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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倫(中)

聖上嘆道:“你們要帶朕去哪?”

白無常道:“先送聖上見過地府十殿閻君。”

黑無常道:“再送聖上去英華殿歇着。”

聖上問道:“可是一國之君都要去英華殿?”

白無常道:“也是,也不是。英華殿供着的都是帝君,帝君卻不全在英華殿。”

聖上驚疑:“難不成還要依着文治武功?”

黑無常道:“那倒不是,地府十殿和人間并無兩樣,都是公門蕩蕩開,有理無錢莫進來。帝君駕崩,陪葬甚廣,沒個五六七八百萬兩白銀修不來寝陵。因此,帝君來此地,都是地府十殿閻君的座上賓。”

聖上笑道:“糟了,國庫空虛,朕連父皇的寝陵還未修繕完畢,朕的寝陵眼下還是一片空地。如今恨不得一塊銀子掰成兩爿兒花,上哪兒找五六七八百萬兩白銀?”

白無常道:“無妨,地府一天,人間一年,地府十殿閻君等得起。”

黑無常道:“聖上請這邊走。”

黑白無常話音未落,只見一陣黑雲湧起,迷住了聖上的眼睛。等聖上再睜開眼睛,已經身處地府大殿。聖上細看這陰曹地府,确實與人間的并無兩樣,無非各處點着輝煌燈火。殿上正中坐着閻王,身着衮冕,頭飾珠旒。下邊諸位夜叉判官手執着玉笏,按官員品階分站兩邊。外邊守着鬼卒,也有拿鎖鏈的,也有拿水火棍的,奇形怪狀,不一一而足。

聖上向來是個膽大的,事已至此,他全然不在意。他遠遠瞧着大殿跪着一位白發老者,閻王正在翻閱生死案冊,足有一尺來厚。黑白無常進去禀告了,閻王忙讓老者先下去了,請聖上進來殿上。

聖上負着手,站在階前。閻王命判官取了聖上的生死案冊過來,聖上見自己的案冊竟然只有薄薄一本,不過寸餘,不由得好笑,心想真是薄命之人。閻王翻開案冊,剛要發話,外邊卻傳來一聲“天符令下”。閻王聽了,忙帶領着一幫夜叉鬼卒,出去迎接天符。

聖上見大殿倏然空曠了,他竟然快步上得殿上,坐了閻王的交椅。他取過自己的生死案冊,定要看個究竟。他翻開第一頁,見上邊寫着自己的名姓與生辰八字,又寫着他出生時“風停雨住、雲散日出、長空如洗、現五色霓虹”,是祥瑞之兆。

聖上心想,甚麽祥瑞,仍然是個薄命,便再往下看。

……聖上随手翻了幾頁,便聽到一聲“聖上”。擡眸一看,竟然是他母親順妃,裙裾曳地,款款而來,似要向他行禮。他母親順妃本是九品主簿的女兒,生得貌美溫柔,又善彈琴,被當地官員舉薦為美人,準備揀選入宮。哪知道關節未疏通,竟然未被選中,舉薦人又想方設法,把她送進宮中做尚儀局女官。先帝是愛樂之人,偶然聽到順妃彈琴,又見到本人,大為傾心。順妃被選為妃嫔後,極受寵愛。等生了皇子後,寵愛更甚,一時風頭無兩。

聖上見到母妃,忙忙下臺階,要先給母妃行禮。哪裏知道順妃并不是對着他行禮,他往後一瞧,便看到父皇永興帝。聖上要給父皇行禮,但這兩人卻并未看見他。聖上往下一瞧,原來自己在地上竟然沒有影子,只是一片虛空。父皇永興帝直接穿過了他的身體,扶住順妃,問,五兒呢?

順妃給張德使眼色,張德忙出去要抱五殿下過來。張德本來在禦馬監做事,他辦事兒利落妥帖,被順妃看中挑過來,專門服侍五殿下。張德去了五殿下暖閣,屋子裏奶媽子、小太監大眼瞪小眼,說是找不到五殿下了。張德驚呆了,五殿下才三四歲,還能去哪裏?無憂殿裏,衆人慌作一團,到處找小皇子,怕小皇子出了甚麽意外。還是一位高個兒太監眼尖,瞧見五殿下竟然趴在樹上,離地足有兩丈。五殿下當日穿着青綠色夾襖,小小一只,蜷在樹上,好似一條青蟲。

張德派了個機靈的要爬上樹抱住五殿下,自己架了梯子在下邊接着。地上取了被褥,鋪了厚厚一層,以防五殿下摔下來。

聖上遠遠站在一邊,看着當初那個小小的自己窩在樹上。小皇子顫顫巍巍要站起來,風一吹,樹枝又滑。爬到樹上的太監手短了一截,沒能抱住小皇子,小皇子竟然從樹上跌下來。張德吓壞了,将梯子一推,飛身過去抱住小皇子。小皇子穩穩落在張德懷裏,張德問,殿下怎麽今天爬到樹上去了?

小皇子舉着手上一枝桂花,道,花開了,想摘一枝給母妃。

張德聽了,便道,殿下,待會兒拿着花去見娘娘,一定要說“折桂”二字。

小皇子重複道,折桂?

張德又教了一遍,才讓奶媽子将小皇子抱進去。臨走時,小皇子從懷裏取出一片樹葉,遞給張德,道,這是給你的。

張德無奈,只好接了。小皇子天真地問,這可要說什麽。

張德笑道,殿下賞給奴才,不必說甚麽。

那邊奶媽子抱着小皇子進屋了,聖上再看時,後邊張德呲牙咧嘴,揉着肋骨處。聖上暗想,難怪張德一直有肋部舊傷,問他何時傷的,他只推說不記得。

秋風蕭瑟,點點桂花落在肩上。聖上伸手拂去,那桂花卻變成了雪花。他再擡眸,天色已經暗下來。無憂殿屋檐下點着燈籠,幽幽發亮。兩個小太監舉着笤帚掃了一會雪,又停下來,搓手取暖,小聲說着閑話。

聖上聽到他們一個低聲道,萬歲爺好久沒來無憂殿,這次娘娘病了這麽久,也沒派人來瞧瞧。

另一個嘆了口氣,道,萬歲爺來得少了,惜薪司那邊送炭便慢了許多。雖然說是不敢短少,但就怕一月裏的例炭,拖到三月才給齊。

聖上攏攏衣領,信步走進無憂殿中。屋子裏擺着件獸面熏香爐,卻聞不到甚麽沉香氣味,卻是一股熟悉的藥味撲面而來。那藥味沉甸甸,黏膩膩,纏繞在房間裏。宮女捧着藥盅進來,快步去了裏頭暖閣。聖上跟在宮女身後,也閃身進去。

母妃順妃斜倚在卧榻上,縱然貌美,難掩病容。她強撐着起身,先問了奶媽子那邊八殿下如何。聽說八殿下未再發燒,睡得還算安穩,她心裏才稍微寬慰些。又問張德,五殿下如何,可都準備好。原來五殿下已經六歲,該入上書房讀書了。

張德道,娘娘寬心,五殿下天資聰穎、出類拔萃,向來受萬歲爺寵愛。今年入學,萬歲爺為五殿下挑選的兩位師傅,一位是翰林院掌院學士,一位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都是大儒,學問淵博,品行清正,且是萬歲爺倚重之人。五殿下才六歲,萬歲爺便為他選這樣的師傅,足以見萬歲爺對五殿下極為看中。

順妃又道,張德,你原在禦馬監,是樁肥缺,将你挑來無憂殿,沒有多少油水,反倒委屈了你。

張德忙道,娘娘,小的在禦馬監不過是個小小草場掌場,能得娘娘青眼,來服侍五殿下,是多少人修不來的福分。

張德說完話,退了出來。宮女捧着藥盅進來,服侍順妃喝藥睡下。暖閣裏掌着的燈滅了,四霎裏一片漆黑。不多時又亮起燈來。為首的一個太監提着燈籠,後邊張德為五殿下披上白狐鬥篷。天還未亮,白雪皚皚。祖制規定,皇子皇孫進上書房讀書,為磨砺意志,在宮中一律步行前往。

無憂殿離上書房遠得狠,小皇子才六歲。張德牽起小皇子的手,深一腳淺一腳,走在雪地裏。随侍的太監們亦步亦趨,跟随左右。

張德囑咐道,殿下今天第一日入上書房讀書,見到兩位師傅,要捧茶行敬師禮。到時小的将茶送到殿下手中,殿下只需端着茶,向兩位師傅示意即可,小的再将茶遞到師傅案上。殿下行完敬師禮後,師傅會起身下座,給殿下行大禮。師傅行完禮,殿下需上前扶攙扶師傅起身,以示尊敬。如此這般,第一天的禮才算行完。以後呢,師傅見到殿下,只行捧手禮,不執大禮。殿下只需點頭,不需還禮,但殿下要執手請師傅先行,先落座,殿下後行,後落座。

小皇子點點頭。

張德又道,殿下,今日午後,恐怕萬歲爺過來上書房查看。若萬歲爺來了,問殿下,入上書房是要學什麽,将來想做什麽。殿下要如何回答。

小皇子仰起臉,滿是稚氣,答道,我想遍讀醫書,做個大夫,能讓母妃和弟弟快點好起來。

張德忙忙搖頭,道,殿下千萬不可如此,殿下需回答,要學文治武功,為父皇分憂。

小皇子仰起臉,問,學會文治武功,能讓母妃和弟弟的病好起來嗎?

張德嚴肅起來,道,殿下,你可知道,你不止要治母妃和弟弟的病,你還要保他們的命。

小皇子懵懵懂懂,沒留神腳下一滑,險些摔倒。張德着急,路上難走,但若是抱着背着小皇子,又怕被告發出去,說是違背祖制。張德想了個法子,彎下腰來,從背後腋下扶住小皇子,半擡着小皇子走路。只要小皇子腳未離地,便不能說小皇子不是自己走的。

一路走下來,寒冬臘月,張德正值壯年,卻累得滿頭大汗,氣喘籲籲。

……小皇子合上書頁,窗外已是草長莺飛、陽光明媚。張德命人收拾起筆墨,牽起小皇子回無憂殿。小皇子一路上蹦蹦跳跳,一會兒停下來,聽長廊下挂着的珍禽鳴叫,一會兒要撲蝴蝶,賞禦苑裏百花盛開。張德怕小皇子跌着,跟得緊。小皇子松了手,他又忙忙牽上去。

等快走到無憂殿,小皇子要沖進去見母妃。張德機警,瞧着不大對,一把先将小皇子抱了起來。無憂殿裏竟然走出來幾位錦衣衛,陰沉着面皮。無憂殿大小太監宮女跪了一院子,各個吓得面如土色。院子中間,倒着一張案幾,幾幅畫像,一件木偶人,一并香爐、蠟燭等許多物件,都是錦衣衛從順妃房中內室裏搜羅出來的。

原來宮掖中,有人告發順妃暗設壁龛,供奉鬼偶,施巫蠱之術,以争寵媚道。

宮中巫蠱,乃是重罪。張德一時也怔住了,不知如何是好。小皇子從張德懷裏掙紮下來,跌跌撞撞往外跑,後面張德追都追不上。小皇子雖然年紀小,也明白此案事體重大,人命關天。哪一次宮廷巫蠱案,不是血雨腥風、株連甚廣?因此,他一門心思要找父皇說個清楚。他估摸着父皇永興帝這時在暖心閣,便一路狂奔,朝暖心閣跑去。中間還摔了一次,顧不上狼狽,起身繼續跑。

暖心閣侍衛攔住小皇子,不許他入內。小皇子人小,竟然從侍衛腋下鑽了過去。暖心閣值守太監與順妃那邊常有往來,知道如今出了大事,小皇子為母妃求情來了,便放了小皇子進來,又進去禀告永興帝。

永興帝已經得報,順妃房裏果然查抄出許多鬼偶供奉之物,早已是又氣又哀。順妃向來受寵,又育有兩位小皇子,竟然做出這等下作事來!

小皇子進入觐見到父皇,瞧見永興帝沉着臉,他卻并不慌張懼怕,而是端端正正行過大禮,從從容容道。

——父皇,兒臣今日讀《呂氏春秋》,讀到一處,心中十分不解。父皇常說,今日書,今日畢。兒臣翻來覆去,想不明白,因此鬥膽前來,向父皇請教。

永興帝有些驚異,問,哪一處?

小皇子答道,書上寫着,孔子望見顏回攫其甑中而食之,孔子因此感嘆,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兒臣讀不明白,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此句做何解?為何親眼所見之事,卻不可全信?

永興帝明白小皇子要說何事,暗嘆此子雖然年幼,卻聰穎異常,便道,孔子望見顏回抓鍋裏的米飯吃,以為顏回背着他先行偷吃米飯,十分生氣,卻不知道原來是煮飯時灰塵落進鍋裏,顏回不舍得浪費,才抓起來吃了。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意思是親眼所見,卻未必是全貌,不能輕易相信。若是一葉障目,便不見泰山。

小皇子假裝恍然大悟,道,父皇這麽一說,兒臣便明白了。

永興帝臉色稍霁,柔聲道,你知道什麽,只管告訴朕。

小皇子忙忙給父皇行禮,原來順妃房裏雖然供着畫像、香爐,卻不是巫蠱。畫像上供的乃是神農、伏羲與黃帝三大藥聖,又有孫思邈、華佗、扁鵲三小藥聖。那木偶人上雖然寫着八字,卻不是要害什麽人,而是八殿下的八字。順妃自己和八殿下常常生病,因此動了念頭,要供奉藥神,以保百病不侵。偏偏京城裏找不到地方,才請人送了藥聖畫像進來,早晚供奉。至于那偶人,是順妃家鄉風俗,怕幼兒養不活,放個小人,相當于留住了幼兒的魂魄,以求八字旺盛,幼兒平平安安。

小皇子又道,兒臣所言之事,人證物證俱在,絕無虛言。

說完這些,他再擡頭時,見到父皇臉色平緩下來,再無怒氣。

哪裏知道父皇卻又故意皺起眉來,問,此案已交給錦衣衛,如何是好?

小皇子明白了,父皇将“順妃巫蠱案”指給錦衣衛處理。宮中各處都知道錦衣衛奉旨去查抄了順妃的無憂殿,事情已經鬧大。要是就小皇子方才所說實情,公諸于衆,難免有人咬文嚼字。

小皇子沉吟片刻,便道,父皇,兒臣不孝,要向父皇告發無憂殿不當之處。

永興帝不由得訝異,道,甚麽不當之處。

小皇子仰臉,道,父皇,宮中各處不可随便點明火,各殿照明用的燈籠、蠟燭、油燈,都有定數,該放在哪裏,如何使用,都有規制。這是防患未然,以免宮中走火。而母妃卻說,屋子裏暗,她做女紅,瞧不見,在案上多點了兩支香燭照明。

永興帝笑出聲,道,行,朕派了宮人去各殿查看,是否有火災隐患。

小皇子又道,新年時兒臣在院子裏點了件二踢腿,被母妃罵了好久。她卻自己多點了蠟燭,是明知故犯。

永興帝大笑不止,又故意追問,既然如此,又該如何處置?

小皇子想了想,道,張德是無憂殿總管,此事難脫其咎,應罰一月俸祿。

永興帝又笑出了聲。笑完了,他有意逗弄小皇子,小聲揶揄道,張德可是你的人,這是代主受過。你該如何?

小皇子臉紅了,捏着腰上佩着一件玉墜,道,兒臣沒有錢,打算把這個玉墜子賠給他。

小皇子正要從地上起身,哪裏知道永興帝倏然又沉下臉來,問道,這誣告順妃巫蠱壓勝之人,又該如何?

小皇子不慌不忙,回答道,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孔子乃聖人,尚且冤枉顏回偷吃米飯,何況凡人?告發之人,想必也是只觑得一角,未知全貌。以兒臣之見,父皇嚴加訓斥即可,不必過于深究。

永興帝臉上浮現贊許之色,又問,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哪知道小皇子竟然拱手道,父皇,兒臣聽說京城本是有藥王廟,在報恩寺內,十年前遭了雷擊電火,被毀後再無修葺。兒臣以為,依照舊制,藥王廟中大小三聖仍應供奉起來,并派人前去祭祀,以求驅散瘟疫,天下平安。

永興帝再度大笑起來,他起身牽起小皇子,柔聲道,朕今日想去無憂殿見見你母妃和你八弟。

……聖上将自己生死簿再翻了幾頁,瞧見母妃順妃抱着自己落淚,八殿下還小,不知所措,在旁邊牽着母妃的衣角。原來順妃族人行為不端,橫行鄉裏,順妃弟弟更是連犯下幾樁大案。順妃入宮後,受着寵愛,又有兩個皇子傍身,族人難免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族中案發,鬧得沸沸揚揚。順妃硬着頭皮,想給家人求情。永興帝勃然大怒,認為後妃幹政,又不約束家人,将順妃連降了三級。

無憂殿裏冷冷清清,順妃既然被降了級,按品級便不能留如此多太監宮女,只能含淚遣散。宮中人情冷暖,都是翻雲覆雨手。勢頭正盛,自然身邊都是花團錦簇,青眼相見。若是式微,難免鼻孔朝天,白眼相向。入宮十年,順妃自己全然不在意恩寵榮辱,只是一味擔心拖累了兩個小皇子。

張德勸道,娘娘千萬不可這麽想,母子乃是一體,母以子貴,子以母榮。娘娘先保重好自己的身子,以後的事情,以後再看。萬歲爺必然還是會念及與娘娘的情分,五殿下又是萬歲爺一向看中的。

聖上胡亂翻了幾頁,眼前竟然站着齊錦年。齊錦年勾着他袖子,叫着“五哥”,不許他走,說“五哥去哪,我便要去哪”,又說“五哥若不在了,我也要一起走”。情絲纏繞,聖上心煩意亂,忙忙翻過書頁。原來地府與人間制式相反,人間衙門坐北朝南,地府陰曹坐南朝北。人間書籍從右到左、自上而下,地府案冊則是從左到右、先下後上。聖上不知此事,竟然将自己的生死案冊看反了。

聖上一口氣将生死薄翻到開頭,寫着自己如何命喪黃泉,看得他心驚肉跳,冷汗涔涔。他心念閃動,一不做二不休,決心要将這幾頁末尾撕下。哪裏知道地府案冊乃是金石冶煉而成,任如何撕拽,只是紋絲不動。他聽到殿外喧鬧聲,想着十殿閻羅快要回來。他素來是個傻大膽,一切鬼神仙怪,都不放在眼裏。到了這時,他竟然将自己的生死簿藏在懷裏,下了殿,悄悄取道離開。

也不知走了多久,一路上只見得荒草漫天,無數孤魂野鬼,衣衫褴褛,游蕩而來。聖上心中思忖,與這些鬼魂背道而馳,便能找到地府入口處。

冷不丁背後伸來一只幹瘦手,将他肩膀一拍。

“五弟,你可來了。”

聖上回頭一瞧,這人面帶紫赤,舌頭外露,脖上圍着一圈白绫,穿着一身赤色龍袍。

這人笑道:

“我來這裏時,便聽說你傷得重了,群醫束手無策,不日便也要來。這些時不見,五弟你瘦了好多。”

聖上猶豫片刻,還是行了個兄弟禮。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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