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年安的傷勢比宓時要嚴重不少。
雖然宓時晏在那場車禍裏盡可能的把的傷害轉移到自己身上, 但年安在失去意識前,把願望許在了他身上, 因此宓時晏哪怕當時進急救室時曾一度陷入危險之中,但在度過危險後,從急救室出來到醒後這段不長不短的日子裏,他恢複的速度讓醫生都有些震驚,這也是為何能天天遛出病房跑去看年安的原因。
而此時, 他身上唯一沒好利索的就是額頭砸在方向盤上磕出一個傷口,縫了兩針。
“已經不怎麽疼了就不用綁繃帶了吧?”
正準備給宓時晏捆繃帶的護士一臉疑惑:“為什麽?你這個傷口還沒完全結痂, 雖然剃了一小塊, 但是不綁上容易碰到頭發。”
“……”宓時晏悚然一驚,“……剃了一小塊?”
傷口是靠在太陽xue邊的發際線上,為了方便包紮處理傷口, 所以當初剃了一小塊。宓時晏醒來後注意力都放在年安身上了, 壓根沒注意這些, 眼下抓起鏡子一瞧,才發現自己太陽xue邊上生生禿了一塊, 在他滿頭茂密的黑發裏格外顯眼。
低頭乖乖讓護士捆好繃帶後, 宓時晏抓起手機給他秘書撥了通電話。
秘書還以為這位祖宗住院期間還要讓他送工作過去處理, 正欲說話,就聽宓時晏說:“你給我送頂帽子來, 鴨舌帽, 黑色的。”
秘書:“……啊?住院也要戴帽子嗎?”
宓時晏臉微微發黑:“你管那麽多, 快點送過來, 就現在。”
趁着秘書來的時候,宓時晏在鏡子面前整理好儀容,接過秘書一大早緊趕慢趕給他送來的帽子,看了看外頭,說:“宓總,您現在身體還沒恢複全呢,還是再休息休息吧?如果你着急要不就辦個出院手續呗,這麽溜出去,您家人會擔心的呀。”
宓時晏瞥他:“誰要出去了?”
秘書心想你不是為了溜出醫院你帶什麽帽子,只見宓時晏在鏡子面前仔仔細細地戴上帽子,确保遮住額頭上的繃帶後,才提着家裏司機送來的補湯,大步流星地離開病房。
秘書見狀,趕忙跟上。
年安的意識恢複後,餘下的所有大小病都只能靠靜養,他在車禍之前就受了傷,腦袋被敲了一棍,腿上被紮了一刀,脖子有刀口劃痕,臉上都是紅腫。這些細節都是宓時晏當時在車上,因為燈光昏暗而沒注意到的。
脖子上的淤青已經消的只剩下淺淺一層印子,但臉上和脖子上的小傷口的痂塊尚未掉落,看起來格外刺眼,宓時晏每次見到,都恨不得沖進公安局把那被拘留中的幾人拽出來暴揍一頓才好。
若不是他們這群人,他放在心尖上疼的寶貝也不至于差點離他而去。
宓時晏來的時候,醫生正在病房裏頭複查年安的傷口恢複的如何,房間裏人有些多,他索性帶着帽子靠在門框上,看着年安,也沒人注意到他來。
“小腿上的刀口有些深,差一點就刺到神經了,走動的時候盡量不要使太大力。”醫生對年安道,“截至目前為止身體恢複的很不錯,再靜養一段時間觀察下,沒問題的話應該再過一陣子就能辦理出院手續了。”
“謝謝醫生。”年安瞥了一眼當初被那個女人紮到,又道,“我還有個問題,我在車禍前大腦被人敲了一棍,有一段時間什麽都看不見,這個也沒事嗎?”
“有一段時間?具體持續了多久?”
年安說:“大概有三四個小時吧,不過那時候也不是什麽都看不清,只是很模糊,感覺就像高度近視脫了眼鏡一樣模糊,只能看見光。”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道,“車禍後我沒有立刻暈過去,而是有一瞬的意識恢複,但是那時候,我已經什麽都看不見了。”
醫生問:“什麽都看不見了?”
“嗯,”年安點點頭,“等同于瞎子的那種。”
旁邊的宓時晏倏地一愣,醫生聞言低頭翻了下手中的病案,微微蹙眉:“其實之前你剛剛送到醫院的時候,你腦中是有淤血的,應該是這個壓迫到神經和眼球,導致視力短時間內衰退——你現在眼睛感覺如何?”
年安閉了閉眼:“挺好,和以前沒什麽兩樣。”
“那就應該沒有問題,”醫生說,“你當時的情況差點就要進行開顱手術,但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再做檢查确認的時候,發現你腦中那些淤血自己散開了。”
年安一愣:“自己散開?”
醫生點點頭,眼中也寫滿了不解,畢竟這事還真沒遇到過,然而年安大腦的确是沒有任何損傷,除卻外部一些皮外傷和輕微腦震蕩,并沒有再檢查出任何問題。
他此刻眼睛恢複視力就是最好的證明。
醫生又推了推眼鏡:“是的,當然,如果你不放心,我建議你可以再做個腦CT看看。”
年安道了聲謝,沒再多說,心中卻有了思量。
送走醫生後,年安靠在床頭,下意識摸了摸眼睛,沒有帶眼鏡導致他現在看周圍的景色都含着一層微薄的模糊,但比起之前什麽也看不見、漆黑一片的體驗,這種熟悉的感覺讓他無比安心。
放下手後,年安才發現宓時晏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床邊。
年安看着他頭上多出來的黑色帽子,倏地想起之前這人出‘車禍’,在窗戶上磕了一塊小傷口,被綁上綁帶後嫌棄太醜,半路下車硬是要買帽子戴的事。
他微微眯起眼睛:“杵這兒玩稍息立正呢?”
宓時晏看着他半晌,才說:“你那時候眼睛看不見?”
年安剛沒注意他什麽時候來,想來是把他跟醫生說的話都聽見了,索性也不否認:“是看不見。”
“為什麽不說?”宓時晏嗓音低沉。
“說了有用?”
宓時晏頓時不出聲了,那種情況下,年安就是說他腹部中刀了也改變不了什麽,只會徒增緊張。但那時年安那句想看看他,終于知道是什麽意思。
兩人相對無言片刻,宓時晏放下手中的補湯,年安目前只能吃些少量的流食,身體尚還虛弱的坐都坐不起來。
他瞅了眼門外,确定沒人,才悄悄把準備給他的補湯的倒出一碗,拿出一根攪拌咖啡大小的小勺子,沾了一點,壓低聲音:“別聲張,不能讓其他人發現。”
年安見狀,哭笑不得,他故意沒張嘴,微微側着頭說:“如果被人發現了呢?”
“就說是我故意在你面前喝的。”宓時晏連借口都想好了。
年安這才噙着笑意張嘴喝了一小口。宓家大廚的資歷特別老,年輕時在廚界混的風生水起,如今退隐給宓家做廚子,在業界的名聲依然響亮無比。
這骨頭湯熬了一天一夜,只熬出這麽一小蠱,味道又濃又鮮。
“好喝嗎?”宓時晏問。
年安年安砸吧了下嘴巴,盯着宓時晏手裏的湯,眯起眼睛:“味道不錯,不過醫生說我現在不能吃太多東西。”
宓時晏點點頭,又悄咪咪地給年安喂了幾口,才說:“那就先這樣,我明天再讓他們熬一碗來。”
年安從新來後不是喝水就是喝點米湯,嘴巴都快淡出鳥來,如今好不容易有個味道鮮美的骨頭湯,還沒喝過瘾就不能喝了,難得有些舍不得。
“再給我一口。”
宓時晏看看他,最終還是心軟,喂了一小勺,又立馬皺着眉堅定道:“這次真不行了。”偷偷歸偷偷,但不能不顧年安的身體,等他好了,要喝多少都可以,但是現在不行。
年安看着宓時晏的堅定的把表情,沒強求:“那好吧。”
宓時晏見狀,心一疼,放下碗,“等你好了,你要喝多少都可以。”
年安卻心思一動,突然說:“那你把湯喝了。”
宓時晏怕自己喝饞到年安,便說:“不着急。”
“喝吧。”年安頓了頓,“我喝不到,看着別人喝也挺好的。”
宓時晏更心疼了,心髒一抽一抽的,抿了抿唇,手輕輕握住年安溫熱的掌心,端起碗,一飲而盡。
年安看着宓時晏把湯都咽下去後,主動捏了捏他的手:“你過來下。”
宓時晏“嗯?”了一聲,湊過去。
年安又說:“湊過來,低頭。”
宓時晏乖乖湊過去,一低頭,年安就抽回那只被握住的手,扯住宓時晏領子,把人拽下來吻住,舌尖撬開對方的牙關,在裏面席卷一圈,方才剛喝下的濃郁鮮美的骨頭湯味襲來,持續了大約半分鐘左右,年安才心滿意足地推出來。
宓時晏腦袋上的帽子都驚掉了,蓬松的頭發略微淩亂,露出了下邊綁着的白色繃帶。
年安輕笑着低聲說:“味道不錯。”
“叩叩——”
“安安,我來啦,今天恢複的怎麽樣?媽媽給你帶了蘋果……”蔡女士一開門,猝不及防地撞見這一幕,後面的話都卡在喉嚨裏,沒說出來。
場面凝滞片刻,流動的空氣似乎都靜止住。
半晌,蔡女士才呆呆地問了句廢話:“你們在做什麽?”
年安瞥了眼耳朵已經開始發紅的宓時晏,舔了舔唇:“喝湯。”
蔡女士:“……喝湯?”喝湯需要臉靠的那麽近嗎??
年安說:“醫生說我暫時不能吃太多東西,這湯味道很好,就想嘗嘗。”
蔡女士:“……”
好歹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人了,這嘗嘗兩個字背後的含義,結合眼下的姿勢,不言而喻。
蔡女士頗有微詞地看了眼宓時晏,然而後者因為那個突如其來的吻,整個人都處于一種輕飄飄的呆滞狀态,一張俊臉板的格外正,甚至因為習慣,透着一股生人勿進的冷意。
然而若是有人貼近看看,就會發現,他雙眼是沒有焦距的,三魂七魄早已飛的影都不剩。
接下來好幾天,宓時晏每天都提着湯,想繼續做點違紀的事情。
然而年安已經慢慢恢複,開始能吃點其他東西,自然就不用那麽小心翼翼的走鋼絲。
宓時晏為此低落的不是一星半點。
時間飛逝,等年安恢複到能出院的狀态,已經四月了。
靜養了這麽久,除了腿上的傷之外,倒也沒什麽特別要緊的地方,何況年安還惦記着他公司裏堆積的一堆工作。
在醫院,有一堆醫生護士外加宓時晏全天候二十四小時盯着,稍微看會兒郵箱裏的工作郵件,就得被念叨,若不是蔡女士和宓時晏堅持,年安恐怕早就出院回家了。
宓時晏傷沒年安重,因此出院的比較早,但出院和沒出院沒什麽差別,一天到晚還是往年安這兒跑,帶着電腦一邊給年安削蘋果,一邊處理工作。
出院這天,還特意推了個會議跑過來,就是因為一些事導致表情不大好,但在見到年安的時候,便立馬将這點不好的情緒掩藏的滴水不漏。
蔡女士堅持說要照顧年安,年安本來想拒絕,但看着他媽的表情,倏地想起先前的事情,到底沒把拒絕說出口,乖乖去了。
這讓宓時晏有些郁悶,但也沒多做表示,雖然很想和年安在一起,但是現在不是個好時候,一想起他爺爺曾經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極有可能一度讓年安身陷危險之中,他就遍體生寒。
送年安到家後,蔡女士接了個電話,說是醫院那邊臨時出了點事得過去一趟,匆匆離開。
客廳裏只剩下兩人,年安坐在沙發上,兩人對視片刻,宓時晏才走過去,在年安身邊坐下,看着他脖子上那道結痂脫落後,新長出來的比周圍皮膚要白嫩些許的痕跡,低聲問道:“疼嗎?”
年安瞥了他一眼:“還行吧。”
宓時晏垂下眼睛,手下意識攥緊幾分,似乎想說什麽,正搖擺不定時,年安突然道:“幫我倒杯水。”
宓時晏乖乖去倒水了,年安靠着沙發,長籲一口氣,等水過來時,他才重新整理好思緒:“判決下來了嗎?”他問的是年太太那行人的。
宓時晏眼神霎時冰冷一片:“下來了,淩雪十年,那個光頭是剛從監獄裏出來不久的,屬于再犯,十五年,其他人各七年。”他頓了頓,“其中有個女的有神經不正常的鑒定報告——不過有也沒用,該進去的還是得進去。”
這群人差點就害死他們兩個,在宓時晏心裏,處死刑都不過為,這顯然是太輕了些,然而即使如此,淩雪竟然還有臉上訴。
然而宓家可不是吃素的,差點害死了宓時晏,區區十年就想揭過,未免也太便宜了他們。
這官司必須得打,并且要要在二審裏,盡可能找足這些人的罪證,尤其是年太太,七七八八的頭銜往她頭上扣,不僅僅是綁架勒索,還要往謀殺身上靠——畢竟年安是真的差點丢了命,給不了死刑,最好也要讓她把牢底坐穿才好。
年安聽完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宓家的勢力和人脈是不容小觑,有宓父和宓謙這兩父子看着,二審判下來的年數只會多不會少。
但年安深知,年太太只是一只因為心急最終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棋子,這事還沒完。
住院的這段時間裏,年安沒怎麽接觸過電子産品,唯一消磨時間的方式就是看電視劇,看的比這兩年加起來還要多,得虧他身體沒恢複全,一天裏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睡覺,這才沒把自己的腦震蕩看成腦殘。
手機的掌控權再次回到手中,年安點開新聞版面,一開頭,便是有關羅氏的消息。
非法集資,地下賭場,落山娛樂實則是用來洗黑錢……
年安漫不經心地一頁頁翻過去,正欲說些什麽時,發現屋子安靜的什麽聲音都沒有,就連大腦也是,曾經熟悉又惹人厭煩的逼逼聲,如今已消失匿跡。
年安試着喊了一聲系統,回複他的卻是一片寂靜。
系統徹底消失了。
自從他醒來之後。
年安放下腿上的電腦,擡頭看了眼天色,正是春暖花開的季節,正值正午時候,陽光很足,但不烈,恰到好處的人非常舒服。
年安站起身,他已經能走了,就是速度快不了,但姿勢上沒什麽不對勁。
正巧手機響起,年安接起一聽,是宓家來送都午餐的司機,說是門衛給攔住了不讓進來,年安有沒有物業的電話,沒辦法讓對方放行,想了想,便下樓準備自己去拿。
這午餐是宓母讓人準備的,雖然和宓時晏離婚後年安和宓母就沒再見過面,但在醫院住的那段日子,宓母對他的态度和以前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比過去還要關心幾分,知道年安喜歡喝宓家大廚的廚藝,更是主動提出出院後午餐就讓司機送過來的事。
年安聽了,沒往心裏去,但沒想到對方真的這麽做了。
都送到家門口了,再拒絕也沒意思,家裏沒人,年安便自己下了樓。
這個點小區裏沒什麽人,很安靜,陽光曬得人渾身暖呼呼,年安舒服的長吐一口氣,特意避開了停車場——自從上次在家樓下那件事後,他這陣子莫名對停車場有點抵觸,尤其是剛出院那兩天,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PTSD。
跟大爺散步似得終于走到門外,還沒來得及跟司機打招呼,手腕倏地被人抓住,下一秒,一柄冰冷堅硬的東西抵在了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