
「您的願望已實現。」
年安動作一頓,擰緊的眉頭在安靜片刻後,終于緩緩松開:“宓時晏沒事了?”
系統聲音比過去任何時候都要平淡, 說:「他已經醒了。」
“沒有缺胳膊少腿吧?”
「沒有。」
“疤痕呢?”
「沒有。」系統頓了頓, 又說,「他本來心髒都停了一瞬。」
年安手指不由自主地顫了兩下,繼而平靜下來, 長籲一口氣, 沉默半晌, 才說:“我現在是不是要死了?”
系統:「是的。」
年安惆悵道:“可惜了, 我在這邊才活了兩年零一個月吧?”
系統:「後悔了嗎?」
年安唔了一聲, 低低笑了聲:“後悔還來得及?”
系統沒說話, 年安靠在黑暗裏,漫不經心道:“不過是挺遺憾的, 我還沒有跟蔡女士說聲再見。”
系統說:「說了她只會更加傷心。」
年安頓時說不出話了。
他重生走這一遭, 沒了很多東西, 但也擁有了曾經不曾擁有的。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他自認不虧欠任何人,所有的選擇都是他自己做的,而選擇背後的代價由他來承受,也沒有任何說不過去。
唯一感到愧疚的,只有蔡女士了。
她身邊明明只剩自己了,但如今自己也要不告而別,這讓年安想起自己上輩子被獨自遺留下來的難過——死亡懲罰的不僅僅是死者本身,更多的是在折磨着依然活着的人。
年安對這種痛苦深有體會,風水輪流轉,未料到有一天他和蔡女士的位置居然會颠倒過來。
生活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诶系統,你說我死了,他們還會記得我嗎?”年安突然問道。
系統說:「當然會,只有你任務失敗導致生命被回收,才會清空你在這期間接觸過的所有人的記憶,但現在你是屬于‘正常死亡’的範疇內,并不能抹消你的存在。」
人在活着時總奢望擁有的再多一點,但面臨死亡時,又恨不得自己孤家寡人形單影只。
年安眯了眯眼,惆悵道:“早知如此,當初就不那麽努力了,我應該及時享樂的。”
他剛剛說完,就感覺自己身體似乎沉重了幾分,睜開眼睛,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身體,雖然是在一片黑暗的虛空中,但他依然能看見非常清晰地看見自己的身體,并且沒有任何車禍前的模糊感,眨眨眼,忽然笑道:“嗯?時間到了?我要死了嗎?”
系統沒說話。
年安放下手臂,長舒一口氣:“這次應該不會再重生了吧?”如果再來個什麽綁定任務,不完成只能等死,那他還是等死吧。
反正現在跟當初也沒什麽大區別,也就多活了一個月而已。
「你可以救他,但是他現在大腦受損,極有可能會忘記你,甚至這輩子都想不起來你是誰。你沒意見?」
系統的聲音從遠方響起,年安微微皺眉,正想開口問他在說什麽時,就聽見宓時晏的聲音斬釘截鐵地回答:“沒有。”
「但是你想讓他活着,你們就必須共享壽命。」
宓時晏的聲音愈發清晰:“可以。”
「共享壽命就表示如果哪天他出意外身亡,你也會死。人類身體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也許年安十年後就患了絕症,他只能活十年,十年後他必須死,而這時候,你也必須死。你們将會成為一個生命共生體。」
“你在跟誰說話?”年安眉頭越蹙越緊,出聲喊道,“系統!”
然而系統沒有回答他,宓時晏的聲音也消失了,年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發現沉重之餘,竟然慢慢變得透明起來。
“那要是我死了呢?”宓時晏的聲音再次響起。
系統說:「他也會死。」
年安身體猛地一怔,然而此刻他看不到宓時晏,只能依稀聽見他的聲音。
什麽意思,系統怎麽會跟宓時晏聯系上?什麽是共享生命?他死了宓時晏也會死、則反之?這都是在說些什麽?
心中憋着一大口疑問,然而根本沒有人注意他,年安感覺自己被隔離在宓時晏和系統之外,只能站在這兒等着身體變得沉重,并且越來越透明。
意識逐漸昏沉,在合上眼睛的前一秒,年安看見了光。
他注視着那道光不足半秒,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醫院兵荒馬亂,沒有人知道到底過去了多久,這一刻,每一秒鐘都被延長至一個世紀,漫長的等待像一把抵在喉間的手槍,而ICU的那扇門便是扳機。
門推開的聲音宛若子彈上膛,護士走了出來,走廊上的人齊齊擡頭看了過去,雙目灼灼。
“病人情況穩定下來,這是剛剛打印出來的病危通知書……不過也沒用了,你們随便看看吧。”
蔡女士繃緊的神經立時松懈下來,眼前有一剎那的眩暈,蔡司寒連忙扶着她,勸了好一番,才把人勸走去找護士打瓶葡萄糖。
宓母松了口氣,跟護士道謝完,一低頭,發現宓時晏還把臉埋再掌心裏,弓着背,看不見表情,她正欲說話,就發現他病服都濕了一大片,此時正牢牢地黏在脊背上,肩膀甚至在微微顫抖,上下起伏不斷。
她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是在宓時晏捆着繃帶的頭上,輕輕揉了揉,借以安撫他的情緒。
搶救過來後,年安的生命跡象終于慢慢趨于穩定,脫離生命危險後,年安又躺在ICU裏連續觀察了好幾天,确定沒大問題後,又轉進了隔離病房裏。
雖然脫離了生命危險并從ICU出來,但年安依然還沒醒,醫生也不确定他什麽時候能醒來,宓時晏便每天一沒人注意他,就立馬從病房裏溜出來,跑去看年安。仗着自己和年安近水樓臺的優勢,因此為數不多的探視時間,他一個人得占三分之二。
事實上若不是考慮到蔡女士還要看年安,他連那三分之一都不想留,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守在年安床邊,這樣他醒來,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自己了。
年安被綁架的那天,宓時晏把收到定位的手機塞給蔡女士後,蔡女士二話不說直奔警察局交給了警方,當時深夜,警方毫不猶豫根據定位地址出警,一路浩浩蕩蕩地開過去,将企圖逃跑的年太太一行人當場抓獲。
現在他們面臨着多項罪名,還在拘留所裏呆着。宓父得知就是這一行人害的他小兒子差點丢了命,找了國內最權威的律師事務所,不把這幾個人告到把牢底坐穿,誓不罷休。
時間一晃,不知不覺三月都到底了,風不再那麽冷,太陽從層層厚雲裏冒出頭來,樹上的枝丫冒出了嫩芽,醫院供病人散步的庭院充滿濃郁的青草香,好像整座城市都被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
年安昏昏沉沉睡了小半月,在宓時晏每天頂着護士和他全家的罵聲中,終于在他日複一日,孜孜不倦的呼喚下,成功喚醒了年安……的手指。
“醫生!醫生!”宓時晏猛地跳起來,大喊道,“他動了,我看到他動了!”
年安大腦疼的要命,眼皮沉重如千斤頂,他本就掀不開,偏偏耳朵還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吵鬧聲,停下後,他感覺自己的手被一雙幹燥的大手握住,對方用食指在他掌心輕輕刮着,刮的他一陣癢意,但好歹終于安靜下來了。
年安抽了抽鼻子,想繼續再睡一睡的時候,又聽見一陣慌亂的聲音,下一秒,他方才掀不開的眼皮,就這麽被兩根手指撐開。
年安:“……”
蔡女士接到年安醒來的消息後,匆匆趕了過來,然而路上堵車,等到的時候探視時間已經過了,兩人只好站在病房門口大眼瞪小眼。
“安安醒了嗎?”
“動了手指,”宓時晏說着,還擡起手來,輕輕勾了勾食指,“我把他叫醒的呢!”
蔡女士狐疑地看他,嘟囔道:“一定是湊巧。”
宓時晏有些不滿:“真的是我!”
沒能看到兒子醒來的蔡女士有點不開心,又有點想守在醫院裏,也許年安待會就醒來了呢?這麽想着,她幹脆提着早上在水果店買的一袋蘋果,跟着宓時晏去了對方病房裏。
一進門,護士就立馬說:“你又去哪兒了?不是說好今天下午要換藥的嗎?”
別人住院都是規規矩矩地躺在床上,偶爾才下床晃悠兩步,這個人倒好,一天到晚都在外面晃悠,一刻都閑不下來,呆在病房裏時,都要把脖子伸的老高。
雖然頭上綁着個繃帶,有些滑稽,但宓時晏那張臉還是讓換藥的實習小姑娘臉色微微發紅,在發現今天在病房的不是宓母而是面生的蔡女士,忍不住問了句:“那是你親戚嗎?”
宓時晏看了眼正在給他放水果的蔡女士:“哦,我丈母娘。”
跳着少女心的實習護士:“……”
丈母娘手一頓,回頭糾正道:“是前任丈母娘。”
宓時晏:“……”
宓時晏立馬說:“不,很快就又是了。”
蔡女士哼哼兩聲:“你要在我們那醫院,我現在立刻自掏腰包親自給你做個腦CT。”
宓時晏還完藥,換上新的繃帶,疑惑地看着蔡女士,只聽她說:“光天化日之下做白日夢,得看看你腦子是不是活在夢裏。”蔡女士最近熱衷刷社交軟件,和網民們學了不少新潮的詞彙句子,說起來極其順口。
宓時晏有那麽一瞬,忽然知道年安那張總是堵得他啞口無言的嘴巴,到底從哪來的了。
發洩完沒看到年安動的嫉妒心的蔡女士,通體舒暢地給宓時晏削蘋果,還貼心的給他切成塊遞給他,惹的宓時晏一陣受寵若驚。
蔡女士又問:“你媽媽呢?”
宓時晏眸色暗了暗,說:“她今天有事,沒來。”
隔天,宓時晏醒來,早餐都沒吃,掀開被子吭哧吭哧地又跑到隔離病房,他昨晚一夜沒睡好,滿腦子都是年安會不會已經醒了。要不是醫院不允許,他恨不得直接趴在年安病床邊睡,看不到年安,他整顆心都空落落的,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ICU裏的生死一線。
這一次,他終于不負衆望,終于把年安等醒了。
轉到普通病房後,醫生給年安做了一系列檢查,在确定沒什麽問題後,又跟宓時晏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才離開。而宓時晏等病房門再次被關上,才又看向年安。
今天陽光格外熱切,透過窗戶打在臉上,刺得年安尚還未适應光明的眼睛一陣不舒服,宓時晏見狀連忙走過去把窗簾拉上,年安這才閉了閉眼睛,看向宓時晏。
兩人隔着一段距離對視,一時間病房安靜的只剩下呼吸聲。
“你……”年安動了動唇,然而已經多日未喝水的嗓子極其幹啞,發出的聲音也細小如蚊蟲嗡動,直接被病房外的腳步聲蓋過,然而一直凝視着年安的宓時晏卻聽見了,他走到對方身邊,壓低身體把耳朵靠過去。
只聽年安一字一頓,低而啞地說:“你……是誰?”
宓時晏:“……”
他臉上的表情在這一刻凝固,不知想到了什麽,掩去眼底的沉重與痛苦,深吸一口氣,握住年安的手,舌尖輕輕頂着牙關,在即将脫口而出的瞬間,突然話一收:“……我是你老公。”
年安:“……”
兩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年安終于繃不住了,臉上露出絲絲笑意:“你想的挺美。”
聽到這句熟悉的話,宓時晏心尖一顫,方才提到嗓子眼的心終于下來了,替而代之是一陣難以言喻的鼻酸。
年安則繼續輕聲道:“我沒有這麽……咳咳……”
宓時晏連忙在他胸口輕輕拍了拍:“要喝水嗎?不過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喝水。”說着,他用一次性被子兌了半杯溫水,沾濕棉簽,輕輕塗在年安嘴唇上,“只能先這麽湊合下。”
然而第一次做這種事,宓時晏沒掌握好濕潤度,水從嘴角滑了下去,趕忙伸手想要擦掉,結果年安恰好在這時,伸出舌頭,一時間舌尖猝不及防的碰到了宓時晏的食指。
宓時晏感覺到溫熱的體溫,大腦有一瞬的空白。
年安率先回過神,他收回舌頭,眼中噙着笑意,補了方才沒說完的後半句:“……這麽醜的前夫。”
昨晚一夜沒睡滿臉憔悴,早上胡茬都沒刮,發型亂糟糟額頭上還綁着個繃帶,從而被嫌棄醜的宓時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