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一回 張公公解囊償舊債 劉嬸嬸攜子進京城(下)
蓓蓓打開行李,将帶來的劉長重的衣物配飾一件件送到卧房裏收起來。劉長重正要找她,問些路上如何、嬸嬸和孩子們如何的閑話。誰知道蓓蓓見到劉長重過來,不由得大吃了一驚,将劉長重從頭瞧到腳、又從腳瞧到頭。
“将軍,你怎麽……”
劉長重被她瞧得心裏發毛。
“你看什麽?”
蓓蓓盯着劉長重。
“将軍,你像換了一個人。前些時,我聽見仔仔少爺還背什麽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劉長重白眼翻到天上去。
“哪裏變了?”
蓓蓓道:“将軍長好了。”
原來劉長重在京城裏住了這些時候,又沒有日曬雨淋、又沒有餐風宿露,養得白了。先前他來時,又黑又瘦,站在齊錦年身邊,活脫脫一位馬夫。如今人靠衣裝,劉長重穿一身青白色羊皮大氅,系着黑皮革腰帶,佩着短刀,總算瞧上去像齊錦年這種貴胄公子身邊侍衛了。
劉長重唉了一聲。
“蓓蓓,你不說,我也知道我養肥了一圈。”
他尋思着,自己整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出一趟門,還是去赴宴,仍是胡吃海喝。一天天什麽都不做,腰上贅肉都快養出來了。
蓓蓓是将軍府中從小長大的侍女,放肆慣了。她假裝往劉長重兩邊腰上一摸,大叫道“唉呀,果然一手的肥膘,肥得流油”,又一把捏住劉長重的面皮。
“将軍,我看你是欠侯爺管教。”
劉長重這人最是沒臉沒皮,他聽蓓蓓這麽說,立馬順驢下坡,滿嘴胡說。
“別別別,齊侯爺夫君高高在上,我可得罪不起。我自從來了此地,夜夜罰跪面壁背妻誡,習男德,學不會不許吃飯。終日我以淚洗面,饑一頓飽一頓,還胖了一圈。真應了一句老話,相思教人瘦,壓力使人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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蓓蓓正在東廂房服侍兩個孩子睡下,那邊侯府下人卻把她叫出來,說是“侯爺找她”。蓓蓓一聽,驚得冷汗涔涔,頭皮發麻。侯府下人将蓓蓓帶到書房門口,喊了聲“侯爺,人叫過來了”,便擡腳離開了。蓓蓓又驚又怕,只好硬着頭皮闖進去,偏偏又忘記事先打探好府中禮數,一時不知道是該下跪還是該磕頭。
書房裏墨香四溢,沉香袅袅,蓓蓓只見一人背影,長身玉立,穿着件雪青色錦袍,手裏拿着一卷書,靠着窗邊站着。蓓蓓結結巴巴喊了句“給侯爺請安”,齊錦年見她緊張,反倒先柔聲安慰她幾句路上可辛苦,又問嬸嬸和兩個孩子如何,廂房裏住得可否滿意,是否還有短缺。
蓓蓓聽齊錦年說話和和氣氣、不徐不遲,略微松了口氣,心想着這位侯爺像是個明事理的貴公子,大概不會因為劉長重喝湯咕嚕聲大,就把劉長重倒吊起來拿鞭子痛抽吧。轉念一想,侯爺要拿下劉長重,自然也不用親自動手,還不是吩咐一聲,讓家丁将劉長重拖下去,收拾老實了再送上來?
齊錦年問候了一番嬸嬸和孩子們,話鋒一轉,又問:“你在将軍府多久了?”
蓓蓓答道:“我是家生子,我爹在賬房,我娘在廚房。”
齊錦年又問:“那你在将軍身邊多久了?”
蓓蓓道:“将軍找回後,天天想逃走,被老将軍關在地牢裏,我給他送牢飯。關了一陣老實了,被老将軍放出來,改關書房裏讀書,我還給他送牢飯。咳,我家公子野得狠,粗俗不堪。他狗改不了吃屎,污了侯爺的眼,還請侯爺見諒。”
齊錦年便問:“既然如此,我還不知道将軍喜歡吃些甚麽,喝些甚麽,我看他似乎不愛杯中物,可是如此?”
蓓蓓道:“将軍确實不愛飲酒,也吃不明白甚麽新茶舊茶,他就愛吃奶。”
齊錦年有些吃驚:“那倒是有些難,我這裏沒有請奶媽子。”
蓓蓓忙忙搖手:“不是,不是,将軍喜歡牛奶、羊奶,還喜歡吃奶酪、奶皮子這些,饞到見着就要舔一口。我啊,每次做奶酪都要拿個大盆子扣住,免得将軍聞着味道,跑來當老鼠。”
齊錦年聽了:“難怪鮑螺滴酥他吃得愛不釋手,那倒容易,我這裏牛奶天天有送來的。那吃上面呢,将軍愛吃甚麽?”
蓓蓓答道:“不用管他,我家公子野豬一頭,吃不得細糠,只要有口肉吃就高興得哼哼。”
齊錦年又問:“那你是在廚房?”
蓓蓓道:“沒有,我只給将軍做做奶酪。因為別人做奶酪,他總忍不住去偷。我做奶酪,他要是敢偷,我就拿鍋鏟追得他滿街亂竄。”
齊錦年道:“你是在将軍房裏……?”
蓓蓓随口道:“當初老将軍指了我伺候将軍,将軍的裏衣、鞋襪都是我做的。他正式襲了職位後,天天忙得腳不沾地,還是我去給他送飯。”
齊錦年唔了一聲:“夜裏你也留在房裏服侍……”
蓓蓓這才明白齊錦年拐彎抹角,原來是以為她做着劉長重的通房丫頭,忙道:“沒有,我平日都留在嬸嬸那裏照顧孩子,和嬸嬸一起做做女紅。将軍他都多大人了,還要什麽服侍?他有手有腳,自己不會做嗎?再說,家裏又不是沒有家丁。”
她心裏尋思着,沒想到這位侯爺醋意還挺大的,這酸味兒快蓋過沉香了。咳,可憐劉長重怕不是要被侯爺翻來覆去煎到翻不了身?也罷,人賤自有天收。
齊錦年聽了,轉過身來,還未發話。蓓蓓見他生得輪廓分明,劍眉斜飛入鬓雲,一雙桃花眼,顧盼生輝,脈脈含情,不由得“唉”了一聲,小聲嘀咕,這可真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
正在這時,外邊下人通報說劉将軍想見侯爺,等了有一陣了。齊錦年揮揮手,讓蓓蓓下去了。
那邊劉長重進來,是要與齊錦年商量如何安排嬸嬸和孩子們。兩人談完了,齊錦年便要離開,去吩咐總管事務。
正在這時,劉長重冷不丁又喊了一聲齊侯爺。
齊錦年聞聲轉身,劉長重抓着他的手腕,将一件東西塞到他手心裏。
齊錦年眼睛往下一瞧,心底吃了一驚,那竟然是張一千兩銀子的銀票。
劉長重道:
“我來京時身上沒帶多少錢,這次特意讓蓓蓓帶了過來。我手上現錢不多,目前只有這些,你先拿着應急。以後還需要用錢,我再去籌款子。”
齊錦年哪裏肯收,急忙要還給劉長重,偏偏劉長重扣着他的手腕,教他動彈不得。
“将軍,你薪俸不高,還要養府中家眷,我怎麽能拿你的錢?”
劉長重笑道:
“侯爺,你不就是我的家眷?我有多少錢,難道不應該拿來養你?再說,這些時我住在你這裏,吃你的穿你的,連兵部上下打點的錢,都是你為我掏的。”
齊錦年不由得面皮微紅,小聲道:
“将軍,張德說了,五哥已經鋪了路,只等去走。銀錢上的事,不必擔心。你我在一起,斷然不能讓你吃虧。”
劉長重聽到齊錦年提及聖上,唉了一聲,苦笑道:
“侯爺,聖上既然将你托付于我,也早就做好安排。只要我把你照料住了,無論是前途還是錢途,都不會短少我。什麽勞苦功高,都比不上裙帶關系。靠着你,我必能飛黃騰達,哪裏有什麽虧可吃?”
劉長重心想,回去後,聖上便要下旨将他升到指揮佥事掌印。再過幾年,還要将他擢升成本朝最年輕的指揮同知,再提拔成最年輕的指揮使,怕是坐沖天炮的也趕不上他升遷的速度。
齊錦年聽了,淡淡應了一聲,從劉長重掌中抽手回去。他撫摸着腰上佩戴的那塊聖上贈送的“錦書難寄”的玉佩,垂了頭,不再說話。
劉長重低眸瞧着齊錦年又在摩挲聖上送的那塊玉佩。自從收了這塊玉佩,齊錦年不知捏着它流了多少淚。聖上有訣別之意,齊錦年滿心依依不舍。但聖上卻也不是移情別愛,而是情非得已。情絲未曾斬,只化了青絲繞指罷了。
劉長重心頭五味陳雜,又想着,那塊玉佩怕不是已經被齊錦年盤出包漿來,嘴上卻道:
“侯爺,錢,我給了你,你就只管拿着花銷,別推來推去惹我生氣,我脾氣可暴戾得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