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事起(2)
江其琛,十二歲便當上了江家家主。
他的父親江連秋死于那一年,他的腿也毀于那一年。
當年江連秋和江其琛身中無名之毒,江連秋身死,而江其琛卻因為年紀小,毒素蔓延緩慢,躲過一劫。可他的腿卻因為毒性轉移,再不能行走。
後來江其琛那出身自藥王谷的母親,三跪九叩的上藥王谷請來她的師傅藥王段清深。但那時江其琛身上的毒素已經不能完全清除,只能暫時壓制在他的腿上,之後每月約莫有七日無法行走,只能靠四輪車行動。
關于江其琛和他的父親江連秋為何會中毒、中的是什麽毒,沒人知道。
那時江湖上倒總是在傳:北陳的霍流之一直愛慕江其琛的母親華桑,但卻被江連秋橫刀奪愛。故而因愛生恨,暗自毒害的江連秋父子。不過這些傳言,都随着三年後霍家滿門被屠而煙消雲散了。取而代之的,就是江其琛為父報仇,暗殺霍流之雲雲了。
陸鳴回到自己的小屋,打了洗澡水,脫下一身破爛的黑衣,有些狼狽的一頭鑽進木桶裏。
水裏的熱氣氤氲着升起,蒸的陸鳴的神智有些恍惚。
自從陸鳴懂事以來,他很少像現在這般放縱自己的思緒。對一個殺手來說,“思緒”這個詞本身就是錯的。他強迫自己變的冷酷無情,變的心狠手辣。他知道,情感是最可怖的東西,那會影響他的判斷,影響他每一次的抉擇。
他答應做“影子”,答應做江其琛手上最利的一把刀。他一直都完成的很好,從未出過差錯,也從未越過界。哦,除了今夜。他第一次感到挫敗、感到無力,甚至是驚慌。他希望有朝一日可以為江其琛披荊斬棘,有朝一日可以有資格站在他身邊。而不是那個只能在黑暗中,祈求天神将他帶走的孩子。
他牢牢的守着自己那一片荒蕪的田地,任江其琛在其中開墾建林。他隐忍克制,卻做不到無動于衷。
他只能一遍又一遍複刻心裏的那道底線,一層又一層的套上堅硬的外殼。它們看起來,是多麽堅不可摧。
他想,只要江其琛開口,他可以毫不猶豫的把命都給他。他甚至想把自己的心剖開,給江其琛看看他的一片衷心,順道再聽聽他那恥于世人的一點點心聲。
他那龌龊的情感像是有毒的藤蔓,在他的心裏紮根,又将他絕塵的心思圍起來一層又一層。他再不能忍受,與江其琛同在一個屋檐下卻只能和他主仆相稱。于是,這些年他在江湖奔走,盡可能的逃避一切和江其琛碰面的機會。
他對江其琛唯命是從,可江其琛卻始終只當他是那在山林中撿來的野孩子。
陸鳴伸手按在肩頭的傷口上,指間用力,入肉三分。直到溫熱的鮮血順着肩頭滑下,直到疼痛終于徹底将他從那污穢不堪的感情中喚醒。
他想,江其琛喚他作“影子”,他便合該安安分分的待在他身後做一只蟄伏在黑暗中的鬼魅。
第二日,天光大亮。
陸鳴收起了那一貫穿着的黑衣黑袍,換了一身水青色長衫。将束發用的金色發帶換成了一支銀簪,插在腦後盤着的小髻上。随身攜帶的清月彎刀被他衣衫外的避風袍藏住,手上空空的好似少了些什麽,便打開櫃子從裏面取出一把折扇拿在手裏。
他面容俊逸,遠看倒是玉樹臨風的翩翩少年郎模樣,除了那揮之不去的生人勿近、冷若冰霜的氣場。
陸鳴站在院裏,耳畔一動,擡頭向天上望去。
他耳目過人,只見天邊一只巴掌大小的蒼鷹“撲扇”着翅膀速度極快的飛過,最終落在江其琛窗前。他握了握手中的折扇,擡腿朝江其琛的屋子走去。
陸鳴走老遠便見江其琛的房門大敞着,屋裏的卷簾被風吹的直飄。陸鳴眉心一緊,卻還是顧念着
規矩,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
聽到屋裏的人應了一聲,陸鳴才一腳踏了進去,見只有江其琛一人坐在窗邊的四輪車上,手上還捏着方才蒼鷹送來的書信,臉上的顏色竟比昨日還要蒼白幾分。
陸鳴随手關上了門,走到江其琛面前,猶豫了一下,擡眼朝窗外望了一望,又順手關上了窗戶。
江其琛有些莫名的瞥了陸鳴一眼:“關什麽門窗,滿屋子的藥味兒。”
聞言,陸鳴又支起窗戶,露了一個小縫,便作是透氣了。
江其琛的腿疾,陸鳴是再清楚不過了。雖說每月只有七日行動不便大概是對江其琛來說最好的結果,但是他無法行走的那七日卻是十分痛苦。起初兩日雙腿僵硬如石塊,之後兩日又癱軟如爛泥,最後三日酸痛的如同上千只螞蟻啃噬一般。
陸鳴瞅着江其琛的臉色,便知道這大概是犯病的後三日了。他默不作聲的矮下身,蹲在江其琛的四輪車旁,一手附在江其琛放在四輪車右側的胳膊上。
江其琛還在專注的看着左手上的紙條,對陸鳴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一時忘了反應,下一刻綿長的內力就自那人溫熱的掌心裏傳來。他只覺得周身筋脈忽而貫通起來,連腿上的痛處也減輕了幾分。
江其琛的眼睛并未從紙條上移開,卻反手扼住陸鳴仍在發力的手腕打斷了他,右手不易察覺的從四輪車上挪開,沉聲道:“一段時日不見,你的內功又精進不少。”
陸鳴掌心微涼,似乎還殘存着那人身上的溫度。空了的手在空氣中虛無的抓了一下,只抓到了幾縷漂浮着的沉水殘香,他說:“爺說過,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勤加練習,不能放任自流。”
江其琛堪堪一笑,語氣卻沒有柔和幾分:“出去這麽些日子,你倒會說些渾話了。你更應記得我還說過要會自珍自重,便是你功夫再高,也不可随意消遣。”說着,把手上的紙條扔給陸鳴:“你來的正好,蒼鷹剛給我送來這東西。”
陸鳴接過紙條,裏面寫的正是昨夜辛家被滅門一事。書信傳自陳國之西現今三大家族之首的裴家家主裴天嘯,信中直言昨夜辛家滅門與十二年前霍家之事如出一轍,恐有邪人觊觎請命符,請江其琛俗去東陳商讨此事。(注:陳國以東簡稱東陳,陳國以西簡稱西陳。以此類推,下同。)
信中所述之事,陸鳴自是再清楚不過。可江其琛多年一直深居簡出,鮮少在江湖上露面。況且世人都知道這南陳江家家主身患腿疾,平日裏出行都要仰仗着四輪車才可以勉強挪動幾步,一心只撲在他老爹留下的鹽莊生意上,在江湖大事面前更是個說不上話的主。此番裴天嘯竟然傳信讓他親自去一趟東陳,此間心思定不簡單。
陸鳴道:“爺,你要去?”
“為何不去?”江其琛的語氣瞬間柔和的就像是這三月間的天光,卻帶着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嚴:“我縮在這南陳也有十多年了,外人只道我是個沒用的閑散公子,我若是再不出去溜溜,只怕他們都忘記這江家大門是朝哪兒開的了。”
而陸鳴卻緊着眉頭:“爺,你的身體吃的消嗎?”他想,要是自己能一股腦的幫江其琛擺平這些沒完沒了的江湖紛争該有多好,這樣江其琛便能真的安心在這南陳的一方天地,無憂無慮的做他的閑散公子。
江其琛臉上挂着一抹似有還無的笑容,似是安慰又像是嘲諷般低聲道:“不妨事,反正在外人看來,我本就是個癱子。”
陸鳴望着江其琛沉靜的面容,他在那張臉上找到了一閃而過的陰鹜。
他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
江其琛幼時師承天眼宗,修的是道德功。中毒之後又拜了江湖散人劍仙呂客為師,走的是劍氣道。道劍合一,雖然每月受七日腿疾折磨之苦,可七日一過,光那身功夫便是叫人望塵莫及。再者說江其琛向來才智過人,沒把握的事是斷不會做的。
“鳴兒。”江其琛喚道:“既然如此,你先別回影子了,與我同去。”
陸鳴聞言,怔了怔。
雖說他在影子的皮上,還有一層清白的身份。他多年來,沒少頂着“陸鳴”的身份,行走于陳國各大鹽莊。但是,卻從未如此肆無忌憚的在江湖中敞亮開行走。
說實話,他是有些顧慮的。
萬一他是“影子”殺手的事情,被江湖中人知曉。那他該如何自處?又會将江其琛置于何種境地?他們的計劃是否會有變數?這張精心編排了十幾年的大網,若是在他一人身上出了差錯,他是說什麽也無法原諒自己的。
似是看穿了陸鳴的心中的想法,江其琛溫言道:“鳴兒,你無須有那麽多的顧慮。我既然讓你露面,便已經有了萬全之策。無論是‘影子’,還是‘陸鳴’,你都做的很好。”
陸鳴心頭的陰霾,被江其琛輕輕柔的一句話一掃而空。他溫和的嗓音,像是零散的日光,就那樣明明白白的、毫無顧忌的照進了他黑暗的生命裏,成為他陷落之前的救贖。
于是他再一次的,甘之如饴。