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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四回 秉公正巧語判訴訟 貪富貴良言勸佳偶(上)

劉長重此人最是沒心沒肺,一覺睡到大天亮,嘴裏還咂摸着夢中與齊錦年纏綿。醒來一瞧,身旁齊錦年也沒起。只是齊錦年一雙桃花眼,腫成了桃子,半邊臉也腫了。劉長重吓了一跳,又怕齊錦年夜裏大哭過,又怕是自己夢游傷到了齊錦年,忙忙起來照料,又差人急急請了太醫來看。

太醫是常給齊錦年看病的,一瞧便道:“是老毛病犯了。”

原來齊錦年自十一二歲時便落下這毛病,一到了快開春,便眼腫臉腫,鼻塞喉痛。太醫取了銀針,為齊錦年施了針,又開了方子,囑咐說早晚服用,卧床靜養。劉長重看方子上,別的藥材都好吩咐下人速速抓來,就是還要一味藥引,需要初九那天,城隍以南三十裏地梅花塢新開的梅花花瓣。

第二天正是初九,劉長重天未亮便起了身,騎着快馬趕往梅花塢,去取幾枝天亮時分盛開的梅花。梅花塢漫山遍野種滿梅花,只是今年天氣冷得狠,夜裏才下了一場薄雪。劉長重一路走一路看,連結花骨朵都沒瞧見幾枝,開花得更是沒有。他想着齊錦年病得重,心裏着急,偏偏又是山路、又是積雪、又是密林,路極不好走,只好牽着缰繩,上上下下,四處尋覓。好不容易他瞧見萬樹叢中有一抹紅,若隐若現。他心中大喜,忙忙拍馬趕過去。

哪裏知道斜拉裏,一人騎着黑馬沖出來,搶先趕去,伸手折下盛開的梅花。那人披着白狐鬥篷,裏面穿一身雪青色道袍,系着玄色絲縧腰帶。劉長重見有人捷足先登,以為是來踏雪尋梅的,忙喚了一聲:

“這位兄臺,不知……”

他原想的是,向對方解釋他需要這枝梅花治病,實在不行,便花錢買下來。哪裏知道,他細看那人,登時三魂六魄,去了四魂七魄!劉長重甚至狠拍了一記大腿,以為自己睡過了,在夢裏出來為齊錦年尋梅!

“聖上……??!!”

劉長重四處一瞧,既未看到張德,又未看到宮廷侍衛,心下又疑惑又吃驚。

聖上卻道:“只有朕。”

劉長重不信,瞧着聖上。

聖上唉了一聲,道:“張德不願意朕私服出宮,以死相勸。”

劉長重想着上次聖上微服私訪,去了平安侯府見齊錦年,張德氣得那叫一個臉色鐵青。但宮掖之中層層守衛,聖上就算不帶張德,那也不可能如菜市場,輕易出入。

“聖上,那你……”

聖上卻道:“朕知道宮裏哪裏年久失修,又沒有什麽人巡邏,可以翻牆而出。”

劉長重哪裏肯信,又把梅花塢到處細瞧了一番,以為定然埋伏着三千營士兵,保衛聖上。

聖上道:“不用瞧,朕獨自出來。”

劉長重又問:“聖上你……”

聖上道:“朕聽太醫禀告,錦年老毛病又犯了。”

齊錦年十二歲住到聖上的仁親王府裏,不知為何,添了這毛病,年年開春便病倒。太醫開的方子都是老方子,必須要取初九梅花塢的梅花做藥引。過去多少年,年年這時都是聖上親自來梅花塢取梅花,再親手碾磨成粉,喂給齊錦年服下。

聖上采下樹枝上的梅花,裝進随身攜帶的香囊裏,遞給劉長重。

“你拿回去,拿搗藥臼研磨了,再添些蜂蜜,配着熬好的藥湯,喂給錦年喝。他吃了藥,歇個五六天便好了,不必擔心。”

劉長重見香囊有些舊了,上面繡着梅花,又繡着“林花紅錦、百毒不侵”幾個小字,心知這是專門用來給齊錦年盛梅花藥引的香囊了。他接過香囊,系在自己腰上。

“齊侯爺他……”

聖上道:“這香囊你拿着,他跟你走了,以後得你好生照料。朕問過太醫,甘州那邊的梅花也能用作藥引,只是要選人跡罕至、梅花茂盛的地方。”

劉長重張口結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聖上又道:“見你來了,為他采花取藥,朕心中甚慰。塵事已了,朕也該回宮了。”

聖上調轉馬頭,便要離開。劉長重留在原地,猶如身在夢中。他見聖上快走出半裏地,方才如夢初醒,忙忙拍馬趕上去,朝聖上拱手。

“微臣願送聖上回宮。”

聖上未置可否,劉長重騎着馬在後邊松一陣緊一陣跟着。他見聖上騎的馬狠是尋常,不像是大內禦馬,心裏狠有些疑惑。沒想到才走到上三條胡同,聖上竟然下了馬,将馬還給租馬行。劉長重忙忙找了家馬行寄存了自己的馬,追上去,緊緊跟在聖上左右。

見聖上獨自在京城胡同中步行,劉長重捏了把汗。聖上卻從容得狠,道:

“聽說京城如今治安狠好,雖然談不上夜不閉戶、路不拾遺,也是太平之地了。”

劉長重忙道:“都是九殿下兢兢業業,兵馬司如今日夜巡邏,宵小之輩自然不敢橫行。”

聖上對京城道路熟稔,走街串巷,步伐輕快。劉長重緊張得狠,四處張望,看誰都可疑。還未走到琉璃廠,街上駛來一隊運蔬菜的驢車。劉長重怕濺起的泥漿弄髒聖上的袍子,忙拉着聖上進了街邊店鋪躲避。他們進去一家老字號打金鋪,擺着金銀器皿,滿鋪子金光閃閃。聖上觑見一個高足金杯子,刻着掐絲團花紋,鍛造得精致。他心裏有些疑惑,請夥計拿過杯子給他細瞧。杯身凹陷了一處,像是被摔過,杯子底沒有條款,卻印了一個“順”字。

聖上問:“我看這杯子樣式形狀,恐怕不止一只,怕是成對,可是如此?”

夥計見聖上穿得好長得好,必是富貴人,忙道:

“客官,對不住了,咱店裏只有這一只。這是店裏收來的舊物,看做工精致,便照原樣兒賣。客官若是喜歡,咱這裏有老師傅,能照原樣兒給您打一套湊齊,包您滿意,您看如何?”

聖上正要問道:

“你這是從哪裏收……”

他話音未落,街上傳來一陣喧鬧聲。兩人在拉扯吵鬧,一人喊道“你欠錢不還,一齊去見官”,另一人不肯,怒喝道“這天底下還有沒有王法了”。

天已經大亮,街上行人紛紛駐足,伸着脖子看熱鬧。一人拿着借據,亮給路人看。借據紙張泛黃,像是有些年頭。這拿借據的人滿臉橫肉,聲音洪亮,一跺腳怕是地都要抖三抖。

這人大聲道:“各位鄉親們,借據在此,白紙黑字,這開成衣局的錢六尺拿了咱的一百兩銀子,卻遲遲不還,還有沒有道理了?”

另一人是個幹瘦老頭,跌坐在地上,罵道:“王大,我與你認識才幾個月!如何欠你的錢!你在我鋪子裏前前後後做了五套衣衫,一直賒賬。我讓兒子去你家讨債,還被你打出來。你欠我衣衫錢不說,竟然還反咬我一口,誣告我欠你的錢,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拿着借據的王大冷笑道:“錢掌櫃,咱們不如尋個地方說理。咱已經向官府遞了訴狀,咱不怕打官司。”

那坐在地上的錢六尺聽了,卻低了頭,躊躇不敢說話。

王大又道:“錢掌櫃,今個兒咱看你也別開門做生意了,就跟着咱去衙門走一遭。”

他力氣大,一伸手如老鷹抓小雞,将錢六尺提溜起來。

鎖鏈聲響起,幾個穿着皂衣、腳蹬皂靴的皂隸過來了,為首的腰上挂着應天府腰牌。見到官爺來了,裏三層外三層看熱鬧的一哄而散,生怕惹上幹系,連打金鋪夥計都忙忙将店門掩上。只有聖上和劉長重兩個,還站在打金鋪門口張望。

衙役喝道:“誰是王大?”

王大忙道:“咱就是。”

衙役道:“王大,你的狀子遞到了,但衙門十五才升堂。”

王大拱手道:“冤有頭債有主,等到十五,咱和這欠錢不還的去見老爺。”

錢六尺聽了,默不作聲,面露難色。

衙役又道:“若十五以前,你們自行調解,撤訴訟了,倒也不用鬧去見官。”

王大冷笑道:“那得看錢六尺還不還錢。”

錢掌櫃争辯道:“明明是王大賒欠了我五套衣衫錢,至今未還。”

為首的衙役将錢掌櫃拉到一邊,悄聲勸道:

“掌櫃的,咱們兩個也是認識的,也不想存心害你。案子官府一旦接了,欠債不還,照律例要打三十大板。到時你是板子要挨,錢也悉數要給,還落了個案底。”

錢掌櫃一聽,如掉進了冰窟窿。他明白,這意思是王大已經将衙門上下疏通過了。一旦鬧到衙門,自己必輸無疑。他雖然開着間成衣鋪子,小有積蓄。但一百兩銀子又怎麽可能一口氣拿出來,豈不是掏空他多年來家底?

劉長重看這場面,一時也分辨不出衙役們是不是王大一夥,做了局要訛錢掌櫃的銀錢。但民間糾紛,官老爺通常倒也是先派些差人或是請裏長調解,不要他們鬧到公堂上。但看王大氣勢洶洶,錢掌櫃縮頭縮腦,像是王大有些神通,錢掌櫃不敢去跟他打官司。

身邊聖上卻出聲道:

“借據拿來瞧瞧。”

王大見聖上穿着打扮,一派貴公子氣象。他篤定自己一手遮天,便将借據遞給了聖上。聖上展開一瞧,紙張又黃又舊,墨跡也是舊的,按着手印,卻十分模糊。借據上寫着,永興二十年,王大将一百兩銀子借給錢六尺做本錢,這錢六尺住在橫街胡同,開了家橫隆成衣局。

聖上将借據念了一遍,王大聽了,連連點頭。錢六尺聽了,眼中含淚。

聖上先問錢六尺:“這可是你的手印?”

錢六尺神情戚戚,也不搖頭,也不點頭。

王大道:“這是他的手印,不信可以驗過。”

聖上便道:“既然如今有借據,又有手印,王大,為何錢六尺欠了你一百兩銀子這麽多年,你不去讨要?”

王大拱手道:“公子,咱是慈悲人,錢六尺當年說鋪子周轉不開,咱慷慨解囊,幫他度過難關。以前也找他要過幾次,他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後天,咱也無法。如今是咱弟弟做了好差事,要用錢,咱才抹下臉,上門要債。哪知道這老濁物還是不給,再不給,咱只能請青天大老爺做主了!”

聖上道:“王大,你說得可句句是真?”

王大拍着胸口道:“白紙黑字,句句是真。”

聖上将借據一抖,冷笑道:“王大,猜你必不住在此處。你可知道,這胡同原來不叫橫街,而叫恒街。錢六尺這成衣局,恐怕原本也叫恒隆,而不是橫隆。就連背後這打金鋪,恐怕也該是恒興,如今卻挂着橫興招牌。這是為了避當今聖上諱,去年才将恒街改成橫街。朕問你,既然你在永興二十年立下字據,為何每處恒字都寫成了橫字,就連亘字,都要減去中間一筆?”

王大以為自己做得高明,他騙來錢掌櫃手印,請人寫了字據,又把紙張拿茶水泡了做舊,哪裏知道竟然還有這等破綻!他當下變了臉色,朝衙役們看去。衙役們也心下吃驚,神色倉猝。離聖上最近的衙役一把從聖上手中奪過借據,撕成碎片,厲聲喝道:

“铐住了!都去衙門說話!”

劉長重與聖上只有兩個人,聖上一身書卷氣,不像是能動武的。那邊衙役們來了五個人,都是拳腳師傅,捉拿這兩個怕不是綽綽有餘。他們官府中人,拿鐵鏈的拿鐵鏈,舉棍子舉棍子,朝劉長重與聖上步步逼近,将他們兩個團團圍住。

劉長重拽着聖上衣袖,悄聲道:“聖上,這可如何是好?”

聖上白了劉長重一眼,似要挺身而出。劉長重忙把聖上推到一邊,五個衙役張牙舞爪撲上來。劉長重瞅得準,別人使的是黑虎掏心,他卻來了個黃犬踹裆,擡腳挨個兒狠狠踢向衙役們兩腿之間。衙役們沒留神被踢中要害,各個疼得面孔扭曲。最後一個王大沖上來,也被劉長重一記飛腳踹中子孫根,疼得倒在地上打滾。

劉長重呸了一口:“這是你劉爺爺的斷子絕孫腳。”

說完,劉長重拉着聖上遠遠跑開。為首的衙役忍着劇痛,嗷嗷叫着要追上來。哪裏知道才邁出了一步,卻自己絆倒自己,撲倒在地。

後邊衙役大叫道:“大哥,你褲子怎麽掉了?”

為首的衙役低頭一瞧,自己的褲子已經掉到了腳踝,難怪腿上風嗖嗖地涼。他忙不疊停下來穿褲子。後邊跟着的衙役一瞧,自己的褲子竟然也掉了,一個個都光着腚站在大街上。

劉長重已經跑得遠了,故意回頭扮了個鬼臉,大聲道:

“這是你劉爺爺的寬衣解帶手。”

原來劉長重是青皮混混出身,街溜子一個,深谙街頭打架之道。伺機飛踢敵人子孫根,同時伸手進去解開褲帶,自己再飛快逃走,敵人絕對追不上來。他這一套斷子絕孫腳和寬衣解帶手,使得爐火純青,從未失手。

可憐聖上生在深宮,長在帝王側,見過的大內高手如過江之鲫,哪裏見過這種流氓功夫?當場看了個目瞪口呆,不由得噗嗤笑出聲來。

劉長重回眸将聖上細細端詳一番。

“聖上,你笑起來真是冰雪消融,雨過天晴,難怪齊侯爺說你才是京城第一美人。”

聖上收斂了神色,呵斥道:“你好大的膽子。”

劉長重往後一瞥,見衙役們還要追上來,唉了一聲,埋怨道:“聖上,你也好大的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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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齊錦年得的是季節性過敏。

注2:聖上的名字裏其實是“桓”字,取意“天命匪解,桓桓武王”。但“恒”字由于與“桓”字長得太像,也要被避諱大法滅掉,真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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