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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事起(1)

月照西樓,南陳江府的別院裏燈火通明。

別院四處種着蘭草,青綠的顏色絲毫不像剛剛挺過嚴冬的樣子。

院子的盡頭,一間屋子半掩着門,暖黃色的燭光虛散着從門縫裏溜出來,像是在和春風捉迷藏。

沉水香透過精致的小香爐氤氲着在房中升起,刻着勁竹的木制屏風将房間隔成兩半。

一側擺着書案,案上一副字帖似是剛剛完成還透着微光。另一側是一座小榻,榻上整齊的鋪着厚厚的一層白色鎏金軟墊。

小榻旁的窗邊停着一輛檀木制的四輪車,此時,車上正坐着一個雪衣男子。

男人二十八九歲的模樣,一頭烏黑的長發随意的束着,懶散的垂在肩背上。他生的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的模樣好看的緊。除去那略帶病色的蒼白面容和沒幾分血色的薄唇,整個人像是玉雕的一般,溫潤中透着一股慵懶的味道。

此人正是當世陳國三大世家之一的江家家主江其琛。

江其琛那雙修着整齊指甲的富貴手正捏着一把精巧的小剪子,慢條斯理的修剪着窗邊的一株蘭草,一副十足的不食人間煙火的世家公子模樣。

“景行,什麽時辰了?”江其琛剪下一枝枯葉,手一松便洋洋灑灑的落在腳下。他的聲音暗啞低沉,在這靜谧的夜晚顯得格外動人。

景行身子微躬,附在江其琛耳邊恭敬的道:“爺,醜時了。”

被喚作景行的男子是江其琛的貼身侍衛,他年紀很輕,相貌端方标志,腰間挂着一柄墨色長劍,名喚“上玄”。

夜已深,南陳境內萬籁靜寂。

問過時辰之後,屋裏的人便不再多言,若不是那門縫間不時顫動的燭火,似乎一切都要與黑夜融為一體。

直到門外落下一道微不可聞的腳步聲。

江其琛好看的桃花眼瞥了一下景行,将手中的剪子遞到他手裏。景行剛雙手接過,那邊敲門聲便響了起來。

江其琛道:“進來吧。”

餘音方落,虛掩的房門便被輕輕推開。

雖是陽春三月,夜晚的風仍舊夾着絲絲涼意,卷着門邊便吹進來,打歪了桌上顫巍巍的燭火,拂起了江其琛腳邊落下的蘭草,順便帶起了他紋着白金色牡丹的衣角。

景行一見來人,端方的臉上挂足了微笑。他立時迎了上去,喜道:“陸鳴哥,你可回來了!”

被喚作“陸鳴”的男子一身玄色長衫,外面還披了一件同色的外袍。寬大的帽檐遮住了他大半面容,若仔細探看,依稀可見那人臉上覆着一張黑甲面具。

陸鳴側身進了屋,将房門嚴嚴實實的關好,撩開帽檐,只見他頭發高高的束起,上面還綁着一根金色紋流雲發帶。

“回來了。”江其琛轉着腳下的四輪車一點一點的往外挪着,蒼白的臉在瞅見陸鳴破裂的衣衫時泛起點點寒意,他眉角輕挑:“受傷了?”

陸鳴邁向江其琛的步子在聽到這一句話後,有半刻的停頓,随即輕輕點了頭,大步走到江其琛的身後,推着四輪車來到桌邊。

“受傷?”景行這才看見陸鳴的黑衣上有了幾處裂口,幾乎是不可置信的說道:“陸鳴哥,誰人能傷得了你?”

陸鳴放下四輪車的把手,伸手将臉上的面具掀下來放到桌上。只見那面具下的臉棱角分明,俊朗非常。尤其是一雙眼睛,漆黑如墨,深邃如星。

他半跪在江其琛面前,低下頭沉聲道:“爺,我晚了一步。”

江其琛沉默半晌,将目光從陸鳴那刀削般冷峻的臉上移到他的肩上,被桃葉破開的傷口明目張膽的綻在那裏,似乎是在叫嚣着陸鳴的失敗。臉上的寒霜一點一點的斂去了。

“是花無道。”江其琛盯着陸鳴的傷口,念出一個名字。後者無聲的點了點頭。

景行湊上來仔細凝視着陸鳴肩頭的傷痕,有些意外:“怎麽會是花無道?花無道此人行蹤詭秘,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當年他叛出天眼宗的時候還立了誓——不再過問江湖事。怎麽會在此時出現?”

良久,江其琛看向地上跪着的沉默少年,輕輕嘆了口氣:“沒人料到出手的會是花無道,先起來吧。”

得了令,陸鳴卻恍若未聞,他的腰背挺得筆直,仿佛千鑿萬擊也不能折下分毫。他冷面,更冷血。但此刻,陸鳴咬了咬牙,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勢對江其琛抱拳行了個禮:“爺,陸鳴辦事不力,求爺責罰。”

景行的後背流下來幾行冷汗,他大氣不敢出的望着一坐一跪的主仆二人。作為影子殺手,陸鳴從來沒有讓江其琛失望過。這是他第一次失手,一貫的驕傲似乎被這橫插一腳的花無道擊得粉碎,只剩下那一點點自尊心,似乎渴望着通過懲罰來得到救贖。

“恩,罰是肯定要罰的,不過不是現在。”江其琛破天荒的沒有提半句要責罰陸鳴的話,他極其了解陸鳴的性子,頭一次沒有如他所願:“我這幾日腿腳不便,還有些事要你去做,等這些事了了,再去領罰吧,你先起來再說。”

說完這些話,江其琛似乎有些疲憊,他閉着眼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陸鳴下意識的瞥向江其琛軟趴趴的雙腿,垂在身側的手握緊了,又松開。

“養育之恩、教導之恩、授業之恩,爺待我如師如父,陸鳴卻未能替爺分憂,叫爺失望了。”陸鳴仍然沒有起身,他想,若是江其琛需要,自己的命都是他的。

江其琛剛落下的眉又皺了起來,他凝着陸鳴垂下的臉,嚴厲道:“怎麽好端端的說這些?即便你跟在我身邊長大,我也不敢做你師傅,更不能替代你的父親。男兒膝下有黃金,往後不要再跪我。起來。”

江其琛幾句話便叫陸鳴的臉色沉了下去,他終于從地上站了起來,臉色卻已經染上幾分蒼白。

江其琛見陸鳴神色有異,自覺方才幾句話說的重了一些,放柔了聲音:“鳴兒,今日辛家之事怪不得你,你不必過多責怪自己。你先告訴我,辛家人的死狀為何?”

“喉間,一刀斃命。”

聞言,江其琛眉尖一揚,若有所思的回味着陸鳴的話,半晌,沉聲道:“如此看來,倒像是死在幻影絲下的。”

幻影絲,細若無物,卻削鐵如泥,殺人于無形,是“影子”殺手的奪命武器。

沉吟片刻,江其琛接着說:“此番花無道入世,辛家滿門被屠,請命符也不翼而飛,如此看來與十二年前霍家滅門案竟是如法炮制。”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眼睛不經意間略過陸鳴,最終停留在自己的腿上。

景行眉目裏閃過精光,言語不覺淩厲幾分:“爺,十二年前那樁舊案,他們就想把髒水潑到我們頭上,難道這次也……”

江其琛道:“十二年前的事,江湖上各種版本都傳遍了。我蟄居了這麽些年,韬光養晦,鮮少在外人面前插手江湖之事,他們才沒将目光放在我們身上。現今,怕是又坐不住了。”

江其琛諱莫如深的看向陸鳴,陸鳴很快便明白他的意思。

十二年前,霍家滅門案,江湖傳言之一便是江其琛為父報仇,暗屠霍家滿門。無奈當時江其琛只有十五歲,而且還是個不便于行的廢人。又有江湖第一大派天眼宗替他做保,饒是他嫌疑再大,無憑無據也不好随意抓人。之後,此事便不了了之,成了一樁懸案。

而如今,江其琛早就斂了鋒芒,隐沒于江湖之中。人人只道南陳有個江家主,卻鮮少見他露面。放眼江湖,最适合做這等喪心病狂之事的除了那詭秘莫測、亦正亦邪的“影子”殺手還能有誰?

“他們想讓‘影子’做替罪羊。一來,‘影子’詭谲無道,規訓嚴苛,即便抓到了也問不出什麽;二來,‘影子’素來神秘,道不清敵友,這樣做不僅可以探底,還可以借力打力。”江其琛摩挲着手指,片刻後又轉向陸鳴,道:“你如今是影子統領,明日之後江湖腥風血雨便與你脫不了幹系了。”

陸鳴俯首,沉聲道:“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爺,我等這一天,很久了。”

他心想:我這把刀,終于可以為你,出鞘了。

“陸鳴哥,你都好久沒回來了,我和大哥可想你了。”

出了房門,陸鳴又把面具重新戴在臉上。影子殺手身份神秘,只要是身在外面,無論如何也不能将面具摘下,便是并肩作戰的夥伴互相也不知道模樣。雖然此處是江其琛在南陳的一座別院,院裏都是心腹,但陸鳴還是習慣在外隐藏自己的面容。

與其他的影子不同,陸鳴還有一個明面上的身份,就是江其琛的半個養子,這也是他可以以真實樣貌出現在衆人面前的原因。

陸鳴擡起頭,隔着面具看了看漆黑的夜空,目光又落在這走了無數遍卵石小道,有三年了吧。

三年來,陸鳴回江家的次數一個巴掌也能數的過來。大多數時間,他都在奔走在陳國各地,只偶爾有重大事件需要向江其琛彙報的時候,他才會親自回來一趟。

就拿這一次來說,他一直潛伏在陳國以西的裴家管轄區域,已有五個月沒回過江府。

陸鳴骨子裏是個很冷的人,身邊幾乎沒有人與他親近,若是掰起手指數的話,景行的親大哥景止、影子殺手的副統領,算的上是他的生死之交了。

陸鳴道:“景止大哥,他還好嗎?”

“我大哥啊,他好着呢!你要是早一天回來就能看着他了,昨兒剛被爺派去北邊呢。”

聞言,陸鳴愣了愣,北邊?十二年前,霍家的領地。自從霍家被滅門後便一分為二,一半劃給了東邊的鑄劍名門辛家,另一半便到了販鹽為生的江家手裏。

陸鳴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沒有應聲。

景行自幼與陸鳴一同長大,極了解他的性子,知道他不喜多言,便自顧自的說:“陸鳴哥,你久未回府,每次回來也只是落下腳便走了。爺嘴上不說,心裏也是惦記着你的,你怎的老是想着向他讨罰呢。”

陸鳴身子一怔,也不知是不是被景行那句“爺心裏惦記着你”給晃了神。

“你看——”景行指着腳下的一條岔路口,接着說:“這麽晚了,爺自己身上還不快活呢,也沒忘了吩咐我去藥房給你讨點金創藥。”

陸鳴順着景行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藥房門口還點着燈,離的老遠似乎也能聞到一劑熟悉的藥膳味,那是江其琛犯病的時候常吃的。

“爺他……”

陸鳴惜字如金的嘴裏蹦出兩個字,便再沒了下文。

其實他想問,江其琛近來可好,腿疾可還嚴重,身子是不是招架的住……可是話到嘴邊,卻硬生生的停在那裏。

不善言辭的人,總是不知該如何表達自己的關心,可腦子裏浮現的全是那人白衣白袍面色蒼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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