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二回 報恩寺神簽顯端倪 春滿樓鬼計露峥嵘(下)
……臘月二十三夜裏戌時三刻,齊錦年坐着馬車離開平安侯府,去赴前未婚夫淮南王的宴席。他挽着頭發,穿着一身月白色圓領刺繡錦袍,雅致得狠,更顯得這位小侯爺明眸皓齒,顏色動人。
淮南王踐行的宴席開在春色滿園的天字閣,來的賓客都是京城裏家世顯赫、有頭有臉的王孫公子。齊錦年被聖上指婚給劉長重後,淮南王請他不知道請了多少次,他總找各種借口推卻。今天之後,淮南王有公務出遠門,要走幾個月,怕回來後,齊錦年已經跟着劉長重走了,又見不着。因此,淮南王三請四請,齊錦年實在推脫不了,只好來赴宴。
臨走時,齊錦年抓着劉長重的胳膊,千叮咛萬囑咐,如此這般,如此那般。劉長重實在沒法,只有一一都應了。齊錦年怕劉長重不知道如何吃醋,如何捉奸,如何鬧事,連臺詞都給他寫就了,逼着他全文背誦,一個字也不許出錯。劉長重年少時在夫子面前都沒有這般被逼無奈,到這境地也只能全盤照做。
劉長重留在平安侯府,坐立不安。他左思右想,焦灼得好比是要進考場的舉子。直到聽到外頭更漏敲到亥時四刻,他忙忙飛奔牽馬出去。緊趕慢趕到了春色滿園,店小二認得他是常與齊侯爺一起來的劉将軍,以為他來赴宴,忙忙滿臉堆笑。
“不知劉将軍是赴哪位老爺的局?小的這就請将軍上樓。”
看店小二殷勤得狠,又是遞手巾、又是送茶水,劉長重一時語塞,停了老大一會,才小聲問:
“齊侯爺的局在哪個房間?”
店小二忙道:“今晚王爺的宴席,在天子閣,将軍請把名片子給小的,小的送您入座。”
劉長重心想,我是來鬧事,還遞甚麽勞什子名片子?這時亥時六刻敲了,他是極準時之人,一刻不多,一刻不少。他硬着頭皮,将個店小二衣襟一抓,提溜起來,粗聲粗氣吼道:
“沒別的事,去房裏叫齊錦年出來。馬上要敲子時了,他還野在外頭喝酒,像話不像話?”
店小二是個小個子,被劉長重提得腳都沾不了地。但他跑堂小二,經驗豐富,瞧着勢頭不好,忙給左右掃地的使眼色打暗語。不多時,春滿園今晚的值守掌櫃過來了,朝着劉長重又是作揖,又是行禮。
今晚上天字閣是淮南王的宴席,來的全是京城貴胄子弟,哪一個都不是春色滿園能得罪的。那劉長重雖然不是什麽人中呂布,但他行伍出身,三代戍邊,統領一方兵馬,一旦發起脾氣來,拿眼神一瞥,着實威嚴得狠。他有大将之風,誰看了不害怕。
掌櫃人雖然來了,戰戰兢兢不敢說話。另一位小二硬着頭皮要攔着,被劉長重輕輕撥到一邊。
“說了我來找齊錦年,他是我的人,怎麽,我找不得?”
站在天字閣門外,劉長重又喊了一聲。
“齊錦年,你出來。”
他這氣勢,中氣十足,莫說是天字閣裏頭聽清楚了,連酒樓大堂客人們都咂摸出動靜,紛紛朝樓上看去。
淮南王聽着不對勁,瞪着齊錦年。
“這是怎麽回事?”
齊錦年撥開淮南王的手,施施然起身,全然不顧滿屋人詫異目光。
“我出去看看。”
劉長重見齊錦年出來了,松了一口氣。兩個人面對面站在春色滿園的走廊上,夜裏有穿堂風刮過。
劉長重下意識便道:
“你怎麽出來也不披鬥篷,寒冬臘月冷得狠,你昨天病了一天,今天才好些,又凍病了怎麽辦。”
說話間,他将自己的大氅脫下來,要遞給齊錦年披上。
齊錦年氣得白了他一眼,壓低聲音。
“我寫的臺詞呢?”
劉長重心想,你寫的臺詞羞恥得狠,也不知道你從哪本冷酷将軍霸道王爺裏頭抄出來的,如何講得出口。要不是齊錦年各種懇求,他又怎麽肯做這種事?齊小侯爺不要臉,他劉長重還要臉呢。齊錦年與淮南王有什麽過往糾纏,他無意知道,更不敢去打擾。他們倆自小婚約,一起長大,個中曲直,不該劉長重這種外人評價。再者,淮南王是劉長重上司的上司的上司,位列五軍都督府,哪裏是劉長重惹得起的?他若借機洩憤,劉長重不是白白搭上自己?一言以蔽之,他們神仙打架,就該他們自己解決。何況,齊錦年背後又有聖上、八殿下、九殿下撐腰。
再從心底說,淮南王儀表堂堂,身居高位,與齊錦年确實般配。聽說他們倆當初也是京城裏一對兒錦繡人物,只羨鴛鴦不羨仙。淮南王在邊境視察時,劉長重已經發現對方不是纨绔子弟,對邊關軍務并非一竅不通,而是明顯有所了解,提的一些問題,狠是直白尖銳。劉長重不由得感慨,齊錦年這些桃花,一朵賽一朵,朵朵争奇鬥豔,也難怪他蹉跎年華,猶豫不定了。
齊錦年見劉長重遲遲不開口,眼看這出雙簧戲要唱不下去穿幫,着急又喊了一聲。
“将軍。”
劉長重實在沒法,畢竟淮南王他得罪不起,難道齊錦年又是他得罪得起的?他揚起拳,将走廊擺着的一張黃梨木案幾砸碎了,上面擺着的幾個瓷瓶也碎了一地。
但他實在也說不出齊錦年要他說的那些話,況且他一緊張,也都忘到爪哇國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齊錦年不由得後退。
“侯爺,我知道你是宗室子弟,金枝玉葉,千尊萬貴。我呢,只是一介草民。這門婚事,本來就是你高我低,鳳凰配山雞。我今天來,也不是別的意思。你回了京城,那是如魚得水,夜夜笙歌,夜夜赴宴,不喝到兵馬司鎖街時候不回府。你自己想想看,這樣對你身體好嗎。你昨天才大病了一場,今天根本還沒好,只是好不容易退了燒,你就又跑出來喝酒,像樣不像樣?我呢,本是沒資格對你指手畫腳。我也只是在這裏略勸你一句。你願意回去,現在就跟我走。你不願意呢,我也沒有辦法,難道真要我打你一頓?我行伍出身,怕不是能把你這身骨頭都捏碎了?”
齊錦年聽了,擡着眼睛瞧着劉長重,眼圈竟然紅了,卻又咬着嘴唇,遲遲不說話。
劉長重給他肩上披着大氅,柔聲說:
“想回去,現在跟我走。”
那邊淮南王聽出是齊錦年那晦氣王八夫君竟然找上門來,一甩袖子,踢開天字閣的門,出來了。
劉長重拉着齊錦年的手腕要帶走。劉長重力氣大得很,齊錦年沒防備,又喝多了酒,一邁步,先重重摔在地上。
淮南王見劉長重竟然把齊錦年推到地上,怒火沖天。齊錦年金枝玉葉,豈是劉長重打得罵得?劉長重剛要去扶齊錦年起身,那邊淮南王已經寶刀出鞘,架在劉長重脖子上,厲聲喝道:
“你不放開他,我要你的命。”
……劉長重在大理寺大堂上發了半晌怔,直到寺丞拍了驚堂木,他才從懵懂中回過神來。在春色滿園,他與淮南王衆目睽睽之下大鬧了一場,直到兵馬司官兵進來,将劉長重團團圍住,淮南王則将齊錦年帶回了自家王府。按照與齊錦年的約定,劉長重在子時四刻去淮南王府踢館,要将“那對茍且淫夫捉奸在床”,直到鬧到淮南王以後再也不敢來招惹齊錦年。
寺丞沉下臉道:
“将軍,你乃是名門之後,大家子弟,國家棟梁,為情所困,一時興起,失手犯下惡事,實乃人之常情。就是不知道如今是将軍你自己招呢,還是要在下幫你呢?”
劉長重思忖片刻,想着他自己此番必是難以伸冤。如今人證物證俱全,自己已經跳進黃河也洗不清。若他在公堂上拒不承認,大理寺必然要動大刑直到他屈服為止。劉長重想着既然是齊錦年指證他,是處心積慮設好了局就等着他入甕也好,只是情急之下自保之舉也好,橫豎都是将齊錦年從這件兇案中徹底摘出去。他已經認定齊錦年絕不是兇手,若他能保齊錦年安全,認下罪名倒是值得。聖上将齊錦年指婚給他,明擺着就是讓他保護小侯爺,給小侯爺做炮灰花肥。
思及此,劉長重答道:
“不必大人費心,給我紙筆,我寫給你。淮南王是我殺的,我進屋時,看他跟齊侯爺赤條條躺在一起,一時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寺丞點點頭。
“将軍,你如今痛快認了,可算你自己出首,罪減一等。”
劉長重又道:
“行,齊侯爺今夜能放出去吧。”
寺丞忙道:“那是自然,京城裏誰不知道齊侯爺是什麽人?我們這大理寺廟小,如何敢供着這座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