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倫(上)
夜裏無星無月,雨雪纏綿,偌大的龍栖宮裏,卻點滿蠟燭,亮如白晝。這些蠟燭都有手臂粗細,四面又擺了大穿衣鏡,照得整間大殿只見光、不見影。
太醫局的四位太醫不約而同擦了一把額角的汗,也不知道是房裏太熾熱,還是惴惴不安。蓬萊仙人今夜要為聖上治療傷患,聖上不僅不避諱此事,甚至點了太醫局的幾位太醫一同醫治。太醫們明白,如今皇城各種流言蜚語,甚嚣塵上。因此,聖上特意要他們瞧瞧,這位蓬萊仙人究竟醫術如何。要說這蓬萊仙人,自稱來自蓬萊仙島,下得凡塵,為聖上治病驅邪。但京城裏卻衆說紛纭,也有說确實道行深厚,能通鬼神,也有說施展的乃是邪門歪道,妖言妖行,迷惑主上,甚至也有說此人純屬江湖游醫,拿些招搖撞騙的幌子,哄得一時富貴。
這幾位太醫藏着心事,那邊龍栖宮執守太監已經将蓬萊仙人送了進來。此人鶴發童顏,似老非老,似少非少,看不出年紀。他穿着一身苎麻道袍,走起路來,衣袂飄飄,頗有仙風道骨。身邊帶了兩個随侍,都是道童打扮。兩人弱冠年紀,挽着發髻,手持拂塵。
這邊幾位貼身的太監領侍,将聖上擁簇着扶了出來。整個宮殿忙忙給聖上行大禮,直到聖上在禦榻上坐下。兩位道童一位捧了藥盅,一位捧了手帕,獻給聖上。試藥太監先舀了藥水喝了,再遞給聖上。聖上吃了藥,便在榻上仰面平平躺下,貼身太監将帕子蒙在聖上臉上。四位身強力壯的太監在禦榻四角處直直跪下,喊了一句“聖上恕罪”,便伸手輕輕握住聖上的手腕、腳腕。
太醫知道這是給聖上喂了麻藥,為了防止聖上清創時突然醒來,受驚掙紮,還派了四個人按住聖上手腳。他們往旁邊一瞧,麻藥起效甚快,兩個試藥的小太監竟然已經倚着柱子睡了,還打起了呼嚕。
蓬萊仙人踱步到聖上身邊,見聖上呼吸平穩,已經昏睡過去。他一揚手,兩個道童又端了物什上來。一個捧着紫檀木匣子,打開一看,裏邊全是大小刀具,刀鋒銳利。另一個呢,取了一只大酒葫蘆。蓬萊仙人拿一塊白布蒙住自己下半邊臉。酒葫蘆裏嘩嘩倒出酒來,他伸過去淨過手,又将全部刀具在酒裏浸泡過。他先取了一把絞子形狀的刀具,将聖上傷患處的衣物全部絞開,又剪開繃帶。
酒葫蘆裏的酒倒在聖上傷口處,流下一道道血污。聖上受的是箭傷,傷在左邊鎖骨下、胸肩交界處。箭傷久治不愈,傷口反複感染,已經快有一年之久。蓬萊仙人仔細察看聖上傷處,旋即挑了一把最小的刀具,紮了進去。不多時,又換了一把次小的刀具,切出一小塊腐肉。
龍栖宮主殿裏人人摒氣凝神,大氣都不敢出,只除了那兩個試藥小太監,鼾聲大作,酣睡得不省人事。
……聖上原本躺在禦榻之上,耳邊突然傳來一聲“五哥,救我”。他心下一驚,忙忙坐起身來。他明白這是齊錦年在求救,便循着聲音,跌跌撞撞往外走。夜裏雨雪交加,一片漆黑。遠遠瞧着一間屋子裏,像是點着燈,聖上走了一圈,卻找不到門。他戳破窗戶紙,往裏頭一觑,險些氣滿胸膛。原來他瞧見齊錦年光着身子,披頭散發,跪在地上,頸脖上套着一道鎖鏈。那鎖鏈的另一頭,竟然是被劉長重牽在手裏。
劉長重将鎖鏈一牽,強行将齊錦年拉到身邊。劉長重一把捏住齊錦年的腰身,又在齊錦年身後狠狠拍了一記。他像是望着窗外的聖上,又不像是,嘴裏讨價還價:
“這皮肉,這身段,都是一等一,你要拿多少錢贖他?”
齊錦年吃痛不過,滿臉淚痕,朝聖上伸出手來,神情凄苦:“五哥,救我。”
聖上勃然大怒,抽刀便要劈窗而入。等他提着刀闖進去,屋子裏卻并不見齊錦年和劉長重兩個。他瞧着房前點着的琉璃宮燈、牆上挂着的丹楓呦鹿圖,認出這是坤寧宮。往帷幔深處一看,淑靜皇後睡在裏邊暖閣卧榻上,一邊胳膊從被子伸出來,抱着身邊的大公主。大公主的奶媽子坐在地上,一只手反握着大公主的小手,像是靠着卧榻睡着了。坤寧宮的女官與宮女們,也都橫七豎八,睡倒在各處。
聖上輕輕嘆了一口氣,不由得放慢腳步,怕驚動了夢中人。誰知道大公主忽地大哭起來,奇就奇在,偌大坤寧宮裏,卻無一人起身照看嬰兒。
聖上剛要出聲喚人,腳下卻被個橫躺在地上的女官絆了一記。他低眸一瞧,認出是皇後身邊的尚宮。他将尚宮扶起來,才發現并非睡着。尚宮嘴角帶着血跡,一試鼻息,全無氣息。他再察看旁邊一人,仍是如此。聖上心中驚駭,忙忙跨過腳邊屍首,要去救女兒。大公主哭聲漸漸暗啞,到最後幾乎輕微不可聞。聖上心急火燎,偏偏到坤寧宮東暖閣像是有幾千裏路。他走得急,不留神險些被帳幔纏住。那帳幔如同蔓藤,伸了許多金鈎出來。聖上拔刀砍斷帳幔,地上鋪着的缂繡氈毯卻又自己卷起來,如同波浪般朝他湧來。
聖上殺光了帳幔和氈毯,回頭一看,他卻又不是在坤寧宮。房間擺着琴桌方案、書格香幾,牆上挂着齊錦年寫的一幅“今人不彈”。屋子雕花窗開着,窗外種着梨花,花影溶溶。這原來是他在仁親王府裏的琴房。他聽得琴聲泠泠,猶如淅瀝寒風,是他弟弟八殿下在彈琴。張德站在旁邊,默默聽八殿下撫琴。
一曲還未終,卻被喧鬧聲打斷。只見十來個配着刀的錦衣衛将琴房團團圍住,為首的一個敲門敲得急,連喊了幾聲“張公公”,幾乎要把門板拍斷。聖上看這幾個人都系着東廠的腰牌,尋思着,張德這個廠公未免太馭下無方。
張德聽到外頭叫他叫得急,深深朝八殿下行了個大禮,便起身要走。八殿下枯坐在琴旁,面如槁木,一言不發。房門被踢開,幾個錦衣衛沖了進來,竟然将張德五花大綁,推了出去。房裏還剩下三位品階較高的錦衣衛,他們朝八殿下拱了拱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八殿下嘆了一口氣,推開琴,站起身,跟着錦衣衛出去了。
一間雅致琴房,頃刻空蕩蕩。聖上見此變故,心中仿佛也空了。他擡眸去看院子裏自己親手種的梨花,花瓣墜地,花落無聲。他回眸一瞧,身後站了一人。這人高高瘦瘦,頭上戴着一頂白色的齊天高帽,帽子上寫着一見生財。此人朝着他深深行了個大禮,起身笑嘻嘻道:“聖上,你可來了。”
聖上心知這是地府白無常,他剛要移步。旁邊又有一人,伸手攔住了他。這人矮矮胖胖,戴着頂黑色高帽,寫着天下太平,乃是黑無常。
黑無常拱手作揖,道:“聖上請勿動,正在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