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回 報恩寺神簽顯端倪 春滿樓鬼計露峥嵘(上)
上回說到,劉長重得知齊錦年竟然指認了自己是兇手,驚愕不已。
兇手必是職業殺手。
—劉長重自己就武藝精湛,精通殺人之術。
兇手是左撇子。
—劉長重自己左右都能使雙刀,開大弓。
出事前,齊錦年特意要劉長重去春色滿園大鬧一場。春色滿園上下都親眼見證,劉長重與淮南王為争奪齊錦年大打出手。
出事時,齊錦年又要求劉長重夜闖淮南王府。在王府家丁衆目睽睽之下,劉長重滿身酒氣,身佩利刃,嘴裏大喊着要來“捉奸”,要“砍死這對賤人”。
……齊錦年求着劉長重做的每件事情、說的每句臺詞,最後化作道道鎖鏈,令劉長重這邊鐵證如山,難以洗刷!他自知齊錦年一旦咬死了出首他,他必然無法脫身。從昨日,到今夜,短短兩日來發生的種種,電光火石,一幕幕從他眼底閃現。
……昨日臘月二十二,據說報恩寺菩薩顯靈,這天是一年中報恩寺善男信女最多的日子。
劉長重擠在進香的人群中,百無聊賴。他不大信神佛,但齊錦年托他來燒香還願,他只好應了。先前齊錦年出去赴宴喝酒喝到半夜才回,回來後夜裏起夜好幾次,又吐了一場,折騰到後半夜才躺下。等早上起來一看,齊錦年額頭發着燙,整個人都病恹恹的。
劉長重忙叫人請太醫來瞧,齊錦年躺在床上,說什麽今天是報恩寺燒香還願的日子,央求劉長重代他去一趟。
瞧着齊錦年有氣無力的樣子,劉長重哪有不應的道理。
等擠到菩薩面前,劉長重跟着人群假模假樣拜了拜,在功德箱裏塞了香火錢。一位僧侶拿着簽筒,要劉長重抽簽。
劉長重抽了一根,展開一看,竟然是下下簽,上面寫着四句話。
芙蓉帳暖鎖春宵,
牡丹花下白骨銷。
英雄難過美人關,
色字當頭一把刀。
劉長重一看下下簽,不由得心裏暗罵了一聲晦氣,也懶得花錢解簽。後邊幾位香客瞧見他簽上“美人”兩個字,讨論起什麽京城第一美人平安侯齊侯爺,又說小侯爺結交的都是達官顯貴,尋常人根本見不着,又說小侯爺常去春色滿園吃飯,倒是有機會瞧上一瞧。
劉長重捏着簽,要走時突然覺得不大對勁。他回頭一看,見蒲團前供奉的是觀世音菩薩的木雕,身披紅鬥篷,指上系着紅繩。他這才知道,剛才他随着人群擠進來拜的是姻緣佛,抽的是姻緣簽。他想着齊錦年名冠京城,桃花漫天,總不可能還要來求姻緣吧。那豈不是富甲天下的石崇還要來求財神保佑,要臉不要?他掏出出門前齊錦年寫給他的紙條,展開一看,上面寫着,直進大門,過禮佛殿,右轉藥王三聖廟。
果然,劉長重想,齊錦年必是誠心誠意拜過藥王廟,為聖上龍體祈福,以求消災延壽,百病不侵。因此,一定要今日來燒香還願。
當今聖上今年年中才登基,偏偏身體又極不好。聖上年初受過箭傷,傷勢極重,久治不愈。相傳箭上有毒,無人能解。劉長重心想,哪裏有什麽毒,又哪裏不是毒。他是行伍人,自然知道弓箭的厲害。那些箭矢或是放進腐屍,或是插在泥土上,或是拿穢物塗抹。弓箭手力量又大,開大弓足有三百斤,百步之外能将人射個對穿。因此,箭傷極其難治。當時救下命來,日後也持續不了幾年壽命。
回去時已經接近中午,劉長重看齊錦年還睡在床上未起身,一張臉都燒成粉色,忙幫對方掖好被角。
“你這病還挺重,早上燒到現在,太醫怎麽說?”
“燒倒還好,只是頭疼得狠。”
齊錦年窩在被子裏,縮成一團。
“太醫說是酒後當風,着涼了,讓好好歇着。”
劉長重将在報恩寺藥王三聖殿裏求來的平安符掏出來,給齊錦年瞧。藥王殿給了香火錢後不抽簽,而是送一塊平安符。
他把平安符挂在床帳上。
“僧人說讓挂床上,神明保佑,百病不侵,你也要快點好起來。”
聽得齊錦年嗯了一聲,劉長重四處一瞧,卧房床鋪上一片淩亂,明顯還有人睡過。床頭架上擺着房事用的風月屑,盒蓋也開過了。他開口問道:
“九殿下來過了?怎麽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齊錦年驚得差點從床上坐起來,他咬着嘴唇,忙道:
“将軍,我沒有……”
劉長重見齊錦年神色驟然緊張,不知何意。他與齊錦年只是表面夫妻,這等風流韻事他早有覺悟。齊錦年美名在外,情史衆多,各個都不是他惹得起的。
“你沒有什麽?”
“将軍,我不是……”
哪知道齊錦年這時頭痛欲裂,委屈湧上心頭,認定劉長重冤枉他,竟然将被子撩開。
“我沒有,不信你檢查我身上。”
劉長重忙将齊錦年拿被子裹上。
“你一個病人,這是在做什麽?”
齊錦年擡起眸子盯着劉長重,欲言又止。劉長重不知自己這次又是哪裏吓到齊錦年。一時沒法,他想着重起話頭,笑道:
“侯爺,你猜我怎麽知道九殿下來過了?”
齊錦年小聲說:“你回來時遇到他了?”
劉長重笑出聲,從懷裏拿出一張紙。
“你堂堂侯府大門上,貼着這個。九殿下這可真是雁過留痕。”
原來那是一張“違規占道,限時整改”的告示,戳着五城兵馬司的圖章。
齊錦年不由得也笑出聲。侯府被抄家後又還回來,多處有損壞破敗。管家訂了大量石料、木材,都堆在門口官道上,等着工匠上門修葺院子。
劉長重見齊錦年笑了,又問:
“我看這窗外大白牆空着,不知道以前是擺了怎樣的湖山石、種了怎樣的花草?以後是要照原樣,還是請工匠換個樣子?”
劉長重本來随便找些話頭,與齊錦年聊聊天,活絡氣氛,并無它意。哪裏知道齊錦年聽了這話,卻垂下眸子不回答。
幸虧這時下人端了湯藥進來,劉長重忙扶齊錦年起來喝藥。他後來才打聽到,小侯爺是侯府庶出小公子,生母是府中舞伎。齊錦年剛出生時,老平安侯還是頗為高興。沒多久小侯爺生母去世,從此老平安侯就不大喜歡這個小兒子。齊錦年幼年與淮南王世子訂親後,就被送到淮南王府上養着,與未婚夫一起長大。十一歲時被挑進上書房做八殿下伴讀,八殿下極愛他,邀他到宮中小住。兩人同寝同食,形影不離。後來五殿下(如今的聖上)被封爵位,離宮別居,将同母弟弟八殿下接去同住,齊錦年也跟着一起住進親王府中。因此,齊錦年從小長到大,幾乎沒在自己家中平安侯府住過多少日子。
這時劉長重喂齊錦年吃過藥,又吃了幾口雞絲粥,才放齊錦年重新躺下。
劉長重坐在床前,看齊錦年病得難受,伸手将齊錦年一縷汗濕的頭發別在耳後,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唉了一聲,開口勸道:
“侯爺,我看你天天夜裏出去赴宴吃酒,喝到宵禁時間才回,實在不太好。你還是少喝點酒、早點回來休息。”
齊錦年啊了一聲,小聲說:
“我……”
“侯爺,我只是說說,沒有別的意思。你知道我不愛喝酒的,酒這玩意兒,小酌怡情,喝多了傷身。”
劉長重知道齊錦年交際慣了。平安侯府不說是車水馬龍,一天天遞拜帖送請帖的客人也是絡繹不絕。齊錦年青春貌美,京城裏貴胄子弟争相結交。更何況,他與聖上和聖上同母弟弟八殿下都有情誼,趕上門來巴結的人也不少。
哪裏知道齊錦年聽了,竟然又緊張起來,十個手指頭緊緊捏着被角,最後垂着頭,小聲說:
“将軍,你要是介意的話,那我以後就不出去跟別人吃飯喝酒了。”
劉長重吓了一大跳,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齊錦年又道:
“将軍,明天晚上淮南王做東,請我前去赴宴席,我不能不去。我求你幫我一個忙,好讓我以後夜裏再也不去喝酒了。”
劉長重不知何意:“什麽忙。”
齊錦年答道:
“你去宴席上,把我打一頓,硬拖回家。以後再有人請我,我就說家中郎君甚是嚴厲,不讓我出去。”
劉長重驚呆了,舌頭頓時打了結。
“侯……侯爺,這我可不會。”
齊錦年卻道:
“不難,學學就能會,實在不會,還可以觀摩觀摩戲劇。”
“什麽戲?”
“打金枝和武松刀殺西門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