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十回 應天府審兇辨真僞 報恩寺焚香占吉兇(下)
報恩寺裏煙霧缭繞,劉長重滿腹心事,跟着人群麻木地往前移動。他轉頭去看身邊的齊錦年,齊錦年手裏捧着三炷香,神情虔誠。劉長重心想,進廟門要買廟裏的香燒一次,進殿門要舍一次功德錢,待會兒占蔔兇吉還要再交一筆錢。按這人流量,廟裏一天不知能來幾千人!就算一人最少舍掉三百錢,一天來一千人吧,一天就進賬三百貫,一年進賬十萬零九百貫。寺廟掙得這些香火錢,還不需交稅。上哪找這等穩賺不賠的買賣,一年賺十萬貫!也難怪廟裏和尚各個生得肥頭大耳,滿臉福相。
排了好大一會,總算排到了齊錦年與劉長重。齊錦年忙拉着劉長重在觀音大士雕像前跪下,又叩又拜行大禮。劉長重瞧齊錦年竟然往功德箱裏投了塊金踝子,不由得頭皮發麻,心想這錢與其舍給寺廟裏,還不如給他去買小羊羔子,好歹最後還剩一頭羊呢!
劉長重被齊錦年強按着頭求神拜佛,一臉生無可戀、無可奈何。他低着頭,去瞧齊錦年腰上佩的那柄鳴鴻唐刀,又回想起嚴麻子的案子。嚴麻子的侄子找嚴麻子要錢,兩人發生口角,鄭矮子将枕頭蒙在嚴麻子臉上。嚴麻子或許是昏厥過去,或許有意裝死。鄭矮子見嚴麻子不動了,過于害怕,将嚴麻子扶起來坐在炕上,拿被單胡亂纏在嚴麻子脖子上,假裝吊死。但若不是一心求死,坐着上吊頸部受到的壓迫小,難以造成損害。
劉長重想,等嚴麻子醒過來,他既然險些被侄子殺死,必然心裏驚駭難平,不敢呆在此處,要趕快離開,另找個安全地方落腳。所以他死時穿戴整齊,還套着靴子。而他既然要半夜出去尋住處,肯定需要拿些錢出來。
按王大的口供,他喝了酒經過牛尾兒胡同,想起鄭矮子欠着賭場錢,住在附近,便有意繞個彎,去他家催一催賭債。他到了門外,往裏偷瞧,看見嚴麻子套好靴子,從炕上下來,手裏竟然拿着個金杯子,耀眼得狠。王大記得鄭矮子吹噓過,自家大伯宮裏出來,手上有錢。王大一見金子,雙眼放光,推門進去,說鄭矮子欠錢不還,他來要債。
根據王大供述,找到他奪來的金杯子。那金杯子确實是足金,卻與聖上當時在金鋪裏瞧見過、并被劉長重買下來的那兩只一模一樣。因為這件事,官府派人将嚴麻子住過的破屋全拆了,外加挖地三尺,最後牆縫裏掘出個小小陶罐。陶罐裏,還藏有一只金杯,以及若幹金銀珠寶。
劉長重手上拿着的一塊瑪瑙,正是從嚴麻子屋子裏搜出來的。他将瑪瑙按在齊錦年的佩刀刀鞘上,确實對得上。按宮廷記載,這柄寶刀刀鞘刀柄都鑲嵌了寶石。照這麽說,嚴麻子曾經做過尚佩監管事的,他偷偷卷走了寶刀、金杯這些出宮,這一番算是人贓俱獲。
但劉長重心中疑慮仍然難以消散。嚴麻子那裏的贓物,都是金杯子、金戒指、金手鏈以及各色寶石。這些全堆起來,也裝不滿一個陶罐。小件金物和珠寶既易于攜帶,又容易變現。就拿那金杯子來說,藏在懷裏、袖中,或是茶壺裏,只要查得不嚴,要偷帶出宮,并不難。至于珠寶,更是容易,壓在舌頭下都能藏好幾顆。但這柄鳴鴻寶刀,刀身長,要如何拿出宮門,卻不被察覺?再說,費盡千辛萬苦,偷一把刀出宮,如何變現?一件金器送到金鋪,馬上就能換錢,金子一融,誰還知道原樣?而一把刀呢,誰識貨?誰願意收?
劉長重思緒漫天飛,那邊齊錦年又把劉長重一拍,原來他們已經請了占兇吉用的香爐,裏頭插着三炷香。小沙彌拿了蒲團,領他們出了大殿,給他們倆找了個幹淨地方跪下,捧着香爐,等一刻鐘。殿外的院子裏已經跪了好幾位占兇吉的香客,都捧着香爐跪着,神色虔誠。
敬香看兇吉,講究七看,一看燃香,二看收火,三看煙柱,四看香灰,五看明暗,六看火花,七看香譜。劉長重既然不信這些,也全然不懂,只好一切依着齊錦年,要他站便站,要他跪便跪,不敢多說一句話。
他們倆跪下不多時,寒風起來了。劉長重前面一位婦人捧着香爐裏的香被吹滅了,她一見是大兇,號哭起來。劉長重見她搖搖欲墜,忙伸手扶住,又大聲叫來沙彌。幾位僧人過來,扶起香客,圍着勸慰。這一番折騰,院子裏的香客都轉了頭,瞧着那位婦人恸哭。
劉長重此人最是機警,他雖然也看着前邊婦人,餘光卻掃到旁邊的齊錦年。齊錦年捧着香爐裏的香,竟然被這陣風刮斷了。齊錦年明顯有備而來,忙忙從袖子裏另取了香,偷偷點燃了插進香爐裏。
見齊錦年如此執着,劉長重既不好戳破,又無法裝作不知,只好不看齊錦年。他眼前竟然浮現出王大描述的殺人場景。王大要搶奪金杯子,嚴麻子握着那杯子,不肯松手。王大便拿布單勒住嚴麻子頸脖,但那嚴麻子握得緊,至死都未松手。
劉長重想的是,齊錦年不肯放開他,怕不是恰如嚴麻子不放開那件金杯子!報恩寺裏香火鼎盛,觀音殿裏人頭攢動,都是為情所困。財神殿那邊,香客們争先恐後,踏破了門檻。另有藥王殿,終年供奉不絕,求的是益壽延年,再多活一天。
他心裏感慨,七情六欲,生老病死,何等執着,最終也不過是要歸入塵土。他不禁問自己,你自己呢?
劉長重自己呢,他倒是很少想過這些那些。他幼時家境貧寒,養母常告誡他,不是你的,不要去想,更不要伸手。
——不是你的,不要去想,想也無用,不如放下。
一刻鐘時間到了,劉長重起了身,又扶齊錦年起來。齊錦年将香爐交還給沙彌,沙彌看了看香,說是大吉之象。
齊錦年一雙桃花眼含淚,半是委屈半是欣喜地挽住劉長重。
“将軍,廟裏說是吉簽,既然觀音娘娘說你我緣分未盡,不知将軍是否願意再留在錦年這裏?”
劉長重只說了個“我”字,實在說不下去。齊錦年摟緊劉長重,又道:
“求将軍再給錦年一次機會。”
劉長重不再說話,只是抓起齊錦年右手。齊錦年方才偷換香時,灼燒了手指。劉長重瞧着心疼,便張嘴含住齊錦年手指。齊錦年并未抽手,卻有意偏頭過去,垂下眸子。
劉長重見齊錦年長睫輕顫,在眼睑處投下一圈陰影,一雙美目,掩藏其間,仿佛有萬千心事。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