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一回 張公公解囊償舊債 劉嬸嬸攜子進京城(上)
上回說到,劉長重與齊錦年乘了馬車,帶了随邑,一齊趕往甘州赴任。哪知道第一天千趕萬趕才走到涠洲驿站,歇了腳。到了第二天,更是走不動。今年不比往年,出了正月,各處仍然冰寒刺骨。當時接連下了幾天幾夜大雪,官道多處封塞,實在難行。他們兩個朝廷命官,又必須走官道,不可改道。劉長重自己可以騎快馬,強行突圍,但他哪裏敢讓齊錦年也這麽做!可要是他先回去,留齊錦年獨自在京城。齊錦年不願意,聖上那邊也大為不悅。思來想去,只能兩人又退回來,再做商議。
恰好這時,劉長重家中嬸嬸來了一封家信,說是她母親病重,她這個外嫁女兒十多年沒回過京城,不曾見到家人。因此,她想來一次京城,在母親榻邊最後盡份孝道。劉長重收到消息,跟齊錦年商量,又請教過張德。劉長重給聖上遞了份折子求情,請聖上開恩,讓他在京城多逗留幾日。等春暖花開,他帶齊錦年和嬸嬸一起回甘州。承蒙聖上憐恤,恩準了此事。
再說到這一日,将軍府的幾位家丁護送着劉長重的嬸嬸,一路逶迤,到了京城地界。侍女蓓蓓打起簾子,悄悄朝外看了一眼。她懷裏抱着的兩個孩子立刻叫出了聲,大聲喊道:
“那個玩雜耍的爬得好高!”
蓓蓓只好放下簾子,她跟孩子們都是頭一次來京城,瞧見什麽都新奇,自然想四處多張望。但又怕孩子們大呼小叫,丢了主人臉面。
旁邊嬸嬸柔聲道:
“等你們劉哥哥有空,再帶你們在城裏吃喝玩樂,這裏吃的玩的可多了,甘州哪裏比得了。”
兩個孩子嗯了一聲,乖乖坐在蓓蓓腿上,不再說話。嬸嬸來自京城,父親是位錦衣衛百戶。她嫁給劉長重的叔叔已經十餘年。。自出嫁那天,她再沒回過京城。要說起來,劉長重家世顯赫,父親重臣名将,官至都督府同知,叔叔武舉人出身,年紀輕輕便做到了守備,前途不可限量。嬸嬸和叔叔這門親事也是琴瑟和鳴、舉案齊眉,但天有不測風雲,叔叔出兵回鹘時受了重傷,掙紮數月後仍是撒手人寰。從此嬸嬸只能帶着一雙小兒女過活。偌大将軍府裏,青壯年男丁竟然一個也無了,盡是老弱婦孺。只剩下劉長重一個少年人,承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
這次嬸嬸千裏迢迢回京城,是因為得知她母親得了痰症,日益嚴重,恐怕時日無多。她思念家人心切,動了心思,要帶着兩個孩子回趟娘家,見她母親最後一面。
一路上風塵仆仆,不必多說。嬸嬸心情沉重,生怕來得遲了,見不到母親。孩子們是遺腹子,一對龍鳳胎,還不滿六歲。兩個孩子年紀太小,第一次出遠門,只是一味好奇雀躍,哪裏懂得大人心中焦慮?
嬸嬸、孩子們和蓓蓓一行人還未到京城邊界,齊錦年那邊已經派人來接,要送他們到平安侯府。
馬車漸行漸慢,蓓蓓挑開簾子,遠遠瞧見坐落在街巷中的平安侯府。那侯府大門坐北朝南,足有五間正門、一間啓門,門上釘滿金色門釘,屋檐鋪着綠色琉璃瓦。一面橫匾,寫着“平安侯府”,兩座石獅子,張牙舞爪,說不盡巍峨雄壯,氣派十足。蓓蓓不由得有幾分緊張,心想着糟了,自家公子還真是嫁入了豪門,這可不是活生生的“一入侯門深似海”?也難怪劉長重接到聖上賜婚的旨意後,終日長籲短嘆,靠喝酒解悶,抹着眼淚收拾行李,與将軍府全家大小告別,最後一步三回頭上京城成親。
想到這裏,蓓蓓掏手絹兒抹了把淚。劉長重武将出身,又是從小流落突厥,無拘無束慣了,哪裏受得了豪門規矩?大戶人家,坐立行走都有定則,劉長重莽夫一個,如何學得會?這兩三個月來,自家公子怕不是夜夜被侯府大老爺調教得吊起來暴打?
坐在馬車裏,侯府大門已經盡收眼底。趕車的侯府家丁缰繩一擺,拐了個彎,又行了片刻,這才停下來。侯府大門僅僅迎接貴客,輕易不開,嬸嬸他們只能走西北如意門進來。侯府下人将嬸嬸和兩個孩子迎下來,送進一頂軟轎裏,由幾個婆子擁簇着,擡到內室。見這仗勢,嬸嬸只是小官女兒,抱着兩個孩子局促不安起來。她路上實在勞累,孩子也疲倦了。侯府總管便先請客人歇腳小憩,晚些時候再接風洗塵。
蓓蓓跟着進了侯府,心下有些訝異。原來這平安侯府,外頭看着闊綽,裏頭卻未免寂寥破敗。花園裏的各色樹木大多像是新近才種上,并沒有修剪,湖邊山石還有殘缺。再說那暖廳裏,雖然擺着上等紅木家具,桌子椅子竟然沒有成對,身後的珍寶架上亦是空空蕩蕩。她不知道的是,一來,去年老平安侯卷到廢太子大逆案中,曾經被抄過家,後來齊錦年繼承爵位,朝廷才重新将宅子一并物什發還回來;二來,平安侯家中早就敗落,負債累累,內瓤倒了,只剩空架子。
此時劉長重還與齊錦年留在書房裏,劉長重原本一早要去城外迎接嬸嬸的馬車,哪知道張德突然要來,劉長重自然不敢離開。
張德鋪開一張借據,齊錦年提了筆,簽下自己名字,又按下手印。劉長重也挑了枝筆,在保人一欄簽字、按手印。
張德見他們夫妻倆簽完了,便取了筆,自己也簽字畫押。借據上墨跡未幹,被擱在案上晾着。
劉長重瞧着借據上寫着張德出借二千兩銀子給齊錦年,年息一厘。他心裏尋思着,人家都是求着張德辦事兒、變着花樣給張德送錢,哪裏還有張德倒過來親自給錢上門的份?背後還不都是聖上的意思?
原來齊錦年既然繼承了平安侯爵位,便面臨着父債子償的局面。他家中早就入不敷出,債臺高築,外債連本帶利上萬兩。聖上得知齊錦年的窘迫,自然會為他謀劃。要說起來,聖上自掏腰包,幫齊錦年填上窟窿,也不是不可以。但如今聖上萬萬不可如此。國庫連年虧空,聖上私庫也銀根收緊。內務府消耗巨大,聖上都把主意打到要降低宗室子弟待遇身上了。支取內務府銀錢為齊錦年還債的事情若傳揚出去,聖上還談什麽提倡勤儉節約,說什麽“取之有度,用之有節”?自然聖上只能讓張德做白手套,替他出面。
張德先沉下臉,道:
“侯爺,錢是咱家借給你的。你本金還不上,利息每年是不能少的。”
齊錦年點點頭。劉長重心想,好家夥,年息一厘,二千兩銀子利息才二十兩,只見過放高利貸的,哪裏有低息貸的?
那邊張德又道:
“侯爺,俗話說,救急不救窮。你在咱家這裏,有借有還,再借,才能不難。否則,別怪咱家帶人上門逼債,教侯爺你面上無光。”
齊錦年小聲答了句知道了。
劉長重心想,這是勸齊錦年不要以為有聖上那邊指望,奢侈無度,舊債未填、又添新債。只要齊錦年不亂來,以後還會分批分次再給銀錢,慢慢還債。
張德見齊錦年都聽進去了,這才緩和語氣,又教齊錦年怎麽還債、哪家還多少。
劉長重又聽明白了。齊錦年身上的債,哪怕手上有餘錢,确實也不能一口氣全還上。平安侯府只剩下齊錦年一人,若齊錦年再遇上什麽歹事,那就真家破人亡,債務也無人償還了。只有他活着,才有能力慢慢還。無論是去年老平安侯被抄家下獄、還是不久前齊錦年被判了絞監候,最急得跳腳、想要打撈他們的,不是甚麽親朋好友,而是這幫債主們。金錢比起情義,什麽時候都更靠得住。這些債主們又都是京城有頭臉的皇親國戚,多少說得上幾句話。
張德說完這些,又拉過劉長重,悄聲道:
“将軍放心,齊侯爺那邊的債務,半點也不會牽累你,只會讓你賺,斷然不會讓你虧。”
劉長重剛要答話,下人隔着門禀告說嬸嬸和孩子們到了。
張德話已經說完,轉身要走。齊錦年唉了一聲,忙忙追過去送。
齊錦年拉着張德,遞上一封書信,苦苦哀求,想要托張德呈給聖上。齊錦年言辭懇切,神色凄婉,恨不得給張德跪下了。
張德只是搖搖頭,冷冰冰道:
“聖上一言九鼎,與齊侯爺從此別過,錦書不寄,請齊侯爺自己掂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