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回 恨悠悠芳魂游地府 喜溶溶伉俪享天倫(下)
那邊張德守候在龍栖宮外,原本心急如焚,坐立難安,直到傳來聖上一切安好的消息。這次太醫們都親眼看過、親手驗過,各個都說聖上病情平穩,只是體弱,不可勞累。張德聽到這些,一顆高懸的心便放下來。
聖上未醒,張德還不能進去請安。他想着手上事務還未完成,便去了禦書房。聖上性情勤勉,只要身體還能支撐,外邊呈上來的折子大多都是親閱親批,司禮監只是為聖上打打下手。今日聖上案上的奏折都已經批妥了,張德是司禮監掌印,便取了大印來蓋章,準備發還內閣。
只是禦案上還有一本,像是剛剛遞進來。張德看到折子上沒有貼墨書票拟,明顯不是從內閣送入。他有些詫異,私自打開一看,竟然是九殿下的密奏,洋洋灑灑,參了八殿下一本。
張德左右一瞧,禦書房本來便是機要處,并無他人。他慌忙将九殿下的密奏疊成幾疊,塞進靴子裏。
……聖上醒來時,已經換過貼身衣物,睡在龍栖宮東暖閣裏。他長嘆了一口氣,自己似乎一夢千年,卻已經甚麽都不記得。聽說聖上醒了,太監們忙把皇後迎進來。
聖上問道:“你等了多久?”
皇後哽咽道:“也就一盅茶功夫。”
聖上輕聲道:“教你擔心了”。
皇後頃刻便落淚了。她坐在龍榻旁,緊緊拉着聖上的手,只覺得聖上指尖冰涼。自從去年年初聖上中箭受傷,她的生活便被驚懼包圍了。聖上剛受傷那陣子,病情危急。風言風語說,這箭傷極為難治,莫說是當下未必過得了鬼門關,就算搶回一條命,日後必然傷勢反複,怕是熬不過一年半載!她當時已經懷有身孕,先帝擔心她受不了刺激,将她安排在宮外淩波園裏安心養胎。只是那又如何安得下心來?日裏夜裏,她既擔心丈夫,又擔心孩子。至于丈夫被封東宮,自己成為太子妃,甚至是丈夫登基大典,自己成為皇後,都不曾讓她真正展顏。
皇後與聖上成親早,一個才十一歲,一個只有十五歲,原本是有違古制。順妃病重去世前,央求先帝允她三件事,為五殿下封爵,撥址建府離宮另住,以及成親。五殿下的婚事是早就指定了,但先帝嫌他們太小,原本不肯答應,耐不住順妃苦苦哀求。如今皇後已為人母,自然理解順妃當時心意。順妃一旦去世,五殿下就要守三年丁憂。三年之後,鬥轉星移,還不知道先帝肯花幾分心思在五殿下身上!
皇後還記得,五殿下以仁親王身份成親,從納證那日,皇後一家便未歇息過。那天太子太師執節,禮部尚書捧冊,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她家中,冊封她為仁王妃。無數繁文缛節,直到延綿到成親那日。她枯坐在洞房中,聽得遠處人聲喧嚣。她實在按捺不住,偷偷撩起紅蓋頭一瞧,沒留神五殿下竟然已經進來了,坐在她對面。
她心下大吃一驚,忘了禮節,目不轉睛瞧着五殿下。五殿下人中龍鳳,玉面公子,乃是天上地下打着燈籠找不着的一位如意郎君。也難怪指婚時,父母欣喜若狂。這可是與皇室結親,諸皇子中,又以五殿下資質最為出衆。
她瞧着五殿下,五殿下卻從袖中取出一塊糕點,道,我聽說你從昨天起,就穿好了吉服,準備儀式,支撐到現在這個時辰,想必你餓壞了。
她着實肚子餓得咕咕叫,加上年紀小不知事,竟然一口就着五殿下手指将糕點吞下肚。
五殿下看她這樣,輕聲道,餓壞了吧,你要實在餓,我再去給你偷一塊。
她想了想,道,要核桃餡,不要蜜棗的,膩得慌。
五殿下點點頭,道,行,現在人多,等人少了,我去偷塊核桃的。
龍栖宮裏,聖上與皇後說了幾句體己話,奶媽子将大公主抱上來。大公主才四個月大,此時正安安靜靜睡在襁褓中。大公主出生時,聽說不是皇子,聖上難掩失望之情。但畢竟初為人父,心中仍有欣喜。大公主出生後,聖上常差人去問,或是親自去看,足見舐犢情深。
聖上伸手要捏一下大公主的小胖手,皇後輕輕攔住聖上,柔聲道:“好不容易哄睡的,別弄醒了又大哭大鬧。”
聖上只得收手,又道:“大公主的驸馬,朕已經看好。”
皇後笑出聲:“大公主才多大,怎麽就說到驸馬了?”
聖上道:“朕看好了三家,與大公主年紀相當。不過三歲看大,七歲看老,朕還要多瞧幾年,最後再做決定。”
皇後嗔怪道:“聖上你啊,少操些鹹淡心。”
聖上笑道:“朕的大公主,朕怎麽能不操心?”
皇後讓奶媽子将大公主抱下去,又道:“齊侯爺他……”
聖上臉色驟然一沉:“他怎麽了?”
皇後道:“齊侯爺他極想觐見聖上,臣妾以為……”
她瞧着聖上臉上陰雲密布,故意繼續往下說道:
“臣妾以為,不如初九安排他進宮,陪聖上下下棋、說說話,再陪聖上用晚膳。”
聖上冷笑道:“怎麽,他求過了老八、張德,都未成事,如今又求到你這裏來了?”
皇後勸道:“齊侯爺乃是一片誠心……”
聖上怒道:“誠心?怎麽朕說話,他全當耳邊風?朕鋪就的路,他不願去走,又是何意?”
皇後見聖上動怒,不敢再說話。她心裏明白,齊錦年乃是聖上放在心上之人。聖上待齊錦年,多是給予之情,少有索取之意。聖上貴為九五之尊,若只是貪戀齊錦年美色,他大可以把齊錦年招為禦前侍衛,在眼皮底下行走,甚至留宿宮中。莫說齊錦年對此心甘情願,就是齊錦年不肯,聖上也多的是方法逼齊錦年就範。此等春宵帳暖,風流韻事,無非是言官們的折子雪片般飛來,大罵齊錦年妖媚惑主,以色侍君。聖上呢,要麽将一切置若罔聞,要麽呢,他甚至可以假借齊錦年之手,将看不順眼的言官拉幾個下馬。等到聖上對齊錦年情分淡了,或是哪天聖上駕崩了,那也就是齊錦年的死期。
這些帝王心術,經史典籍上比比皆是,聖上哪裏會不懂?聖上得到甚麽呢,一位佳人帶來的無上歡愉,又能利用這位佳人玩弄權術,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齊錦年又得到甚麽呢,等到大限将至,才明白自己不過禦前一件玩物?多少濃情蜜愛,都是春夢一場?
聖上對齊錦年用情至深,斷然不會選擇這樣一條帝王情愛的康莊大道。他的心意,是要保齊錦年一世安穩。因此,向來不喜齊錦年一味糾纏于他,荒廢大好年華。皇後從張德那裏聽說,聖上準備了一處錫礦,将來要給齊錦年用以傍身,又為齊錦年尋良人、覓佳偶,帶齊錦年離開京城,遠離是非漩渦。
這時試藥太監試過藥,将蓬萊仙人熬制的湯藥端了上來。據說這湯藥是用了九九八十一味名貴藥材,在九鼎丹爐中,由三味真火煎制而成。
皇後忙端過藥盞,自己先嘗了一口,再遞給聖上。她這一口咽下去,腥臭難當,苦得差點當場吐出來。旁邊伺候的太監慌忙端起一盤點心,跪下來呈給皇後潤口。
聖上忙道:“拿旁邊那一盤來,這盤是蜜棗的。”
皇後取了碗蜂蜜燕窩喝了,這才緩過勁來。聖上舉着藥盞,慢慢一口一口咽下,間或取蜂蜜燕窩抿幾口。她瞧着心疼,聖上病痛難熬,這吃藥也是件苦差事。
聖上放下藥盞,安慰道:“良藥苦口,朕已經習慣了。”
外邊八殿下和張德聽說聖上醒了,前來請安。皇後在裏邊陪着聖上,八殿下和張德兩人不能進去,只能隔着重重帷幔,遠遠唱諾行禮,說的無非是些聖上龍體安康之類的套話,并沒有甚麽。
皇後聽見了,抿着嘴笑。
聖上問道:“你笑什麽?”
皇後道:“臣妾笑他們兩個說話,好像是烏鴉與百靈。”
聖上聽了,也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八殿下聲音清亮動聽,說起話來,抑揚頓挫,猶如唱歌。張德是個閹人,嗓音暗啞。這兩人隔得遠,聽不清在說甚麽,只覺得高一聲、低一聲,深一句、淺一句,竟如烏鴉與百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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暫時肝不動了orZ,後面的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