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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屋裏的地毯還沒來得及按照宓時晏的想法全部鋪上,只在客廳中央的沙發下與秋千的底下鋪了一層柔軟的長毛地毯。

年安本來就是下樓拿個飯, 哪成想會出現意外, 因此他直到現在腳上勾的也只是個便腳的棉質拖鞋。這還是蔡女士之前過年和同事去超市買東西, 抽獎送的。

質感不大好,塑料的鞋底格外的硬,還有點小, 年安雖不是豌豆公主,但這麽一程下來腳也不大舒服,幹脆甩了拖鞋, 直接打赤腳在屋裏走動起來。

眼下正值四月, 供暖早已經停了,宓時晏開了空調,但地板依然冷的很。

年安把人按在沙發上, 轉身自己進了餐廳, 找到酒櫃,從裏頭翻出一瓶宓時晏剛從家裏順過來的紅酒, 抽了個嶄新的高跟杯,在水龍頭下沖洗一番, 又拿布細細擦拭幹淨,給自己倒上半杯,才慢吞吞地走回去。

“不哭了?”年安看着低着頭沉默不語的宓時晏, 在旁邊的當人沙發上坐下。

宓時晏情緒平複下來, 但眼睛還帶點紅, 沒敢擡頭看年安, 只是沉默地站起身,往玄關處走,年安也不阻止他,只是抿着紅酒看着對方離去的背影。

沒多久,宓時晏才提着一雙未開封的室內拖鞋走來,在他面前蹲下,拆開,一手捏住他纖瘦的腳腕,将拖鞋套在修長的腳上。

年安今天穿了條黑色的棉質休閑褲,褲腿有些寬,輕輕一提就能清晰看見腿上還沒消除的那道疤痕。宓時晏單膝蹲在地上,半晌也不出聲,直到年安用腳碰了碰他,才捏住對方的腳腕,擡頭問:“疼不疼?”

年安不知道他是在問腿上的傷,還是脖子上的傷。

還沒來得及開口,宓時晏又低啞道:“對不起。”

年安眯起眼睛,沒動彈,只是晃着手中的高跟杯:“我受傷關你什麽事了?”

宓時晏臉色煞白。

年安将杯中餘下的紅酒一飲而盡,微微弓着腰,柔軟的黑發垂落在兩鬓間,鏡片的眸子略顯冰冷,“刀是你捅的?還是我脖子這刀是你劃的?”

宓時晏一怔,半晌才回過神,他垂下眼睛,抿了抿唇:“……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受這些傷,不是嗎?”

年安一怔,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垂眸不言語。

宓時晏又說:“我都知道了,年安,你別再瞞着我了。我爺爺私下聯系你逼迫你的事,他盯梢你媽以此作為要挾的事,還有當初你在酒店裏說的那番話,都不是你真正想說的,對不對?我都知道了。”他咽了咽口水,擡起頭,望着你安安,嘶啞道,“你們一直都在騙我!”

窗外的太陽被風吹來的厚雲一點點遮住,年安逆着光,臉上籠罩着層層陰影,他沉默片刻,才在宓時晏的凝視下,動了動唇:“是啊。”

宓時晏眼睛又紅了幾分。

“所以你覺得我們聯合起來把你瞞在鼓裏,委屈了?”年安輕輕挑起嘴角,似笑非笑。

宓時晏咽了咽口水,瞪着眼睛,怒視道:“是。”

“行,”年安點點頭,放下杯子,用力一蹬腳下的椅子,把沙發往後推了些許,抽回被宓時晏握在手中的腳腕,踩在地板上,“你剛剛說,希望我不要喜歡你,對不對?”

宓時晏沒說話,只是瞪着眼睛看他。

年安甩了腳上剛套上去的拖鞋,重新赤腳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腳趾被凍得下意識蜷縮了下,才松開。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宓時晏:“沒問題。”

宓時晏渾身血液都冷了,整個人如墜冰窟,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幾乎忘了怎麽呼吸。

“這次不騙你了。”年安說着,走到沙發上,拿起自己的外套,也沒套上,直直往玄關處走,等到了門口,宓時晏才終于說:“你就不能對我說一次實話嗎!?”

年安冷漠道:“剛剛那就是實話。”

宓時晏嘶啞道:“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年安握住門把的手一頓:“那你想聽什麽實話?我喜歡你?我最開始接近你的确有目的?還是你爺爺是威脅我離開你的?對,如你所知,我照做了。”

宓時晏站起身,低吼道:“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年安說:“告訴你,然後呢?”

“你從來沒把我放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看,哪怕受到了脅迫,你的第一反應就是保住別人,甚至保住我,最後自我犧牲。可是你呢?你自己卻什麽都不說,你以為你這麽做就是對的嗎?”

“不然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我怎麽知道!”宓時晏低吼出聲,幾乎咆哮道,“你從來沒對我說過任何事,從頭到尾我就像個傻子一樣,脖子上捆着個鏈子,無知無覺地被人拽到這裏,又拽到那裏,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想法,我願不願意,我想不想,我以為我成功的時候,還沒來得及高興,就又莫名其妙的就被你甩在了原地!”

宓時晏咬了咬後槽牙,伸手狠狠一抹眼睛:“我不知道我最開始為什麽會莫名其妙和你結婚,不知道為什麽我就莫名其妙的喜歡你,甚至不知道你有沒有喜歡過我!我不知道你為了我受到我爺爺的威脅,不知道你在暗中承受的什麽壓力,有多少,是不是還有生命上的威脅——就像你當初說的,我嘴上說着喜歡你,卻連你手指尺寸是多大都不知道。說着會保護你讓你別擔心,可實際上呢?我爺爺逼着你,我家裏逼着你,甚至連我自以為的好友也指着你的鼻子,讓你別懷有目的的接近你,可我卻什麽都不知道,天天在你面前說着喜歡,求着複婚——甚至到了最後,你還為了我貢獻出願望,差點直接離世!我像個什麽?我像個匹諾曹,說着無止境的大話。”

停在門把上的手按不下去了,年安垂着眼睛,猶豫半晌,還是回過頭,只見宓時晏不知何時,站在他背後,頭發淩亂,臉上全是淚痕,委屈的像只遭受世界抛棄的大狗,哭的不知所措,止都止不住。

兩人隔着一米的距離,年安的手還停在門把上,沒有鎖,只要往下輕輕一按,年安就能立馬離開這裏,門再一關,他們就看不見對方。

分離往往都是幾步之遙,一牆之隔,也許下一秒就是天涯海角。

“你什麽都不說,我也什麽都不知道。”宓時晏說,“年安,你以為你這樣,我活下來就能高興了嗎?”

年安直視他:“活着比死了好千萬倍。”

“那你自己活去,我不要你用命來作為交換而活下去,我不需要這種施舍。”宓時晏身體微微顫抖,“你這是自我犧牲式感動,你這麽做,又跟我爺爺有什麽區別?”

宓時晏粗喘着氣,他心跳的飛速,連日來擠壓的情感在這一刻全數噴發而出,這讓他整個人情緒都處于臨界點。

事實上,在司機打電話的前一秒,他在公司剛剛逼着周先生吐出被隐瞞的所有事情,他大腦一片空白之際,就接到年安出事的電話。

平生頭一次,他這麽厭惡自己。

都是因為他,若不是他,年安怎麽會受到那些脅迫,又怎麽會受傷,甚至最終為了救他還差點丢了性命。

可他呢?他做了什麽?他像個傻子,只知道一股腦的沖破來自‘家庭的障礙’,卻把遺留下來的所有問題,全數積壓堆在年安身上,然後說着喜歡,說着愛,說着把心把一切都給他,說的那麽真,把自己感動的不要不要的。

他都替年安怨恨自己的煩人,年安怎麽那麽慘,偏偏被他這麽個蜜罐裏長大的少爺喜歡上,糾纏着不放呢?

如果不喜歡還能恨一恨讨厭讨厭,如果喜歡……那真是太慘了。

他都這麽差勁了,都害得年安差點死了,還要喜歡他,太慘了。

年安總說他不值得他喜歡,可宓時晏心裏卻無比清楚,不值得被喜歡的人,是自己才對。

他一點都不好,哪兒哪兒都不好,渾身上下都是毛病,龜毛挑食還少爺,幼稚無知還天真,意氣用事,自我感動,傷人而不自知,還心高氣傲。

以前為了離婚,死命作踐年安,他不懂得尊重,不懂得妥善處理,覺得自己委屈,可其中委屈的,又何嘗是他一人?

他還有父母還有哥哥,還有站在自己身邊的朋友,年安有什麽?他甚至連說都不願意說,萬事都瞞在自己心裏,再多困難壓在他身上,也要擺出游刃有餘的模樣,好像什麽都壓不跨他,不需要溫暖,也不需要關懷,像個無知無覺、冷清冷血的機器人。

可只有會哭的孩子,才有糖吃。太懂事的人,往往只會越來越沉默。

而他是前者,年安是後者。

這麽淺顯易懂的事情,他居然現在才明白過來。

“你休息吧。”宓時晏垂下頭,不再看年安,“你剛剛進門的時候我已經把你指紋錄進來了,這裏是我新買的房子,除了我沒人來過,你不會被人找到。午餐在桌上,還是熱的,早點吃。你媽媽那兒我去說,你需要什麽給我發短信,我讓人給你送過來。這幾天先別去公司了,太危險。車鑰匙也在桌上,新買的,油早上秘書剛加,滿的,你要是不想開,我讓小張過來給你當幾天司機。”

交代完,宓時晏走到年安身邊,想要離開,誰知年安站在門口沒讓開位置。

年安摘下眼鏡,望着宓時晏:“都想好了?”

宓時晏沉默着沒說話,年安又道:“從今往後,我們兩個人各過各的,互不打擾,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見了面最多打個招呼——雖然大概率是不會碰面。然後在未來,也許會重新再有個對象,然後再給彼此的前任發一封婚禮請柬……”

“沒有,”宓時晏說,“不會有了。”

年安眉頭一挑:“哦?”

宓時晏沉聲道:“我只有一顆心,給了人,就收不回來了。”

“哦。”年安了解一般點點頭,“那這麽說,你只能收我給你發的婚禮請柬。”

宓時晏臉色煞白,垂着的手不由攥緊。

“怎麽,你以為我和你一樣嗎?”年安半倚在門板上,眸中透着一絲淺淺的戲谑,他穿了件白襯衫,領口最上面的三顆扣子沒扣,白皙的胸膛和鎖骨露在空氣中,不知是不是因為脖頸纏着一圈繃帶的緣故,整個人透着一股單薄與病弱的氣質。

年安毫不閃躲地對上宓時晏的眼睛,目光尖銳地似乎要把他看透:“我雖然對感情需求不是特別大,但也沒有孤家寡人過一輩子的打算。碰到喜歡的,合胃口的,我也會嘗試。喜歡的類型嘛,很簡單,帥是第一要素,脾氣差點不要緊,會做飯就行。搭夥過日子,湊個伴,那自然也少不了晚上的夜間活動。白天工作壓力大,晚上纾解,這方面相處和諧了,應該也沒什麽特別大的矛盾了。平時各自上班,得空了出去旅旅游散散心,培養培養感情之類。”

他說一句,宓時晏的臉就白幾分,等年安說道最後,停下話頭,故作思考其他東西時,宓時晏方才發紅的眼眶已經蓄滿絕望,可憐的像只被主人遺棄的大狗,站在一動不動,好像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說完了嗎?”宓時晏回過神,聲音略微顫抖,“我下午還有會議要開。”

“啧,着急什麽。”年安漫不經心地看着他,“我還想着,以後呢有了對象,找你給我看看。畢竟你看,你自己都說你這麽差勁,我可得把你當做反面教科書,一旦你覺得他哪一點跟你重疊的,跟我講,我立馬不要了。”

宓時晏:“……”

年安眯起眼睛,似笑非笑:“我下段婚姻的幸福生活就交給你了啊,前夫。”

“砰!”

宓時晏忍無可忍,直接将年安按在門上,重重吻了上去,一手箍住他的腰,一手緊緊按在年安的後腦勺上,長驅直入,動作無比兇狠,恨不得把這人生吞活剝拆吃入腹,讓他再也說不出那些把他心窩子捅成篩子的話才好。

不知過去了多久,兩人才氣喘籲籲得分開,宓時晏抵着年安額頭,眼中赤紅一片,看上去方才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要被他氣的掉下來,黑色的眸子卻凝聚着一層絕望。

年安平複了呼吸,才說:“怎麽,剛剛不是要叫我不要喜歡你嗎?現在又要反悔了?”

宓時晏沒說話,眼中的絕望又深了幾分。

年安見狀,沉默片刻,最終籲了口濁氣,伸出手,按住宓時晏的後脖頸,用冰涼的指尖捏住,往後拉了幾分,頭往後一仰——

“砰!”

“嘶——”宓時晏猝不及防被年安用力磕了下額頭,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氣,立馬皺着眉放開年安,看着他額上紅通通的一片,氣急,“你幹什麽!”

年安表情不變:“清醒一下。”

“你是劃了脖子不是磕了腦震蕩,那麽用力,你忘了你剛剛出院嗎!”宓時晏急的聲音都大了幾分,他顧不上自己腦袋疼,轉身就要去廚房翻冰袋給年安敷,結果腳剛剛他出去,手腕就被年安拽住。

“對不起。”年安突然說。

宓時晏身體一怔,年安又說:“是我沒考慮過你的感受,也沒站在你的角度想過該怎麽處理,要不要告訴你。”

自從懂事後,年安的記憶裏只有自己一個人,他沒有與人分擔壓力與難受的經歷,現實也從來沒有人給過他這個機會。他早就習慣有事自己默默承擔,解決,而不是将它說出來,與人商量對策,哪怕這件事不關乎他一個人。

如今想想,面對宓時晏,他的确從未真正對他吐露過心聲。為什麽呢?說到底還是他的問題,他不相信宓時晏,所以在發生任何事情後,第一反應就是棄車保帥,而這時候,宓時晏往往就是那個‘車’。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真正自私的人是他。

他把自己封死在一個密不透風的保護殼裏,自顧自的一言不發承受了一切,然後什麽都不說,在滿片沉默中,自我感動式的擔下了所有的罪名,然後不給宓時晏任何挽回的機會,直接判了死刑。

說到底,他沒有比宓時晏好到哪兒,甚至不如宓時晏。

宓時晏回過頭,愣愣地看着年安。

年安凝視着他,黑色的瞳仁格外的漂亮,似乎亮着一層薄弱的光芒,直直照進宓時晏的心底,一掃所有的郁結與自責,包括那幾欲攀升的絕望。

只聽年安一字一頓,格外清晰地說——

“以後不會了。”

一陣風刮過,吹散雲層,明媚的陽光破開雲霧,再次毫無阻礙地穿過寬大的落地窗,層層灑在地板上,滿地金黃。

春天的風,格外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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